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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二五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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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二五仔

以往與白澤聯系都是通過圖南,極少是她主動,因此圖南很是狐疑。江珧先聲奪人,肅容道:“是聊公事,別每次我跟個平頭正臉的異性說話你都找茬,再這樣我跟你處不下去了。”

圖南懾於她的氣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或許是想到遠古時瑤姬也曾跟白澤共事過,並沒發生什麽艷情關系,現在主要的防範對象還是高陽。

危險環伺的環境下,自然不敢約到外面見,白澤答應第二天登門拜訪。

他一來,江珧就把卓九圖南趕出客廳,開門見山地說:“這次請白主任來,主要是想聊聊文駿馳的事。”

一聽這話,白澤文質彬彬的完美笑容微微抽動一下。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汗,掏出準備的套話:“這叛徒潛伏在主君身邊這麽久,都是屬下督查不力,萬幸主君英明神武才能逃脫魔掌,這就是古語說的吉人自有天相呀!”

江珧尷尬地腳趾摳地,雖然現在待業在家,名義上白澤還是她的上司,他卻稱呼自己主君,這種混亂的稱謂關系讓對話很難順暢繼續下去。

“我不是想追究誰的責任,畢竟是我自己輕信於人才被他騙出門去的。既然已經發生這樣糟糕的事,接下來就要吸取教訓,不想再犯同樣的錯了。”

江珧開誠布公地說:“我現在畢竟是個人類,對你們圈子的事了解太少,很可能有什麽沒註意到的細節,還請白主任幫忙,梳理指導一下。”

白澤松了口氣,感慨道:“畢竟是您,寬宏仁慈是不會變的。”

兩個人把文駿馳從入職到叛變之間的所有行為梳理了一遍,把他日常對接的人物劃線標了重點。

江珧說:“有件事我不明白,我問過卓九,過去五千年間他獨自養魂,期間沒發現高陽來騷擾過。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太遲鈍沒註意到……總之這不是很奇怪嗎?我這輩子就那麽倒黴,神神鬼鬼都那麽湊巧一塊找上門來了?”

白澤說:“主君有所不知,卓九大人是有些與眾不同的。他的氣息溶於天地之間,流轉萬物一體,如果不是主動發難,藏在人間誰也不會註意到。而溟主大人嘛,那妖氣是相當不容忽視的存在了……”

江珧嗤了一聲:“誰說燭龍沒有氣息?大熱天的,他能讓一條街的野貓都發情。”連她自己都被勾得□□焚身,真是喪心病狂。

白澤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不便說出。

江珧察覺到,立刻拍胸脯保證:“別怕,我絕不會讓那兩個難為你的。”

白澤吞吞吐吐,苦笑說:“臣倒也不是懼怕這個……”

“那你說呀!”

江珧連連催促,白澤嘆了口氣,下定決心吐露真相:“還請主君寬恕,卓九大人是不是燭龍也未可知。當年一條大黑蛇於極北之地順流漂到炎帝領地,引起了大騷亂。您請我去辨認那是什麽生靈,我看過後其實也不知其所以然,心想這大蛇神識未開不能自辯,就隨口編了一段‘常寒山有燭龍’雲雲的話來敷衍塞責。

“奇的是,自從我這樣說明後,卓九大人就真的處處表現出繁衍之神的大能,後來不僅漸通人性,還成了主君的入幕之賓……真是奇哉怪哉,乃是臣幾千年來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這番離奇的舊事一說,江珧張口結舌,又氣又想笑,白澤這個上古糊弄學宗師竟然臨場編造,而黑蛇又如此捧場地成為了他順口胡謅的神奇生物,真是沒有比這更莫名其妙的事了。

想來是因為瑤姬性格溫柔寬厚,白澤現在才敢承認錯誤,如果當年騙的是圖南,那真相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所以卓九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心想事成,言出法隨,甲方滿意神嗎?

江珧下意識四處掃視,尋找家中卓九的身影,他正在二樓修理被圖南泡鼓的地板,撬起木條搬到天臺上陰幹。感受到江珧註視,他立刻對上眼神,敏捷地站了起來,詢問道:“你需要什麽?喝茶嗎?”

白澤應聲站起來,殷勤地客套:“不敢勞動寒山君,我來我來。主君想喝什麽茶?”

江珧連忙收回眼神,擺手拒絕。這條蛇看似遲鈍,動作卻很靈敏,一個眼神就能隨棍而上,纏住了極難擺脫。

白澤的話可靠嗎?可提這些舊事並不能改變現狀,他要騙自己,又有什麽好處?江珧搖了搖頭,決定繼續剛才的話題。

“也就是說,高陽他們是註意到圖南的妖氣,才順便發現了我?”

白澤微微笑著,不肯定也不否定。

江珧沒有辦法,只好使了個眼色,讓他跟自己去廚房。除非偷吃,這裏是圖南絕不會涉足的地方。

“你老實告訴我,為什麽我去哪裏,幹了什麽,高陽都能馬上知道、甚至提前就埋伏?文駿馳作為劇務一直和我們共同工作沒錯,但私下裏我們根本不熟,我並沒有跟他分享過工作以外的生活。有什麽是我沒註意到的盲點?”

白澤被逼得沒有辦法,沈吟片刻,從口袋裏掏出一盒名片,抽出一張遞給江珧。

“???”江珧一頭霧水,低頭看名片,依然印著“《非常科學》欄目組制作人”的職位,白澤去校招時給過她的那張。

“人類的身份地位是通過外在的東西定義,穿著打扮、交通工具、魚符牙牌、隨臣仆從……如果一個人赤身裸體地獨自站在那裏,他的同類是無法辨別此人身份的。所以除非發了瘋,沒有人類會將自己置於那種境地。”

江珧略有所悟:“神魔與人類不一樣,會有標志性的個人氣息?”

白澤點點頭:“主君聰敏,一點就透。神息是神靈的‘名片’,野火燃燒、暴雨如註,祝融與共工不會隱藏自己存在的痕跡。妖氣是妖魔的‘名片’,就像掠食野獸會將體味留在自己領地的四周。愉悅、憤怒、求偶、呼喚,氣息中包含很多線索,除了狩獵的瞬間會隱藏這些,其他時候我們從不‘赤身裸體’。”

“所以感覺不到氣息的阿九很特別,而圖南……圖南去了哪兒,在幹什麽,其實都有明顯的標記?”

白澤再次點頭:“地位尊貴的大妖魔尤為如此。對我們來說,力量足夠強大,就沒有必要隱藏自己,震懾反而是更好的選擇。”

江珧靈光一閃:“除了吳佳,我很少見到圖南給同類打電話,你們卻總能殷勤周到地伺候他,是不是他能用氣息告訴你們想要什麽?就像在世界頻道喊話?”

“沒有文字那麽詳細啦……不過基礎的命令是這樣傳達。”

江珧不禁按著太陽穴呻吟出聲,眾裏尋他千百度,原來身邊的二五仔就是圖南本魚。

送走白澤後,江珧又跟吳佳、言言分別聊了聊,印證了前者說法的真實性。

圖南的“個人廣播電臺”確實存在,她發現自己不僅主持一檔神棍電視節目,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某出狗血家庭廣播連續劇的女主角。

“我真不敢置信,你們居然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江珧心情沈痛地說。

“你也從來沒有特意跟我說明你每天穿什麽內衣內褲啊。”言言聳了聳肩,“本來就存在的常識,很難有人會特意關註吧。”

吳佳憐憫地看著發現自己又一次社死的朋友,說:“有件事或許能安慰到你,其實我也聽不清廣播內容,像耳背似的,大概因為我是個串串的緣故。”

“所以圖南只會常常給你打電話,為什麽我就從來沒註意到這事呢……”江珧絕望地說。

言言說:“其實城市裏的妖魔漸漸不太用這個系統了,畢竟網絡交流更加清晰快捷,只是偶爾發個狀態而已……但是作為小妖魔,提前知道上司的心情是好是壞還是很重要,所以不得不關註他的心情頻道和朋友圈。”

江珧想起上次讓她暴怒的偷拍合影事件,以圖南聒噪愛炫耀的脾氣,在她不知道的那個社交平臺上,估計已經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這麽一想,巨大的尷尬讓她能徒腳摳出個避難地堡。

然而就像言言說的,這只是妖魔們本能的一環,嚴格說來並不是圖南的錯。再說只要批評他,他就會遷怒白澤等手下,搞得大家都戰戰兢兢。想清這一環,江珧只能平覆自己的心情,擺出一副笑臉去找圖南。

“嗯?不要再用妖氣釋放任何信號?那怎麽可能……你能忍住有網的時候不玩手機嗎?!”

圖南果然不解,看著他那天真無辜的眼神,江珧手癢,伸出指頭來蹂躪他魚膠飽滿的臉,像在貓咖裏擼貓一樣揉圓搓扁,搓得圖南滿頭霧水。

“聽我的,先忍一下。現在不是冷兵器時代了,信息戰才是決勝的秘密。既然你能散發信息,那反過來應該也能讀取周圍妖魔的信息了?”

圖南被她揉得臉頰泛紅,憤憤地說:“那不成了我看別人臉色?不行!”

江珧覺得手掌下的皮膚Q彈Q彈,手感好得舍不得松開,“不行還是不能?講清楚。我已經告訴你們了,高陽現在附在妖魔身上,處於一種不人不鬼的狀態,說不定也會散發妖氣呢。”

“這麽說吧,我的頻道就像一個光芒萬丈的巨大寶貝,放在那不管是誰都能註意到。那些螻蟻一樣的小妖魔們就像乘坐直升機往下撒了一袋米,雖然它們確實存在,但誰又能一一註意到?”

“你們應當能註意到。”江珧嚴肅地說,“我在博物館跟高陽見了面,近距離發生接觸,肯定有氣味之類的線索留下,你敢說沒有?回來的路上你們挨挨蹭蹭的,是不是重新用妖氣覆蓋了我?”

圖南臉色一變,眼珠骨碌碌轉,顯然是被她說中了。

江珧身上確實有些覆雜的陌生氣息,但其中並沒有他記憶裏高陽的氣味。上次因為百川的事他大鬧一場惹得江珧離家出走,這次就忍著沒說,只當沒發生過。其實心中千回百轉忐忑不安,已想了一萬種可能性了。

江珧捧著圖南的臉,半是命令半是哄勸說:“我這趟被抓不能白受罪,好不容易得到高陽的重要線索,就靠你把他找出來了!”

圖南沒有想到江珧這麽迫切想要抓住高陽,往日的愛恨情仇湧上心頭,聲線顫抖著說:“那麽這次再見,你沒有對他、沒有舊情覆燃吧?”

“舊情個屁啦,他快把我整死了!剛巧我想起來的記憶都是他狠毒那一面,此仇不報非帶子,我可沒有戀人濾鏡。”

聽了這話,圖南心頭最大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一下紅了眼圈,緊緊抱住江珧。

“你放心,高陽也沒有把我當做瑤姬,現在我和他只是單純的宿敵。”江珧說,“所以,快把他找出來吧!”

圖南哽咽著點了點頭。

釋放信號是單通道,尋找信號卻是要分辨許許多多氣息,這必然不是簡單的事。江珧說服圖南後,他就老僧入定一樣進入冥想狀態,難得地沈默下來。屋子裏缺了鯤鵬嚶嚶不絕的聒噪,一下子靜得讓人感到不適應。

休息了一夜,江珧想起要跟孟寅聯系,但辦公室的電話卻打不通。騷亂以來,斷電斷網都是常事,許多人都因此跟親朋好友失聯,幸好還有阿九。

“陪我去一趟褲衩大樓吧,我想去辦公室拿點東西,順便咨詢點事。唔,你有沒有什麽適合送給小朋友的禮物?”

卓九不像圖南那樣問東問西,江珧開口,就從善如流地跟她出門,在變成廢墟的書店裏一起淘了幾冊兒童繪本。別的店鋪都被洗劫一空,書店裏的貨物卻基本完好,人們只有缺少燃料的時候才會想起這個曾經代表文明的地方。

江珧琢磨這樣噩夢充足的大環境,孟寅一家怕是已經四世同堂了,也不知道那間辦公室夠不夠住。

遠遠看去,褲衩大樓依然光鮮亮麗地矗立在那裏,然而近看才能發現外觀的玻璃碎了很多。一樓的幾個大門都被堵住,卓九直接飛到空中,把江珧放在走廊裏。妖魔光天化日之下橫行街道已經不是新聞,此時也沒有必要隱藏原型,反而方便很多。

辦公室外靜悄悄的,裏面似乎沒人,難道因為人口太多住不開已經搬走了?江珧伸手握住門把手一扭,果然沒鎖,於是推門而入。

只見門口裝著金鱗的魚缸完好無缺,辦公桌橫七豎八地擺著,孟寅孤身一人癱坐在沙發上,睡眼朦朧地看著不知過期多久的報紙,背帶褲、鳥窩頭,完全沒有變樣。

“小孟,好久不見,你的寶寶們呢?不是都成年飛走了吧?”

江珧開口一問,小孟才茫然地從舊報紙裏擡起頭,怔怔地說:“唔?”

“上次來我還看到一對雙胞胎呢。”江珧左右查看,辦公室裏確實沒別人了,只有那條筷子長的金鱗在魚缸中游蕩,徒勞地想要越獄。

“它們被劇務老師帶走了。”孟寅淡淡地說。

沒想到聽到這個回答,江珧心中大震,出聲驚叫:“文駿馳?!你怎麽放心讓他帶走孩子?”

“周圍的人變少了,食物也少了,劇務說帶它們去個人多的地方。”孟寅的語氣淡漠,仿佛那是別人家的小孩一樣。

江珧這才想到圖南說過,有些妖魔對待自己的後代像野獸一樣,沒有人類那種親密情感,孩子能獨立覓食後就把它們趕出自己的領地。

褲衩大樓周邊本來是市區內人煙最密集的地帶,騷亂爆發後,這裏卻不再適合居住,迅速衰敗下來。

原本只是來咨詢睡眠問題,卻沒想到得到這樣的信息,江珧隱約覺得大事不妙,急問:“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孟寅低頭看了看報紙日期,迷迷糊糊地說:“兩三個月以前?“

他也看出江珧的急切,慢吞吞地解釋了一句:“沒有問題,老大也是跟劇務走的,我們和其他妖魔食物來源不一樣,沒有競爭關系。”

江珧被他氣得倒仰,一下丟了三匹小馬,這個生物爹還很無所謂。不、夢魘沒有性別,只是外表看著像爹,其實是媽媽?……

又把孟寅盤問了半天,江珧急得出汗,他始終夢游似的。卓九在旁邊聽了半天,拍拍江珧的肩膀示意她歇會兒,然後走到孟寅跟前,伸手往後頸一捏,小孟的人形就化作一團灰黑色的煙霧,然後在卓九手掌中凝成一匹小黑馬。迷你夢魘踏著蹄子,卻不敢逃出五指範圍,著急地轉來轉去。

“天已經黑了,先回家吃晚飯,這個帶回去慢慢盤問。”

“你說得對,不能讓他再被騙走了……不過會不會讓鄰居們做噩夢?”

“加個封印就沒問題,一兩個月餓不死。”

對待江珧以外的生物,卓九非常粗線條。從雜物裏翻出來一只塑料保鮮盒,把夢魘塞了進去蓋上蓋子。江珧回頭看了一眼魚缸,那條半年沒人餵的金麟看起來還挺活潑,如果不是破壞力太強,這些生物確實是很省心的桌上寵物,不用精心照顧還挺耐活。

回去的路上,江珧望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最後一線陽光,心情惆悵又迷茫。曾經徹夜通明的都市陷入最原始的黑暗,人類退回只能使用火焰的年代,鋼鐵叢林與原始叢林並無二致。

她突然問道:“阿九,你說現在和遠古那時候的世界,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江珧沒有打算得到確切的答案,只是一種感慨。因為卓九的語言通常不能解答疑問,只會讓人更加迷茫。

一陣沈默之後,燭龍隆隆的聲音回響:“應該是天梯吧。”

“是啊,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現在已經沒有了……”伴隨著一位偉大神靈的犧牲,神話年代隨之結束。

“天界是什麽樣子的?”她好奇地問。

“就是看起來那樣。”燭龍回答。

江珧扁扁嘴:“你能詳細形容一下嗎?有花草樹木嗎?什麽類型的生物?”

“就是那裏應該是的那樣。”

燭龍不負期望地給出一個標準“卓九式”的回答,好像那個地方並不能用這個世界的語言來描述。

江珧嘆口氣,晃了晃保鮮盒裏的夢魘,決定先處理看得見摸得著的人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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