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是圖南

關燈
誰是圖南

江珧在酒店大床上陷入了宛如深度昏迷般的沈睡。吳佳湊近嗅了嗅,沒有聞到酒精氣味,實在不知道她怎麽能累成這樣。

回想圖南抱她回來時那副陰森的表情,誰也不敢多嘴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

吳佳在床前守了一會兒,忽見床尾憑空燃起一團幽暗黑火。卓九從火中出現,輕手輕腳地檢查了一下昏睡的江珧,登時滿臉怒意。

只見他又化成一團黑火,沖破窗扇飛撲出去,如同一條黑色巨蟒纏著大廈外墻蜿蜒游下,氣勢駭人。

所過之處,玻璃和金屬融化成液體汩汩流淌,狂風灌入洞中,將僅剩的窗簾吹得瘋狂翻動。窗外陰雲密布,吳佳跟言言兩只小妖物面無人色,擠做一團瑟瑟發抖。

“我們好像不該蹭這一趟的,說不定島會沈啊……”

圖南站在海邊,雙手插在黑風衣的口袋裏,遙遙眺望海平線。遠處灰暗的海面與天空融為一體,波濤如沸,暴雨將至,濃雲之中雷光時隱時現,慘白電光不時將他翻飛的衣袂照亮。

如同索命的陰兵過境,黑火滾滾而至,在距離他幾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卓九雙目中跳動著一團金色火焰,厲色質問道:“溟海!這次可不是意外,你想幹什麽?”

“哦,執法人來了。”圖南慵懶地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把手從口袋裏抽出,“是來實施家法,處決我嗎?”

“你以聲色腐蝕她的神魂,用享樂汙染她的清魄,是意圖犯上弒君嗎?!”

圖南心如死灰,喃喃道:“是吧……反正那個賤人也回來了。如果現在不能得到她的心,等日後相見……總會被那人奪走的。”

卓九驚疑不定:“你說誰?!”

“高陽氏,黑帝顓頊,若水君,隨便你怎麽叫吧。雙帝降世,紫薇相鬥,不會有別人了。”

“你醒醒,他是個人類,五千年前就死透了。”

“死透?我當年把他吞下肚時也這麽想的,你看我下場如何?”圖南淒然一笑,“你沒在冥界見過他的魂魄,這必定是有原因的,他又回來了。”

卓九冷冷道:“就算敵人要來,你發瘋反咬妻主是何道理?今天不給我個合理解釋,我就要處刑了!”

“厲害啊,天上地下第一鬥神,歷盡劫波信仰不衰。我全盛時或能一戰,如今殘破之軀是不敵了。”圖南高聲譏諷道,“你執掌家法那麽兇,可當年高陽弒君時,你怎麽沒能保護好她呢?!”

一股黑龍般的烈焰轟然而至。圖南扭身閃避,斜著向後滑開兩丈,堪堪躲過那能將形魂盡毀的冥火。

“我們都敗了。諸神退位,眾妖伏誅,一群能移山挪海的神魔敗給區區一個人類。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轍。你問我想幹什麽,告訴你——我要吃掉她,嚼碎了,吞進腹中化作血肉,與我融為一體。這樣就算高陽再次剖開我,片成膾,也不能奪走她,她永遠都和我在一起了!”

卓九怒斥:“你放肆!”

黑火再次出擊,這一次將圖南的風衣下擺燒著了,大雨傾盆而下,卻不能澆熄這默燃的星星火苗。

暴雨之中,圖南泫然欲絕,臉上流淌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只是想要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何罪之有?”

黑衣人扭頭躍進波濤洶湧的大海,黑火蔓延至海面上,然而那條魚在水中靈活至極,輾轉騰挪。卓九沖到岸邊時,只見它漸游漸遠,消失在海深處。

江珧醒來時,發現手機時間直接跳到了兩天之後。吳佳已經體貼地幫她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就要去趕飛機回北京了。

江珧驚訝道:“發生了什麽,怎麽我們的房間都換了?”

“那個,受熱帶氣旋影響,臺風把原來那間整扇窗都刮沒了。你可能宿醉太厲害,我把你扛到新房間都不知道。”

江珧不記得自己睡前喝過酒,只記得圖南帶她出去夜游,還遇到了一個算命的。不是宿醉,但頭暈疲弱,確實很不舒服。

站在窗邊看向外面,只見視線內滿目狼藉,道路積水過膝,樹木傾倒折斷,確實是臺風過境的場景。

想要知道莫名其妙睡了兩天的原委,還是要問罪魁禍首。江珧問:“圖南在哪兒?”

吳佳小聲說:“好像心情不太好,出去兩天沒見了。”

江珧跳下床,檢視了一下行李中那些奢侈品包裝袋,好在小票都在。她急急忙忙對吳佳說:“時間快不夠了,姐們幫幫忙,陪我去一趟中環商城。”

吳佳奇道:“你還要抓緊時間繼續血拼?”

“呃,跟血拼相反那種吧……路上跟你解釋。”江珧拎起購物袋,忍痛叫了輛的士。

忙活了半天,賠笑道歉,總算把事情辦妥,天也黑透了。江珧了卻一件心事,想著明天可以安心回家了,才汲著雨水在酒店周圍溜達,試圖找到圖南。

幸好他沒藏到什麽人類莫及的地方,走了一個多小時,江珧就在岸邊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圖南屈膝抱著一條腿,坐在欄桿柱上看海。特別講究衣裝打扮的他,身上的黑風衣居然破破爛爛,好像經歷了一場火災。

江珧悄悄地走了過去,只見圖南默默垂淚,海平面比兩天前高了一大截,不知水位上升是因為臺風還是因為鯤鵬傷心落淚。此時的他如同即將化為泡沫的小美人魚,臉上晶瑩的淚水如同一串串珍珠不停落進海裏。

賣萌裝傻是他,危險魅惑是他,脆弱哀傷也是他。

可愛可怕又可憐的妖魔啊,到底深藏了多少不同面目?

江珧嘆了口氣,走到他身後,輕輕撫摸他的背脊。這一聲嘆,是為了不知為何而哭的他,也是為了心猿意馬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再問我一次,那天夜裏的那個問題。”圖南突然說道。他嗓子已經哭得啞了,白襯衫的腹部位置氤出一團暗紅。

“什麽問題?”

“問我是誰,問圖南是誰。”

江珧意識到,他可能要說出名字的真相了。為什麽是今天?在那場百鬼夜行之後?

“你是誰?圖南是誰?”

他轉過頭,哽咽著說:“‘圖南’是你為我們的孩子起的名字。我永遠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你剛剛生產完,握著我的手,虛弱又滿足地說:‘背負青天,水擊三千,而將圖南’,它會是一頭自由自在的生靈,在天與海之間逍遙遨游。”

江珧如遭電擊,瞠目結舌:“什麽?我們有過孩子?你是說我的前世?”

圖南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高興到要發瘋。那顆卵閃閃發光,是世間最美的珍寶,你親手把它交給我,讓我帶回北冥孵化。

鯤鵬就是這樣,雌育而雄養,孕期各半。我沒有父親,是從火山灰燼中孵化出來。但我有了圖南,可以親自將它孵化。於是我告別了你,將卵吞進腹中,回到北冥……”

“那孩子……那卵呢?”江珧本能地覺得這故事結局不妙,只見圖南淚水更加洶湧,將襯衫上的暗紅色血漬浸染得更大了。

“然後那個叫高陽的惡人,趁你產後虛弱神力低微,設計誣死大公,將你囚禁,屠戮異己竊國稱帝。我聽到消息,由東海登陸與之大戰,將他吞吃下去。哪曾想是他故意設下陷阱,持神器軒轅劍由內將我剖開……

那一日東海血飄千裏,日月蒙紅,我的血肉內臟撒遍沙灘,那顆還未孵成的卵也掉了出去。”

聽到這裏,江珧渾身惡寒,只覺得自己的肚子都跟著疼了起來,然而圖南只是溫柔地摸著自己的小腹,似乎那裏面還有一個胎兒的溫度留存。

“我眼看是活不成了,彌留之際,呆九走過來問我還有什麽遺言。我心裏還存著一絲幻想,求他去找找那未出世的孩兒……他從那些內臟裏,翻到了一團血肉,捧來給我瞧……已經成型了,是個女孩兒……”

說到這裏,圖南已經泣不成聲,抓著江珧的手拼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親手將孩兒交予我,我卻沒能保護她周全,也沒能保護你周全。世間再也沒有一頭叫做圖南的小小鯤鵬逍遙自在遨游天地。國破家亡,後嗣斷絕,我自稱北冥之主,其實不過,是個亡國之君啊!”

江珧無言以對,也落下淚來,反手抱住了他。

“我於深海昏迷了五千餘年,雖僥幸未死,卻承受不了這般打擊,以折損能力壽限的代價改名為圖南。這樣每次你叫我圖南時,我都能幻想,我們三個一直在一起,從沒有分離……”

兩個人緊緊相擁,衣衫被混合起來的淚水打濕。

江珧雖然一直想問為何不早告訴她這些,但親耳聽到往事,只覺句句慘痛,字字血腥,任誰也不能將那傷疤的來歷輕松講出來。

“你那時……從前的名字,叫做什麽?”

“溟海,你總叫我阿海。”

“阿海,阿海……”

江珧溫柔地喚了兩聲,圖南憶起往昔,在她懷中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直到堤壩邊緣的海水都浸到腳面,他才勉強收了淚,慘笑著說:

“打定主意不想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快快樂樂過這一世,不為過往困擾。但那瞎子說了雙帝降世,一個是你,另一個必然是那高陽轉世回來了,我實在怕他再次把你的心奪走,怕得不知怎麽辦才好。”

江珧奇道:“你告訴我他幹了什麽,我又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惡人?”

圖南淒然道:“若非你當年真愛他,一個人類,又怎麽可能騙到炎帝瑤姬的信任?高陽曾經與我們一樣,是侍奉你的側夫之一,只有枕邊人才能傷人至深。”

“之一?!你們、你們究竟有多少人?!”

“炎帝冊立九君,以胞弟共工為大公,呆九最末,我行三。”圖南苦笑了一下,“涿鹿之戰後,本以為只有我和呆九活了下來,沒想到啊……”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圖南吐露的話信息量太過巨大,江珧震驚得說不出囫圇話來,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圖南看到她又換回那件領子磨損的舊運動衣,問:“你的新衣服呢?”

“我都拿去退掉了……”江珧還沒回神,木呆呆地說,“吃了好多挖苦眼色啊,櫃員們說款項過兩天會退到你的信用卡。”

圖南一楞,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決絕,連他送的禮物也不肯要,這是徹徹底底的拒絕。圖南只覺求愛無望,喉頭微動,眼中掠過一陣絕望與兇殘交織的神色。

“只有那雙高跟鞋已經穿過,不能退了,我就留下了……”江珧靦腆地紅了臉,說:“我不貪戀你的金,你也不要來摳我的錢,要交往就平等吧。”

圖南以為自己聽力也不成了,“交往?你說交往?”

“唉,我想明白了。總是罵你打你,是因為我確實喜歡你,看到你撩騷就很生氣。而且你方方面面都不靠譜,我實在很猶豫啊……”

在震驚之中,圖南看到江珧的靈魂熠熠生輝,如同五千年前的女神魂魄一樣,清澄無暇,渾然超凡。那是以聲色犬馬,金錢享樂無法腐蝕,是他竭盡全力也不能使之墮落的高貴存在。

“哎?你怎麽又哭了?傷口還疼嗎?別哭了,我請你吃雞蛋仔吧……”江珧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真可惜浪費了兩天行程,我本來還想去看海豚表演呢。”

圖南擦了淚,今夜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起來:“看那些□□蠢貨幹什麽?我帶你去海底,看絕世無敵可愛的鯤鵬表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