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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認知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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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認知危機

離開國博不到半小時,面無人色、幾乎瘋魔的圖南和卓九發現了她們。

江珧感覺有一千個鯤鵬同時從四面八方聒噪,吵得她天靈蓋都要掀開了,一時頭暈腦脹,疲憊非常,半句話都不想回答。

她指了指遠處的建築物,讓他們去查看一下,心裏卻覺得以高陽的手段,大概率根本不會有發現。這一趟雖然有言言幫助,回想出逃的過程,卻順利得不可思議。

卓九去簡單掃了一下樓,果然已經人去樓空。看江珧精神萎頓,他們也無心戀戰,只想趕緊帶她回家。

從她被文駿馳帶走,到從小黑屋逃出,時間只過去了不到六小時。江珧卻覺得已經過了千萬年,有種重生後的陌生感。

從圖南罵天罵地排山倒海的各種抱怨裏,她知道卓九中了調虎離山計,被叫到地堡去維修。既然不可能是江珧父母故意害她,那就是有人進行針對性破壞,地堡的位置已經不再安全。

“別罵了,就算這次阿九沒中計,高陽總能想到別的辦法讓他不得不出門。”江珧沙啞著嗓子阻止圖南的宣洩。卓九低著頭悶悶地給她處理爬管道時留下的各種擦傷,看著心情十分沮喪,她自然不忍心多加責怪。

江珧心想神魔雖然不像人類那樣會變心,但都過去五千年了,這兩只還依然跟遠古時一樣單純好騙。當時高陽怎麽把他們玩弄於股掌,如今技藝只有更加純熟。

圖南又轉去罵背叛的文駿馳,以及所有不得力的手下,倘若他們有祖墳,早就讓他罵得冒黑煙了。

“對言言客氣點,這回要不是蛋蛋和她救護,我怕是又要重新投胎了。”

江珧話畢,卓九騰地站了起來,去地下室裏翻出一盒抹茶冰激淩來,遞給了這次的頂級功臣。如果不是有備用發電機,冰激淩這種寶物哪可能留存到現在。言言大喜過望,捧著戰利品轉了兩圈,去角落美美享用了。

圖南嘀嘀咕咕:“我說那個冰櫃外面有那麽多道咒符,原來你偷偷藏了這個。”

兩個人就儲備資源的使用問題又要起口角,江珧嘆了口氣,“夢”了那麽久,她怕是好多天都會失眠了,有些話最好早點交待。

“都安靜,我有要事跟你們倆說。”江珧頓了頓,嚴肅地說,“我知道瑤姬為什麽自盡了。”

圖南卓九滿臉震驚,頓時被定身了一樣僵住了。

“我夢到了、或者說我回憶起當年的一些事……”江珧擡手阻止激動的圖南,補充說:“只是被封印蒙難的那段,不是全部。”

江珧註視著阿九,緩緩地道:“她當年產後叫你過去說話,是想告訴你,她肚子裏還有個胎兒。蛋蛋和小圖南其實是異卵雙胞胎,我不知道為什麽父親不一樣,出生時間也不一樣,可能因為種族區別導致胚胎發育時長不一樣吧……”

“被信任的人背叛,國破家亡,信仰散盡,理想也破滅了,被囚禁在軀殼中逐漸衰弱,她早已心存死志,只是因為蛋蛋的存在,她多撐了幾十年。”江珧把在小黑屋裏感受到的各種覆雜而強烈的情感訴說出來。

“也是因為蛋蛋發育成熟即將臨盆,她清楚高陽不會放過這個孩子,才決意在臨產前自盡。讓蛋留在體內下葬,希望它能瞞天過海活下去,這是被封印的她當時唯一能做到的事了。結果如她所願,阿九後來在她的骨灰裏發現了蛋蛋……簡而言之,她是因為絕望而死的,也是因為希望而死的。”

江珧從雙肩包裏掏出這枚珍貴的遺產,抱在懷中輕輕撫摸,憐惜地說:“它是真正的遺腹子,是瑤姬用生命換來的。”

說完這段話,圖南早已經淚雨如註,哭得幾乎暈死過去,卓九則震驚中混著茫然,渾渾噩噩不能回神。

不知道是因為記憶覆蘇還是被瑤姬的情感影響,一夢醒來,江珧對這顆松花蛋竟產生了一些特別的柔軟情愫。

“現在,有些自我認知上的問題需要解決,下一步要怎麽走,我得思考幾天。”

無力安慰眼前的兩個男人,江珧疲憊地上樓回到自己臥室。與高陽的這次交鋒是一場徹底的敗仗,她僥幸活了下來,卻受到了看不見的傷。

這段覆蘇的回憶解開了一個亙古謎團,但也給她帶來更多身份上的迷茫。

她究竟是誰?她的存在又有什麽意義?

如今她已經知道,女神的隕落是因為事業的分歧,理想的破滅,也是人類的選擇。人類主動離開了神,而高陽的背叛是群體意識的集中體現。瑤姬姐弟不只是被一個人拋棄,同時被千千萬萬的人拋棄了。

與此同時,在這個人的推動下,母系的威能從神話信仰到人間權柄都被削弱、遷移,這場戰爭從未停止,從古至今一直在延續。

而她江珧自己呢?從內心深處,她認同高陽的話——她不是瑤姬。身為一個普通人,好過做失去信仰的神留在世間的殘影,貪戀那些即將消失的崇拜,未免太過可憐。

可是那些夢境、那些記憶,切膚之痛的真實感受,湧上心頭的充沛情緒……又何嘗不是她親自體會到的呢?特別是對高陽刻骨銘心的悲戀,是一種超越時空的強烈共鳴,以至於到現在她還覺得碎掉的心在胸口疼痛。

“天哪,我快精神分裂了!”

江珧哀嚎了一聲,抱緊總是沈默的蛋蛋,在床上蜷曲成一團。怪不得它總能給自己帶來身心安慰,這顆蛋就像連著臍帶,將她和遠古的瑤姬緊緊聯系在一起。它所擁有的凝聚魂魄的特殊能力,也因為這特殊的血脈關系吧?

真奇怪,自己從未愛過的人,卻感到了失戀的痛,被背叛的恨。自己還未婚未育,卻已經有了親生的孩子。不提那些麻煩又危險的前夫們,不用親自承受孕產的痛苦血腥,好像也挺不錯……

所以蛋蛋還能孵化嗎?孵化出來是什麽形態?大概不需要考慮出生證明和上戶口的問題?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樣,江珧的思緒紛亂,從“我是誰”的嚴肅哲學問題,很快跳到了無足輕重的雜念上面。

或許真的如同那個盲眼算命人所說,天無二日,家無二主,她跟高陽是宿命的敵人,必須得死一個才能結束這段孽緣。就像力的相互作用,她存在的意義非常單純:就是要幹掉高陽。

舊的謎團解開,新的疑問又來:曾經不惜犧牲戀人,背叛主君,親手把神魔驅逐出人間的王,現在為什麽又引導末日,造新神、養妖魔,顛覆自己曾經為之浴血奮鬥的理想?他到底在想什麽,難道只是因為人類的善變?

曾為人的如今已經非人,曾為神的卻身心都成為了人。江珧弄清了高陽曾經的目的,卻不能理解他現在的行為。

無論如何,高陽好奇她靈魂永生的秘密,可他並沒有親自孕育的骨肉,也沒有上窮碧落下黃泉收集魂魄的固執燭龍,想要模仿江珧的模式純屬做夢。

想到高陽幾千年來不斷附身妖魔轉生的痛苦,江珧甚至產生了一絲快意:天道好輪回,瑤姬心碎而亡,罪魁禍首並沒逃過折磨。

小川,祝融,文駿馳,蘇何,阿註,西王母,青鳥,陸吾……

所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不斷從眼前浮現,江珧擡起手,註視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陸吾曾在夢中將一枚棋放在這裏,讓她落子,如今天下如同混戰的棋盤,各方勢力勢同水火,她是否真的有能力下贏這盤殘棋,結束亂世、終結孽緣?

最最讓人惱火的就是,一直以來,高陽對她們一夥的行動洞若觀火,而自己卻對敵人一無所知,可能就是通過叛徒文駿馳傳遞的消息。但有些只有她們三人知道的事,沒有告知過文駿馳,高陽又是從什麽渠道得知的呢,難道還有其他奸細?

想到這裏,把身邊人一一捋了一遍,江珧陷入了迷茫又內疚的感情中。瑤姬就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而她又怎麽可能探知女神都無力辨別的幽微人性呢?倘若因此對朋友們心生嫌隙,感覺又中了高陽的陷阱。

想得頭疼欲裂,江珧從床上坐起來,腳底噗嗤踩進一汪水裏。她低頭一看,只見水從門縫外汩汩往室內湧入,像是水管爆了似的。

她心道不妙,連忙跳起來打開門,果然見圖南杵在外面哭得淚人一般。他慘然道:“我要怎麽證明我愛的就是你呢?把心剖出來看嗎?上一次我沒能阻止你自戕,若是這次你再有個好歹,我決不獨活在世上!”

江珧心想,原來這傻魚擔心她想不開尋短見。

“哎,你想什麽呢。瑤姬當年自殺是因為她身陷囹圄,沒有辦法。我現在是特別能茍的人類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鹹魚也要折騰幾下。好了別哭了,這麽好的實木地板,叫淚水一泡都起鼓了。”

她踮著腳,摟住他脖子安慰道:“別哭了,我叫阿九再拿個冰激淩給你好嗎?”

說著牽住他手往樓下走,就看到卓九坐在沙發上,兩手按住膝蓋,端正的好像機器人重啟姿態似的。

江珧心中感慨,要說生死,沒有比眼前這位經歷更多了。自己這五千年來生來死去不知道幾百輪,如果是感情激烈的圖南,應該早就崩潰了。這條蛇是如何禁受得住呢?難道因為天生遲鈍,反而能看淡一切麽?

“每次都是你。”卓九開口道。

“什麽?”

“每次重生都還是你。就像……就像初始的源代碼,是永遠不變的,雖然每次數據都會清空,但總是會往同一個方向發展,只是根據輸入數據不同,性格稍有區別。”

“啊?還能這樣解讀?”江珧呆滯了,心中大受震撼。

卓九為了想出這個比喻,似乎用了極大的努力,雙手把褲子都抓皺了。

“所以不是硬盤,而是AI養成那種嗎……”

雖然覺得有什麽不對,但聽起來挺有邏輯。將信將疑的江珧決定先把自我認知問題擱置一旁,先處理眼前最緊急的情況。

安撫下圖南,江珧腆著臉指示卓九去地下室拿個冰激淩。後者見胖魚臉龐濕漉漉的,心裏就明白了,沈下臉要求:“那我也得要一個。”

江珧皺眉:“比賽找茬?他每次胡鬧你都跟進,你們倆是鬥氣小學生嗎?”

圖南一下收了淚,貼在江珧背後嗤嗤偷笑,大有幸災樂禍的樣子。

卓九一時想不到怎麽辯駁,擡頭思索,冷不丁看見二樓嘩嘩往下漏水,他靈光一閃,威脅道:“不給我,我就不擦地了。”

江珧頭疼欲裂,罵罵咧咧地帶著兩位大爺去地下室,親自開冰櫃拿零食。圖南托著圓圓一盒冰激淩,卓九舉著一根長條雪糕,兩人互相瞪著對方,不甘示弱地吃了起來。

無可奈何地看著這一幕,江珧心裏嘀咕,這兩只應該沒有做二五仔的那份智商。

那麽吳佳呢?一直合租的閨蜜,可以說跟她形影不離,交了男朋友後還搬到了隔壁……不,吳佳大大咧咧沒心沒肺,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那種魚,絕不會當奸細。

歷數這些跟自己最親近的人,懷疑每一個心裏都很難受。但話說回來,當年高陽也是瑤姬最親密最信任的枕邊人呢。

要說身邊智商高,來往又密切的……

江珧腦海裏冒出一個人選,然而又不知道要怎麽證明。俗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琢磨了一會兒,決定直接約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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