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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看這顏色,約摸是某個人斬落下來的愛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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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看這顏色,約摸是某個人斬落下來的愛念吧。”

慕昭然趴到船頭往水裏看,湖水清澈,但因為幽深,水下黑黝黝的,還是什麽都沒能看見。

她好奇道:“別人都丟了什麽東西進來?”

老頭嘆息一聲,“七情六欲,貪嗔癡念,一些自以為是負累的東西。”

慕昭然默然片刻,說道:“這塔不就是讓人磨礪心志的麽?七情六欲,貪嗔癡念,都是修行路上的阻撓,斬落這些負累才能明晰本心。”

老頭伸手在她頭上敲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荒謬!修心修心,修的是有情而不為情困,有欲而不為欲擾,能於貪嗔癡念下,守住念起念滅之間的一線清明,方是正道。”

他提起魚線看了眼,又放回去,搖搖頭感嘆道:“人生有七魄,喜、怒、哀、懼、愛、恨、欲,怎可能只愛不恨,只喜無悲?不然何以為人?這樣一味斬來斬去,早晚把自己斬得面目全非。”

慕昭然捂著被敲痛的額頭,烏黑的眸子轉了轉,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盡管他這麽說,慕昭然也沒別的法子,夫子們讓她進無象塔,必須得消磨掉石相的戾氣,徹底控制住它,她才能從這裏出去。

要不然,就只能舍棄石相,斷了往後的修途。

她與石相打了一遭,斬落它身上無數的煞影,可它身上的戾氣依然很重,盤踞在湖面上像是一座高聳的黝黑山包,想要從無象塔裏沖出去。

周身煞影將它裹在當中,讓慕昭然這個主人,都始終未能看清自己石相的真容。

慕昭然見老頭沈迷釣魚,不再理會她,她也安靜地坐下來,盤膝打坐恢覆靈力。

等到丹田靈力充盈,她也歇息夠了,又雄赳赳氣昂昂地站起來,跟老頭打了一個招呼,然後氣勢洶洶地朝著湖面上的石相沖過去了。

老頭兀自坐在船頭上釣著魚,沒有管她。

無象塔裏沒有晝夜之分,始終都是這樣一幅場景,慕昭然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一開始還記著自己和石相打了多少回,後來,就連這個也數不清了。

又一次被老頭從煞影裏釣出來後,慕昭然躺在船上,徹底自暴自棄。

“你說得對,我就是沒有出息,連自己的石相都收服不了,你不認我這個徒弟是對的。”慕昭然靈力空虛,累得虛脫,望著遠處還是如一坨山包一樣的石相煞影,面無表情地落下兩行清淚。

老頭不知又從哪裏摸出一根魚竿來,塞到她手裏,悠閑道:“累了?那陪老朽來釣會兒魚吧。”

慕昭然把魚竿往地上一摔,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沒好氣地朝他倒出一肚子苦水。

“釣什麽釣,我哪有心情釣魚!別人的師父都是手把手地教弟子,哪裏不行指點哪裏,你倒好把那個地星訣傳過我就當上了甩手掌櫃,我都快被石相打死了,你還在這裏釣魚!釣這麽老半天,也沒見你釣上一條魚來。”

她氣怒上頭,口不擇言,屬實有些遷怒了。

老頭也不惱,笑呵呵道:“我釣不上來,興許你能釣上來呢?”

“我才不幫你釣!”慕昭然犟種脾氣上來,也不想再聽他多說,操起藥杵和熔鞭又往石相沖過去。

老頭幽幽嘆氣,搖頭道:“性子還是這麽急躁。”

慕昭然和石相又打了幾個來回,彼此之間是越戰越狠,互相都有點奈何不了對方。

石相的煞氣源源不斷,慕昭然的靈力卻有盡時,在又一次險些被石相吞噬前,慕昭然沒等老頭再釣她,自己找了個時機退回到了小船上。

一旦上了船,石相便像是失去了目標,只能在湖面上狂嘯。

慕昭然坐在船上恢覆了一會兒靈力,垂頭喪氣地從船上拿起魚竿,隨手丟進湖裏,坐到老頭旁邊,默不作聲地盯著遠處的石相沈思。

老頭說得沒錯,斬煞的方法興許是錯的。

夫子們說她煉制的石相為地煞,是土地裏誕育出的仇怨殺怪,是不該存在於世的東西。

她當初昏睡中時,曾被石相吞噬過靈智,那時所聽到的聲音,形色萬千,都是它身上煞氣的來源,是經年沈埋於地下的沈屙。

除非這世上再無一具怨骨,否則又如何能斬落得盡?

大地承物,滋養萬靈,亦沈埋百厄,她想要得到大地的力量,卻不願接受它的沈厄,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慕昭然一時想得出了神,直到魚竿忽然繃緊,她猛地回過神來,緊緊抓著魚竿,視線追隨著來回亂竄的魚線,難以置信地大叫道:“有魚,真的有魚咬我的鉤了!”

老頭喊道:“快快快,收線收線。”

一老一少手忙腳亂,差點掀翻這一條船,終於拽起一條黑魚,飛躍出水面。

慕昭然抱著魚竿搖晃了半天,才把它甩進船內,她埋頭盯著在船底活蹦亂跳的魚,不知怎麽,竟覺得它有幾分熟悉。

她像是被蠱惑住了一般伸手朝它摸去,那黑魚身形忽然一散,化作一縷黑氣順著她的指尖纏繞而上,直入眉心。

是斬落的石相煞影!

慕昭然驚愕後退,卻已來不及,她瞳孔忽地渙散,閉著眼倒下去。

老頭忙伸手接了她一把,手掌墊在她腦後,免得把這顆本就不怎麽靈光的腦子,磕得更鈍了。

慕昭然緊蹙著眉頭,絲絲縷縷的石相煞影在她眉間纏繞,化作一段陌生的景象,激烈的蟬鳴聲沖入耳中,她睜眼先望見一縷裊裊的青煙。

青煙下是一個土陶碗,碗裏放著兩個粗糲的窩窩頭。

這是路旁一間簡陋的土地廟,兩個年邁的村民在廟前燒了這一炷香,祈禱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慕昭然在旁看了半晌,等他們拜完,跟著一起進了旁邊的村子裏。

這村裏統共只十來戶人家,都靠著種地為生,村民也淳樸,鄰裏之間幫襯著,即便處在深山老林裏,日子也過得紅火。

慕昭然在村子裏來來回回地轉了很多圈,也不明白這樣一個小村子為何能生出戾氣。

直到一場夏夜暴雨,沖垮了山體,整個村子就這麽無聲無息地被埋在了泥土之下。

他們當中有人家才成了親,有人家中才添了一雙兒女,有人家的孩子出息了,在縣城裏站住腳跟,來信說過幾日就來接家中父母進縣城裏住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場暴雨裏戛然而止。

慕昭然茫然地站在雨中,她試著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救他們,可眼前之景並非真實,只是土地裏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年的一段過往,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又想,或許這一場雨裏有什麽蹊蹺,給她看這一段,興許希望她能找出幕後兇手,為他們報仇。

可她仔細地查看了所有地方,看了山看了水,也查探了嘩嘩潑灑的雨,山中沒有妖獸作亂,這場雨也並無任何靈力暴亂的痕跡。

這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罷了。

眉宇間的煞影散開,慕昭然醒了過來,她怔怔地坐在船上,將自己所見之景給老頭覆述了一遍,疑惑不解道:“它為何要給我看這個呢?是想讓我阻止那一場暴雨救下他們麽?”

老頭問道:“你能救下他們麽?”

慕昭然悶悶地搖頭,心裏有些難過。

老頭打量一眼她的神情,開解道:“你也無需難過,這世上有太多突如其來的意外,或因天災,或因人禍,每日都會有人心懷不甘地死去,被埋入黃土之中。你要記住,這世間萬物,枯榮有道,識眾生之苦,盡力而為就可,世上沒有什麽救世主,能救得下所有人。”

慕昭然擡眸,認真地聽著他的話。

“你能釣上它來,說明你之前已經有所感悟了。”老頭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這些煞就是地源之力的一部分,就跟人一樣,有愛也有恨,地既生靈也埋骨,地煞誕生於這世上千千萬萬的枯骨之中,就是如此兇戾,它本如此。”

慕昭然睜大眼睛,轉眸看向湖面上盤踞的黑影,忽然明白過來,輕喃道:“它或許只是想要一個能接受它本相的主人,而不是被當做負累斬去。”

老頭開懷笑道:“還是有點出息。”

慕昭然沈思片刻,翻身從船上跳下去,踩著水面一步步朝石相走去。

她沒有運轉靈力,也沒有催動地星訣,就這麽毫無防禦地走進它漆黑的煞影中,被一條條影子纏裹上來,將她完全吞噬。

慕昭然閉上眼,墜入了沈沈的黑暗中,那些兇戾之氣一如先前,沖入她的意識裏,這一次慕昭然從中聽到了更多的聲音,也從中看到了更多深埋在土地裏的悲歡離合。

她走過戰場,看到了二師姐口中那一座被風沙埋葬的破城,也看過洪澇幹旱,易子相食,最終一切都隨著時間流逝被埋入土中,最後,被大地記住了。

地煞,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

慕昭然走過更多地方,見到了更多的景,感悟到了更多被埋藏於地底的苦悲,這些不應該被斬棄,也不應該被遺忘,她漸漸地和它生出共鳴來。

湖面上,張牙舞爪的煞影忽然安靜了下來,慕昭然緩步走入了煞影中心,終於看到了最中心處,屬於自己的石相。

是一尊石塑的地煞像,只有巴掌那麽大,像是陶土娃娃,不過卻比陶土娃娃更加精致,膚色黑如烏墨,衣袍亦是石刻而成,長長的下擺拖延下去,遮住了身下坐著的骷髏頭骨。

一雙煞氣橫生的眼睛,與她對視片刻,緩緩閉上了雙目。

外溢的煞影便隨著它閉合的雙目,收攏回石相內,慕昭然丹田靈基上的兩枚星石亮起,日精和藥杵兩枚星石的力量淌入石相,匯於它左右手上,它左手握著石杵,右手纏著金環。

慕昭然的金丹,在它額心凝出一枚金印。

她伸手捧住它,來回看了看,嘀咕道:“本相竟然這麽小。”

二師姐的石將軍可有三層樓那麽高。

石相在她手中一震,倏地睜開眼睛,剛剛斂回的煞影迸射而出,從巴掌那麽大一點,不斷地膨脹。

慕昭然隨著它身形的暴漲不斷地後退仰頭,差點把脖子都仰折了。

金環從它右手流入掌中,化作熔鞭,也比在慕昭然手裏是粗壯了很多,一鞭子揮下,差點把整座湖劈成兩半。

這如果是座真的湖,湖水恐怕都要被蒸騰幹了。

慕昭然聽到老頭在後面“哎喲哎喲”地叫:“反了天了,別把我的無象塔搞壞了!”

眼看石相又舉起比柱還要粗的藥杵想要砸下來,慕昭然連忙結印,將它收回丹田內。

石相閉上眼,煞氣收斂,消散於空中,歸於靈基之上。

慕昭然閉目內視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喜滋滋地跑回師父的船上,得意道:“我的石相好厲害啊,我這能叫有點出息?我簡直太有出息了好麽?”

老頭捂住差點被她喊聾的耳朵,笑著附和道:“對對對,你很有出息。”

雖然聽上去很沒誠意,但慕昭然還得寸進尺地追問道:“我這麽出息,你總該告訴我你的名諱,認我這個徒弟了吧?”

老頭眼神飄忽,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把魚竿又往她手裏一塞,說道:“好了,在你出去前,再陪老頭子釣一會兒魚吧。”

慕昭然氣鼓鼓地哼一聲,一屁股坐到船頭,把魚竿甩出去,“不認算了,你會後悔的。”

左右她其實也舍不得這麽快出去,就多陪他一會兒好了。

斬落入湖的煞影都被收回至石相內,慕昭然也沒覺得自己還能釣上魚來,所以當又有魚咬鉤時,她異常驚訝。

雖然驚訝,但有了第一回的經驗,她還是很順利地將這條魚扯上了船。

這回釣上來的魚是一條很漂亮的紅魚,鱗片如桃花一樣好看,慕昭然謹慎地沒有去碰它,只隔空望著它,問道:“這又是什麽魚?能吃嗎?”

慕昭然雖然已經結丹,靈力能維持身體的消耗,無須再保持一日三餐,但想要立刻就戒除口腹之欲,委實還是太難了。

她入塔至今,都還沒吃過東西呢,哪怕肚裏不餓,她嘴也有點饞。

老頭回眸瞥了一眼,“看這顏色,約摸是某個人斬落下來的愛念吧,可沒有肉可以吃。”

慕昭然咽了口唾沫,放棄了,她睜大眼睛,對它生出些好奇,但又有點猶豫道:“既然是別人斬落的愛念,我還是不好隨便看的吧。”

“你不看丟回去就是。”老頭慢條斯理道,“不過,你既能釣上它來,說明這愛也跟你有些淵源。”

慕昭然提著魚線,都要把它甩出去了,聽他這麽一說,又手忙腳亂地將那條魚扯回船上,不敢置信道:“真的麽?你說的是真的?沒有騙我?”

有人曾在無象塔內斬下愛念。

這愛念還與她有關。

“老夫騙你作甚?”老頭說著,一雙蒼老卻洞徹的眼睛看向她,意味深長道,“年輕人嘛,情情愛愛,這多正常,偏有人圖那捷徑,以為斬下愛念,就能真的清心寡欲了。”

慕昭然已經聽不進去他後面的嘮叨,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尾紅粉色的魚,心裏像有貓爪在撓。

這魚既然被她釣上來了,又與她有關,那她看看應該沒有關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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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無象塔是磨礪心志之處。

師父:什麽垃圾都往我這裏丟!

昭:啊?我嗎?這愛念和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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