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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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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的結局

圖南把旗子立在屋子中間,松開手,旗桿便像生根了一樣立在水泥地板上。他低聲念誦著什麽,松弛的旗面遲疑一會兒,接著無風而動,飄向東北的某個方向。

瞧著這幅詭異的畫面,江珧的眼光斜睨過去:“這種情況也有科學解釋嗎?”

圖南大點其頭:“當然當然,這其實是一個生物電物品搜索引擎,只要輸入關鍵字,旗子就能幫忙找到失物,二十一世紀的最新科技。”

“神棍。”江珧完全不買賬。

“就讓本神棍親自給你示範一下。”圖南抓住旗桿,搖頭晃腦念,“搜索範圍方圓一公裏,品牌黛安芬,顏色白底粉紅小圓點,型號75D,搭扣第二排。”

旗面松弛下來,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江珧只覺大事不妙,雙手護胸,寒毛直豎。果不其然,旗子筆直地豎起向她指來!

“你,你,你個神棍大流氓!”江珧登時氣得渾身直哆嗦。

圖南毫無羞慚,笑瞇瞇地默認了。

內衣搜索引擎帶來的抓狂感一下把凝重的氣氛沖淡,吃完早飯,江珧不知怎麽又坐到攝影車上,跟著神棍欄目組進行下一輪采訪。

不停跟著旗子的指示調整方向,一行人來到仇池山山腳下壽佬村的“致富采石場”。

仇池山遠看青翠險峻,湊近看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除了不好開采的險峻峭壁,采石作業將山體炸得斑斑駁駁,灰白色的巖壁裸露在日光下,像年輕人不幸得了斑禿。在一個取石最方便的位置上,整個山腳被火藥炸得向內凹去,形成一個十層樓高的巨大洞穴,簡直像是把整座山給生生劈開了。

停下車,眾人站在洞外仰望著這個奇跡,圖南感慨:“‘刑天與天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根據《山海經》的提示,看來就是這裏沒錯。不過人定勝天這話太絕,咱這輩子沒見過比人類更執著的生物了,看把這山折騰成什麽樣了,神靈妖魔神馬的拍馬不及啊!”

梁厚點頭:“看來是采石作業把山炸開了,刑天感受到自己頭顱的氣息才再次現身的,不過他看不見又聽不到,翻來覆去找不著,只能在壽佬村附近游蕩了。”

其實走到洞口就不必再費心尋找,瞎子也能看到石窟的深處有一個巨大陰影——那是一塊靜靜躺在碎石堆裏的圓形巨石,直徑至少三米,而且肯定被人為地雕琢過。

見到眾人認真的神色,江珧哭笑不得——在石窟暗淡的光線下,肥頭大耳、滿面笑容、肥厚耳垂等種種鮮明的特征都直接昭示著它的身份……

什麽刑天,什麽上古神,這明明是一個笑面佛的腦袋!而且還是旅游點批量生產的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劣質產品。

圖南上前摸摸圓形的巨石道:“這石碴還很新,是最近雕刻的,裏面的東西肯定和表面不一樣。至於大小……刑天說起來和誇父一樣,屬於巨人族,你昨天見到的身體,應該是因為從上古至今神性流失,身體也跟著縮小的結果。”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江珧繼續用懷疑的眼神瞧著他。

“這個,自然是因為我滿腹詩書、學富五車的緣故了。”圖南毫不謙虛地自誇。

“那請教學富五車的圖編導,為什麽刑天的腦袋會被雕刻成笑面佛,又被丟在這裏?”

圖南沒有回答,“神棍”欄目組又扛起攝影機舉著麥克風,以記者采風的形象出現在采石場工地上,對工人們進行問詢。

結果事情簡單得離譜:半年前,致富采石場在爆破中炸出一塊巨大的圓石頭,裏面的石核特別堅硬,沒法破開變成石料。好在巨石外面還有一層較軟的石殼,在賈村長的指示下,工人將石頭雕刻成笑面佛頭,準備建造成“本縣第一大佛”旅游點創收。結果佛頭雕好了,卻發現沒地方擺放,只好暫時棄置在石窟裏,準備有條件時再行處理。

失物找到了,原因也調查清楚了,最後只差帶著刑天來認頭了。為了掩人耳目,圖南決定等晚上采石場沒人時再將沒腦袋的正主引到這裏。

傍晚回到壽佬村的住宿點,不知為何,圖南突然對賈村長的父親、九十三歲高齡的賈老爹感興趣起來,一口一個老爺子、老壽星地圍著打轉,還讓梁厚拍了不少賈老爹的影像。

夜幕落下,膽小鬼們難過的時間又到了。江珧焦躁地在二樓轉來轉去,“還頭”行動就在今夜,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同事們行為詭異,去了可能羊入狼群。不去呢,呆在這荒村獨樓裏難道就安全了?

最後是吳佳的一句話讓她下定決心:“我們全體出動,你自己留下,萬一有什麽怪事發生……那時就沒人跳肚皮舞來耍寶,只有你一個人面對一切了!”

江珧默默扭頭。比起進入一個人獨自面對靈異事件的日本恐怖電影,還不如像美國血腥電影中那樣混在人群裏被幹掉。

江珧淚眼蒙眬地望著吳佳問:“佳佳,去之前你能陪我去一趟衛生間嗎?還有,我想給爸媽留封遺書……”

月色暗淡,《非常科學》全體成員貓著腰從後門溜出村長家,鉆進停在村口的攝影車裏,趁著夜色掩護駛向采石場。

野外的道路又窄又崎嶇,車裏車外都沒開燈,不知梁厚是怎麽避免把車開進溝裏去的,但江珧已經聯想起上一任主持人的死因——車禍。一想到這兒,她就情不自禁地抓緊安全帶,把唯一一句知道的佛號翻來覆去地念叨。

圖南和吳佳在黑暗中啃著零食,車廂裏其他人的神色都很平靜。江珧忍受不了這份寂寞,率先提問:“刑天這麽倒黴,為什麽他的神靈朋友多年來都不幫幫忙呢?”

“大概是因為……朋友們都死光了吧。”圖南慢悠悠地說。

“神也會死?!”

“當然了,神的誕生是因為信仰,如果沒了信仰支撐,神的力量就會慢慢流逝,最後消失,就像汽車和汽油的關系。刑天這種被遺忘的自然神,上古時還是充滿力量的巨人,到如今連在太陽下活動都無法被人看見。對比起來道教神就滋潤得多了,財神福神竈王爺,時刻都有人祭祀念叨。”

“這麽說來,人還算獨立,不管環境怎麽惡劣,好歹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了。”

“是啊,雖然弱小又短壽,人卻是最頑固的物種,繁殖力又強,就像打不死的小強,一代比一代更囂張。”

“你說我是小強?”江珧的聲音不禁尖銳起來。

圖南嘿嘿笑了兩聲:“那當然是不一樣的,白主任千挑萬選才找到你這樣的人才,就算是小強也是小強中的女霸王。”

江珧剛要回話,攝影車開上沙沙作響的礫石路,看來采石場就在前方了。

白天看到的巨大石窟此時一片漆黑,像個張開大口靜靜等待食物的妖魔。江珧的五臟六腑一下子抽筋,緊張得幾乎要吐出來。

圖南從副駕上跳下來,轉到江珧的旁邊拉開門,扶著她的胳膊下車。

“雖然說肯定沒什麽危險,不過你要是怕就抓著我,有妖怪吃人可以先把我頂上哦。”

江珧的手心裏都是冷汗,抓著他的手,幹巴巴地說著冷笑話:“你身上又沒幾兩肉,不夠妖怪塞牙縫的。”而且到底誰是妖怪還不一定呢!

吳佳狂笑三聲:“說笑了,這裏還有比他體重更恐怖的死胖子麽,拿來做儲備糧全國人民都能抵抗三年饑荒了!”

圖南高聲反駁:“你這是赤裸裸的誣陷!老子的腰身一直在二尺二以下!”兩個人展開了新一輪的人身攻擊。

體重值最高的物種?江珧暗想,難道圖南的真身不是狐貍精,而是肉山大魔王?

一行人並沒有深入石窟,只是輕松地站在洞口聊著天,像在等候著什麽。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麽手腳,一種若有若無的香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聞起來神清氣爽,好像青草或者果子的甜香。

江珧刻意嗅了嗅,那味道又消失無蹤。

圖南笑問:“好聞嗎?”

江珧點頭:“挺懷念的,好像是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一種水果硬糖,早就停產了。”

“刑天也會這麽想的,各種懷念的味道啊……來了。”圖南的手緊了緊,像是在增強她的勇氣。

一個沒有頭顱的影子從黑暗中出現。荊棘與枝條纏身,泥土沾染軀體,刑天雙手依然牢牢握著斧子,身上散發出幾不可見的暗淡神光。“刑天舞幹戚,猛志固常在”的威風早已遠去,他走得緩慢而平靜,似乎仍然滯留在遠古的時光中。

“現在怎麽辦?”江珧緊張地問。

“我已經在頭顱上做好了標識,他自己會感受到的。”圖南輕聲說。

“有個問題……那頭的大小已經和他的身體完全不配了呀!”

“這個呀……”眾人面面相覷,似乎誰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一瞬間江珧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居然會信任這群不靠譜的家夥。

刑天果然緩緩走進石窟,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石窟中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強光,方圓一兩公裏都被照得如同白晝。江珧睜不開眼睛,只好躲在圖南的背後。與此同時,洞中傳來了石頭碎裂的聲響,接著光線逐漸減弱,一個三四米高的偉岸巨人從光芒中慢慢顯現。

“封印解開了!”圖南嘆了一聲,“看來被封在頭顱裏的神力還有存餘,他用這點神力將腦袋縮小,跟身體結合上了。”

刑天從洞窟中慢慢走出。他氣勢如虹,身上如臉一般的傷口已經痊愈,臂膀上纏繞的荊棘枝條上開出了花朵,黑沈沈的斧子也散發出神兵奪目的銀光。前一夜如屍鬼般的陰森氣息完全消失不見,僅被他的光芒掃過,便會感到溫暖的力量。

這就是上古神靈原來的樣子?只是頭顱存餘下的神力,就有這種威勢嗎?

空中回蕩著隱約的樂曲,那是來自遙遠洪荒時的記憶回流。不知是因為游蕩了太久,還是因為失去頭顱太久,刑天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將目光慢慢掃過眾人,走出洞窟,來到采石場的空地上。

“他不會就這個樣子繼續散步吧?”江珧仰著頭呆呆問。

“應該不會。”圖南淡淡道,“神靈的時代已經遠去,他已圓了夙願,馬上就會消失不見。”

“可是他的光還很強啊?”

“這就是天人的回光返照吧……”圖南的聲音低不可聞,似乎也沈浸到回憶中。

一切如他所說,刑天高高地舉起雙斧,朝天空奮力揮舞一下之後,便像夏日的最後一朵煙火,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亙古游蕩至今的無頭騎士,從來處來,又往去處去了。

歸程中,曾經對無頭怪影的恐懼已經完全消失,江珧甚至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心中空蕩蕩的,像是少了什麽。她把手伸進包裏想拿口香糖,卻摸到一個小方盒子,是白天圖南給她的棒棒糖,江珧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明明知道刑天不是傷人的僵屍,可仍然在她的門外守了一夜。

圖南的手滑滑暖暖的,在朦朧的月色下,他白皙的臉龐反射著淡淡的微光。

如果不要那麽輕佻,這個妖孽似乎還是有幾分可靠的,江珧突然萌生了這個想法。不知是因為棒棒糖的慰藉,還是因為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起來,那樣的溫和。

壽佬村炸鍋了。

不知圖南用了什麽手段,伴隨著刑天的離去,仇池山山體大規模坍塌——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無數土石將整個洞窟掩埋起來,佛頭消失的事再也沒人知道。那爆炸發生在淩晨,並沒有引起傷亡,因此讓村民更加矚目的事變成另一件:來自中視的記者團曝光了壽佬村無頭怪影的真相。

“出乎所有人意料,困擾村子長達半年的無頭怪影,竟然是——賈村長的父親,九十三歲的壽星賈老爹。賈老爺子患有老年癡呆癥,平時渾渾噩噩,長久以來就有不告而走、四處閑逛的習慣,最近半年,他老人家患上了頭疼癥,每當夜深便痛得睡不著覺,只好拿著手電筒在村裏溜達消解。他既然因頭痛而出門,自然會不停地呻吟‘頭啊頭’,那只電量匱乏的手電筒,也只能發出嚇人的暗淡幽光。

記者們不辭辛苦地徹夜埋伏在村裏,當場拍下賈老爹深夜游蕩的樣子,破解了壽佬村這個神秘的謎團。目前,記者已經聯系了北京醫院的專家門診,準備將賈老爹送往首都進行進一步觀察治療,希望能解決掉老爺子長期的病痛,還他一個安逸的晚年。

可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妖魔鬼怪,有的只是人類因無知和錯覺導致的恐慌。歡迎收看本期《非常科學》欄目,我是江珧,下周二不見不散。”

江珧垂著頭,以平生最大的耐心看完這篇通稿,忍不住瑟瑟發抖。

“怎麽樣,很通俗易懂吧。觀眾一定會恍然大悟,繼而擊節嘆賞科學之美。對了,最後你還要不留痕跡地介紹一下壽佬村的熏肉腸和蜜棗,這是本期的植入廣告……”英俊的編導指著文件夾中的手寫稿,溫柔耐心地教導新人女主持,這幅畫面看起來很美好,可完全無法治愈江珧越燒越烈的怒火。

什麽月色下的臉龐看起來很溫和,什麽守夜的樣子感到很可靠……

歷經了如此密集的靈異事件,江珧腦袋裏最後的一根保險絲也斷掉了,她面目猙獰,緩緩舉起了文件夾,以狂風驟雨般的頻率往圖南的頭上抽去。

“叫你騙人,你丫個神棍,連合適的理由都懶得費腦細胞!叫你冤枉賈老爹,老頭兒躺著也中槍!”

圖南被她抽打得跳來跳去,嚶嚶嚶捧著臉假哭:“可是賈老爺子確實有頭痛癥啊,根據情況判斷,他腦子裏很可能有動脈瘤栓塞,借機到北京檢查一下不是很好嗎?”

“惡心死了,不許嚶嚶哭,不許惡意賣萌!”江珧又狠抽了兩下,“那你好歹解釋解釋,賈老爺子一個大活人,怎麽會被那麽多人看見沒有頭?”

“啊!珧珧你真是聰明絕頂啊,不說我都忘了,還好有機會加進去。”圖南從包裏掏出一頂老年人常用的毛線帽,“賈老爹不是受涼頭痛麽,夜裏出去逛當然要戴帽子了,黑色的帽子和黑夜融在一起,自然會引起視覺錯覺……”

他編得熟極而流,江珧已經從局部顫抖發展成全身帕金森了,她丟掉文件夾,抓起手邊能舉起來的一切往圖南的頭上砸過去:“去你丫的錯覺,神棍欄目組,《非常偽科學》!”

眾神棍欄目組成員躲得遠遠的,無論圖南如何哀號,都沒有一個人膽敢上前營救。

還是妖魔什麽的好對付一點兒,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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