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紫氣東來

關燈
紫氣東來

招待刻薄寡恩的大魔王,水猴子絲毫不敢怠慢,直接包下了一艘游艇,高級酒水暢飲,藍帶大廚全程伺候。也不知是他自掏腰包,還是非正常科學現象研討會的妖魔們眾籌的資金。

行程奢華到這個地步,江珧都覺得過分了。明明只是工作出差,卻沾光享用了這種好處,圖南卻覺得一切理所應當,仿佛浪擲千金、酒池肉林才是他的日常。

被維多利亞港華麗的夜景包圍,圖南晃著水晶杯裏的紅酒,輕飄飄地嫌棄道:“一股破落戶小家子氣,船小,酒差,海貨也不怎麽新鮮,要不是有珧珧陪著,沒什麽好玩的。”

孫嘉文一邊緊張搓手,一邊點頭如搗蒜地附和:“系系系,香港彈丸之地,如今大不如前,邊度比得上溟主長居處有王者之氣呀。”

江珧嘆了口氣:“有你這樣的上司,真令人心肌梗塞。”

“難道不是心動哽咽?”圖南笑嘻嘻地湊過來,遞給她一碟薄切火腿,“喝酒時吃一點東西不容易醉。”

江珧搖搖頭,目光迷離地看著夜景,神思卻已飄遠。

回到酒店,把臥室門反鎖,江珧貼了張面膜準備睡覺,看到床邊放著一個冰酒桶,好奇打開來看。裏面沒有香檳,只見冰水冰塊之間,一只茶杯大小、圓圓胖胖的小虎鯨正在繞圈游泳。

“嚶嚶嚶,要夜間服務嗎?”這只神奇小動物發出了萌到令人人頭暈的叫聲。

冷冷地觀察了幾眼,江珧拎起冰桶走進浴室,把內容物一股腦倒進浴缸裏,茶寵鯤鵬和冰水一起消失在下水道口。

江珧回到床上躺下了,過了一小會兒,圖南下半身只裹著一條浴巾從浴室裏走了出來,濕漉漉的卷曲黑發掛在耳畔,看起來十分性感。

他語氣帶著委屈蹭到床腳:“不要服務,也不能這麽冷酷地對待珍稀保護動物嘛。”

“沒倒進馬桶算饒了你。”看也不看他半裸的模樣,江珧轉過頭哼了一聲。不管是真身賣萌還是這幅完美□□,只要多看了一眼,很可能就逃不掉了。

雖然再次被拒,圖南並不打算禮貌離開,看見江珧臉上貼著面膜,他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一盒,跳到床上跟臥室主人並排躺下,蹭蹭蹭撕開幾片。

“……你開那麽多幹嘛?”窮鬼帶子還是忍不住插嘴了,幾百元一片的面膜可是她根本舍不得買的牌子。

圖南不答,啪啪啪把面膜貼滿雪白的肚子,雙手枕在腦後,愜意地舒了口氣。

“我全身美麗的肌膚都需要保養啊~現在已經很寒酸了,以前要用一寸以上的珍珠磨粉來敷呢,這人工制品就湊合保濕一下。”

這麽欠揍的發言,江珧本想踹他下床,但隔著半透明的面膜看到他腹部那個清晰異常的巨大傷疤,又心生憐憫沒有下腳。圖南對自己的容姿如此珍視,卻始終帶著這麽一條醜陋的疤痕,這讓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做節目的素材已經收集夠了,我們明天去哪裏玩兒呢?”全身敷著面膜,圖南也不肯老實躺著,魚尾甩來甩去。

“你說,這些大師說的有可信之處嗎?”江珧若有所思地問道,“真的有能夠預言未來的人嗎?”

“不過是些精明的騙子,仗著話術和器具蒙人罷了,真正能夠預言的人類是有的,但是極其稀少。而且這種洩露天機的占蔔定讓人折壽損身,又有誰會冒死開門營業賺錢呢。珧珧,你是想算算我們倆將來的情緣嗎?那不用講,當然是美滿幸福到永遠的。”

江珧嘆了口氣沒有回應,有種說不清的莫名遺憾。人類克制不住對於未知的渴望,為此常常明知是騙局卻甘願奉上家財,自投羅網。

又看了一眼圖南的腹部,江珧忍不住提醒:“你知道嗎,現在有很多先進的醫美技術,可以用激光磨掉疤痕了。”話一出口,她突然想起妖魔們精通變化之術,障眼法連年齡都可以變,不想被人看見傷疤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圖南罕見地沈默了。他胸腹劇烈起伏,似乎在忍耐什麽。江珧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那個傷痕,卻被反手緊緊抓住了手腕。

圖南突然翻身而起,居高臨下籠罩了江珧,把她壓倒在枕頭上。他臉上戲謔的表情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絕望、憤怒與極度哀傷的神色,令她驚異地忘記了反抗。

他一字一句地咬牙說:“不,我不打算磨掉,這是個紀念品,我要永遠牢記它是怎麽來的。”

江珧被這幅幾乎是猙獰的表情嚇到了,特別是圖南平日裏像一頭馴服甚至充滿孩子氣的大型寵物,而此刻這只萌寵暴露了他本能的野性獠牙。

就這樣僵持了半晌,圖南湊在她耳畔輕聲問:“你今天玩的不開心,哪裏不滿意嗎?”

他的聲音依然溫柔,也沒有粗暴動作,卻奇異地充滿了危險氣息。

江珧張口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但她不想被瞧出嚇到了,定定神說:“行程只有兩天了,來到香港就只是吃喝玩樂,我卻沒見到普通本地人的生活。”

“原來是這樣。”圖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低聲說:“那麽穿好衣服起來吧,我帶你去看想看的。”

於是僅僅一分鐘後,江珧全身沐浴在午夜十二點沁涼的夜風當中。沒有乘坐電梯,也沒有經過大堂。圖南拉住她的手,眨眼之間,一陣恍惚,兩人就站在了酒店後黑暗的小巷裏。

“這是空間法術?”江珧驚訝地問。

圖南笑而不答,反問道:“這樣很方便不是嗎?不用寒暄,不用遵守任何規則,自由自在。”

他穿了一件黑色風衣,在夜色之中,發和眼黑得如同深淵。不等江珧回話,他抓著她的手,又一次進入折疊空間,跳到了完全陌生的街頭。

無數的霓虹燈招牌像流動的螢蟲,在視線中拖出長長的光尾,而人群變成了層層剪影,只有形狀沒有細節,仿佛黑白默片裏面的背景板。

熱鬧的賭場,僻靜的巷尾,深夜開張的小食店……每一處停留不過幾分鐘,就又蹦到了另一個位面,江珧感覺自己身處一場光怪陸離的電影,或者吃下了致幻的毒蘑菇,所有畫面疊在一起,如同一本飛快翻動的畫冊,還沒有細看就錯過,視網膜上僅僅留下了色塊和殘影。

同行黑衣人帶著莫測的笑容,帶領她邁進一場又一場不會停的幻夢,而夢的細節又無比陰暗真實。江珧看到了撿拾垃圾的流浪漢,在嘔吐物中窒息的賭徒,擠在廁所大小籠屋裏的老人……

這些黑暗面又不斷與紙醉金迷、香車豪宅互相交織,令人神思恍惚。沒有人註意他們的出現與消失,好像完全融入了透明的空氣,夾在空間的縫隙之中。

圖南拉著她的手,時而漫步在狂風呼嘯的摩天大樓玻璃幕墻上,時而潛入地下歡場的銷金窟,他充滿魔力的磁性低語時遠時近,如同幽谷回音。

異界魅影與人間煙火交織在一起,江珧不知道這是南柯一夢,還是靈魂脫殼而出,只知道此刻的圖南露出了妖魔真正的面貌,以聲色將人誘入充滿迷霧的未知之境。她忘了呼吸,忘了心跳,被這只危險的魔物攫取了一切心神。

“你究竟是誰?!”江珧情不自禁地問。

“是圖南。”黑衣人微笑著回答。

“圖南又是誰?”迎著空間罅隙的風,江珧大喊:“為什麽一直告訴我假名?”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更加光怪陸離的旅行。

行至油麻地廟街夜市附近一個狹窄的小巷裏,因頻繁的空間跳躍而頭暈目眩的江珧絆了一跤,與圖南交握的手松脫了,撞在一個行人身上。

扶著墻喘息了片刻,江珧看到對方是個身形佝僂的中年人,渾濁泛白的雙眼和無助摸索的雙手顯示出他是個盲人。一面寫著“摸骨算命”的舊招幌掉在地上,瞎子趴在地上四處摸索尋找,明明並沒有到老年,頭發卻幾乎全白了,病骨支離,形容淒慘。

看到這幅模樣,江珧心中十分愧疚,連忙上去攙扶。

“你沒事吧?”

圖南冷冷站在一旁,似乎怕瞎子身上的醜陋殘疾會傳染,不肯施以援手。江珧把盲人的招幌撿起來,看到反面寫著“指點迷途君子,點撥久困英雄”的對聯。她將招幌遞給原主,兩人的手掌接觸了一瞬間,那人頓時渾身僵硬,碰到江珧的手如同觸電,臉上掠過一陣驚訝恐慌。

“冇事,冇事……”瞎子將手插入兜裏,避之不及地轉頭要走,然而他那竭力掩飾的表情和動作怎麽可能瞞得過精明的圖南。

“站住。”他對這個陌生人下令,“你看到什麽了?”

“你在說什麽呀,你沒瞧見他的眼睛……”江珧低聲提醒,不想讓他的無禮言語冒犯到這個可憐的盲人,但圖南卻置若罔聞,攔在巷口不讓他走。

“你不是打著摸骨算命的招牌嗎?來給我們算一卦。”

“收檔啦,貴人借借道,讓瞎子歸家吧。糊口小技,不能當真。”算命人佝僂著腰連連鞠躬,背彎到九十度,臉上露出討好告饒的市井表情。

“送上門的生意不做,家裏有金屋嗎?”圖南笑嘻嘻地說出無比惡毒的話,“睇你病入膏肓嘅樣,棺材板錢可都攢夠了嗎?要是連放骨灰的龕位都買不起,收屍人都要朝你吐口水呦。”

江珧尷尬無比,驚訝於他今晚的異樣,低聲勸阻:“圖南,別說了!”

圖南卻不聽她的,笑道:“BB你別生氣,我又沒說假話,這人身上傳來的腐臭氣味已經很明顯了,想是生了惡瘤癌癥,沒幾天好活了。”他轉頭問那人說,“瞎子,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那算命人一臉被說中的驚愕,卻沒有發火。他那幹枯的眼眶已經分泌不出淚水,只是不斷搖頭:“瞎子命苦,瞎子命苦……”

“你今天晚上是怎麽了?”江珧抓住他風衣的袖子,壓著聲音說:“何必為難一個陌生人?”

圖南朗朗道:“寶貝,你不是問我有沒有真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這種人雖然稀罕,但也很醒目。背負窺探天機的罪,五弊三缺:或鰥寡孤獨殘,缺錢權命。註定貧病交加孤獨早夭,你瞧這瞎子是不是很符合?”

江珧反駁:“你都說洩露天機會折壽,誰會有人用命來營業?”

“這就有趣了,這種人明知不可洩露,卻像詛咒一樣註定管不住嘴巴,咀漏脯以充饑,酣鴆酒以止渴。下場無一不是眾叛親離,淒慘悲涼。”

圖南一句句說,那瞎子一步步後退,最後背靠墻上,抖得如同篩糠。臉上既是驚恐,又是絕望。

“貴人系同行……放過老瞎子啦……”

圖南毫無憐憫之情,冷冷說:“你知道自己沒幾日好活了,何不賭上去換一大筆錢?你還有在意的人在世吧?我可以讓他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這一生註定是悲劇,比起爛死在籠屋,不想用最後幾天殘命為心愛的人換些好處嗎?”

這妖魔的可怕不僅在於精通變化,更深谙人類的各種微妙情緒和欲望,只靠瞎子的表情與肢體動作,就將他心底的秘密猜到九成九。

江珧已看不下去圖南如此威逼利誘一個殘疾人,沒想到對方卻咬了咬牙,一臉毅然決然站了起來,小聲說:“你出多少?”

眼看著圖南在手機上摁了長長一串數字,瞎子走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助銀行,反覆確認了很多遍,聽那沒有起伏的電子音為他讀出餘額。他用竹竿敲著走出玻璃門,同樣滿臉做夢的神色。

“確認好了?你想明天等大堂開門取出現金來抱著也可以。”圖南說。

“你、你們真的要做這種交易嗎?”今夜發生的異事太多了,江珧油然產生了一股無能為力的感覺,她質問圖南:“你就那麽確認他是真的能力者?是假的怎麽辦?”

圖南笑嘻嘻地說:“我們這趟行程拜訪過的假大師太多了,多這一個瞎子也不算什麽,對我來說不過是取樂的一點小錢,不值一哂。”

他轉頭問那算命人:“去哪裏講?我的地盤還是你那兒?”

盲人搖搖頭,循著人聲,慢慢走到路旁露天的排檔,要了一杯清喉涼茶。

“我住籠屋,企都企唔下第二個人,就在這裏講吧。”他苦笑著說,“姑娘手遞於我。”

江珧以為圖南斥巨資是為了給他自己算命,卻沒想到剛才錯手那一瞬間,盲人已經窺破了真相。江珧拉了一把塑料椅,請他坐下,他卻搖搖頭:“帝星面前,怎敢放肆。”

“帝星?”江珧瞥了一眼圖南,以為帝指的是北冥之主。

算命人恭敬地接過江珧的手,卻也沒有真的“摸骨”,只是皮膚相觸確認了一遍。

“紫氣東來,帝星出世……”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話,似乎被自己的預言驚呆了,“竟然有兩顆紫微星……可是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啊……”

江珧聽見哢嚓一聲輕響,回頭一看,只見圖南將身旁的牌坊木柱掰下一塊。

“他回來了?他也回來了?”圖南喃喃自語,臉色鐵青。

“二帝相觸,必毀其一,這是‘紫薇鬥’之相,天地將有異變了!”

算命人猛烈地咳嗽起來,涼茶也不能緩解,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當他噴出一口令路人厭惡躲避的汙血,喘息著擡起頭來時,之前那一男一女兩個聲音已經消失了。

一切如同一場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