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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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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指揮室位於整座星艦的最頂層,視野開闊,蒼穹之上,星海高懸,靜寂神秘。

中樞臺呈半弧形延伸,極具科技感的顯示屏滾動著熒光的數據流與星圖,讓人能一眼縱覽整座「梭星」的航行信息。

盡頭的辦公桌後,繁覆的細銀杜鵑帝國圖騰在幕布後展開,垂幔曳地,莊雅端肅。

安薩爾來到自己辦公桌前,盯著那些因自己擅離職守而堆積到一米多高的公文文書投影。

星際時代,用於公文書寫的紙張是昂貴的稀有品,一般只出現正式的內政、外交場合,日常辦公已經全面實現數據化,但羅辛覺得,99+的待辦事項提醒放在光腦系統裏,顯然無法產生親眼見到實物的壓迫感,因此,他貼心地打開了桌面的投影機。

聽說,這樣能激起怠惰君主的早朝鬥志。

“殿下,您要現在處理公文嗎?”

羅辛幫安薩爾拉開了椅子,期待地望著他。

安薩爾頷首,順勢坐了下來,點開系統光腦,大概掃一眼,篩出必須由自己過目的內容,一目十行地閱讀。

他一邊讀,一邊與羅辛閑聊:“最近花園照料的如何?”

作為全帝國最優秀的生物學者,羅辛熱衷於侍弄花草,在談起種植與栽培,他的熱情超乎尋常。

他立刻將公務拋之腦後,鏡片後的眼珠充滿光亮,滔滔不絕道:

“非常完美,從拉塔星運回來的古樹種子已經初步發芽,我將它們移栽到了下層的陽光花園中,順便引進了一群安納歇谷地的蜜蜂,能幫助苗圃裏的景觀植物授粉,不久後,您或許有機會嘗到粉色的蜂蜜……”

“古樹種子?”

“是的,就是拉塔槲樹,第四代改良品種,有著較強的抗旱抗蟲的能力。”

抗蟲。

安薩爾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集中的註意力有了短暫的抽離,隨即附和幾聲,推進話題,飛速在報告中留下批註。

等羅辛描述完自己全新的園藝大業,他也看了個七七八八。

安薩爾停手,側轉椅子,將剩下的待處理文件都發給羅辛。

羅辛:“?”

他本以為安薩爾回來了,自己就可以卸下代理艦長的職責好好睡在苗圃裏,遠離案牘勞形,但現在看來,完全是他想多了。

他家殿下,還是從前那副樂於壓榨有能之士的可惡樣子。

安薩爾起身,拍了拍羅辛的肩膀:“交給你了。”

羅辛認命地低頭查看,萬分無奈:“一百一十一條待辦,您甚至不願意抹個零?”

安薩爾彎著眼,敲了敲桌上的投影機:“你不是也沒放過我嗎?”

羅辛:“……我那是由衷期盼您成為勵精圖治、宵衣旰食的明君。”

尤其是凡事親力親為,不要讓下屬分擔哪怕一丁點公務。

“那你想錯了。”安薩爾與他擦身而過,語調懶散:“我還是更喜歡當暴君,自在一些。”

羅辛聳肩,顯然不信。

安薩爾一笑,囑咐道:“我需要休息,先回去了,閑事勿擾。”

“嗯,交給我吧。”

羅辛拖長調子,答道,等人走出指揮室,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沒問安薩爾對於最近蟲族動向的看法。

算了,等安薩爾醒來也不遲。

——

身在前線,生活起居一切從簡,即便貴為皇子,安薩爾也沒有得到太多奢華的優待。

他的房間位於中層艦內側,被堅實的星隕鋼骨包裹,安全性一流。

在「梭星」上,他就是行走的中樞識別器,所有機密無條件對他開放,他一路暢行無阻回到房間,打開玄關,明亮的氛圍燈自動亮起,溫馨的光灑遍小客廳,內側是一間起居室。

正對著門的船舷窗呈方形,帶有疊放絨毯的飄窗,視野開闊,面積很大,安薩爾習慣窩在上面看書,後來戰事繁忙,改放了一盆羅辛送他的藍繡球。

凡能在星艦上種植的植物大多經過基因改良,能夠盛開的花朵相對嬌嫩,更需要仔細呵護,這盆變異繡球的花簇極大,多虧了梭星的定時照料。

“歡迎回家,殿下,需要為您啟動調理艙嗎?”梭星沈穩的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它恰當地調好

“嗯。”

安薩爾走到衣櫃前,隨意挑選了一件速幹的睡衣,側身對鏡,心緒游離地脫下外套,忽然,手指觸到了一截粗糙的線頭。



他疑惑地看去,抻平軍服外套,右側口袋上的裝飾扣消失不見了,布料上的孔洞裏縮著一截斷線,摸上去有點紮手。

什麽時候丟的?

安薩爾來回撫摸著衣物,忽然一怔。

他從未脫下過軍服,戰鬥中也沒有被敵人近身的時刻,除了……在地底洞窟中,為了堵住卡托努斯的聲音,他將衣服塞進了對方嘴裏。

是那時候被咬掉的嗎?

安薩爾心中湧起一絲莫名的情緒,仿佛有什麽東西隨著那枚遺失的紐扣,一並落了出去,難以尋回。

他摩挲著衣物,手指發緊,眉頭輕蹙,線頭刺著他指腹,宛如一種提醒。

或許,他該找卡托努斯把那枚紐扣要回來。

那上面畢竟鐫刻著皇室的圖騰,帝國的國徽,是有外交意義的物品。

……

軍雌的牙齒可真鋒利,他想。

什麽都咬,什麽都吞,分明就是一只沒能飽食的、貪心的蟲子。

“殿下,您可以把換洗衣物放進洗衣室,我來為您處理。”

梭星平和如水的機械音傳出,拉回安薩爾的思緒。

他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快速脫下軍服,解開襯衫,拿起睡衣,走進浴室。

梭星無時無刻不在調控指揮艦上的一切,安薩爾沈進浴缸,將頭發捋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望向天花板,開始放空。

適宜的水溫洗去了沈積已久的疲憊,他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敲浴室門的聲音打斷了他睡意的醞釀。

“殿下,這件外套,您確定不銷毀嗎?”

一只靈巧的機械手拎著漆黑外套出現在門外,抖了抖。

安薩爾靠在浴缸壁上,懶懶回道:“不必。”

梭星停頓片刻,不甘心道:

“但我在這上面檢測出了軍雌的成分。”

安薩爾沒有回答,整個沈在缸底,百無聊賴地在水面下咕嘟了幾個泡泡,一副不再理人的樣子。

梭星:“……”

「——蟲蟲蟲。」

一個字開始在梭星的邏輯模塊裏循環播放,他沈穩的機械音裏充滿絕望。

“您又逃避話題,每次都這樣。”

安薩爾好心情地浮上來,淡淡道:“照做就行,不必再問。”

“是。”

梭星回完,又道:“您需要一點水果嗎?”

“可以。”

機械手拽著骯臟的軍服退了出去,幾分鐘後,小機械滾動車開進浴室,平整的小桌板上放著一碟削好的兔子蘋果,以及一本書。

安薩爾嚼著蘋果,瞥了眼封皮。

《拒絕美蟲誘惑,堅守人格底線從我做起——幼兒必讀精選》

安薩爾:“?”

他沈默半晌,瞥了眼機械車上的視覺眼,“梭星,你和騰圖互換機芯了?”

梭星:“……沒有。”

安薩爾:“那你這是?”

梭星:“我的邏輯核心判斷,您或許需要重溫一些道德培養讀物。”

安薩爾:“……”

他與梭星綠豆大的視覺眼對視幾秒,而後,從容地將蘋果碟擱在置物架上,嘩啦從浴缸裏起身,水順著剛勁的肌肉線條直往下滴,在地磚上烙下一個個水腳印。

他一手機械車,一手幼兒讀物,將兩個不該出現在浴室裏的東西全丟了出去,並砰地一聲,決絕地關上了門。

機械車倒在地上,像只翻倒的小螃蟹,半天沒爬起來。

——

洗漱完畢後,安薩爾來到起居室。

偌大起居室的布置比起客廳幹練簡潔的風格來說,溫馨的有些過頭了,地面鋪著羊毛靜音毯,床櫃與腳凳均為真皮材質,空氣中彌漫著鎮靜舒緩的藥香。

起居室中沒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中心擺放著的、一個水晶棺材般的機械容器,足以容納一名成年男性,粗重的能量管伸進地板,透明罩洞開,側方的光屏正跳躍著校準值。

與其說這裏是起居室,不如說是實驗室的觀察區,又或者病房。

梭星:“殿下,調理艙隨時可以使用。”

安薩爾一腳跨入其中,躺了下來。

隔離罩緩緩下降,徹底密封,送氧功能開啟,安薩爾的眼皮逐漸沈重。

他需要休息,充足的休息,以恢覆自己在荒星上不合理使用精神力產生的負面消耗。

“正在校準修覆值,藥劑投放中,調理艙運轉良好。”

“殿下,晚安。”

起居室的照明黯淡下來,只保留地裙的一圈燈帶,在昏暗的星海倒影中半明半滅。

幾分鐘後,一根根乳白色的精神力絲線從調理艙的孔隙中延伸出來,它們舒適地鋪在地上,像渾身泡在熱水裏,軟綿綿地團團簇擁、生長,沒過多久便徹底占領了起居室的每一處空間。

空中飄散著晶瑩的、月華般的光點,在寂寥的星空下不斷起伏,應和著安薩爾的呼吸。

如同輕逸的塵。

——

安薩爾有著縱觀通達、包羅萬象的精神力,這對一個人類來說,是一種詛咒般的噩夢。

屬於人類的脆弱大腦無法負擔龐大的壓力,同樣深受精神力困擾的母親早逝,沒有人能教安薩爾如何與這龐大、恐怖的力量和平共處,更無法告訴他始終開啟精神域會高強度透支生命,尤其是,它們不受安薩爾的控制,會無差別地掌控他周圍的一切。

即便這非安薩爾所願。

雨滴下落的速度,池塘濺起的漣漪,百米外傭人的竊竊私語,乃至星層外大型隕石的來去,都無法逃過他的觀測。

溢出的精神力絲線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多,直到某刻,他「失明」了。

絲線蒙住了他的雙眼,人類的眼球變為白翳,視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物運動時產生的能量輪廓。

一個個類人的輪廓在他面前扭曲、移動、跪拜,喚他殿下。

「可憐的殿下、無辜的殿下、不受命運垂憐的殿下,以及……」

「可怖的殿下。」

“你們知道嗎,我總覺得殿下看我的時候很陰森,就仿佛他知道我在想什麽一樣。”

“他總能在打亂順序的情況下精準挑中黑色的禮服,他真的瞎了嗎?”

“我看不像。”

“他會不會與先王妃一樣,其實不是人?”

“別瞎說,他不是人還能是什麽,蟲嗎,哈哈。”

“……”

“你們,你們怎麽不笑了……”

“……”

安薩爾坐在花園的長凳上,絲線在空中交織,風捎來心慌者的私語。

陽光灑滿腿上攤開的書頁,書本並非活物,他無法看清輪廓,只能靠觸感辨認。

他靜靜地呆了一會,起身,循著記憶走向覲見他的父王——帝國陛下的小路。

年幼的他步伐穩健,嚴苛的宮廷教育沒有因他的特殊而放松分毫,因為他是陛下的唯一一個子嗣,他有繼承皇位的義務。

他來到殿前,單膝下跪,懇求陛下容許他遠離首都,當陛下詢問他理由時,他用童稚卻冷淡的嗓音道:

“我可以確定,失控的我能在三分鐘內撕裂這顆星球,您引以為傲的艦隊能做到嗎?”

年輕時固執的陛下罕見地沈默了,同意了他的請求,並大罵他小兔崽子。

“以後和父皇不許用反問句,知道嗎?”

安薩爾沒有回答,他心裏想的是,他很快就會死在某個角落,甚至活不到他母親離世的年紀,還不知道有沒有和他老爹頂嘴的機會。

他還有多少年可活?十年,五年,或者更短?

“您要把我送去哪裏?”安薩爾問。

陛下隨手在邊境圈了個位置,“就這,記得,吾兒,一旦感覺自己要失控,務必要往蟲子堆裏鉆,深點鉆,少說給你父皇炸滅幾個蟲群堡壘,知道嗎?”

安薩爾表情淡淡地跪謝:“記住了。”

“行了,你走吧。”

就這樣,安薩爾帶著願意與他一同前往邊境的仆人,住進了一顆小型星球。

由於人類與邊境的戰事不斷,邊境有許多因戰亂風險過高而未投入開發的星球,帝國為皇子蓋起了宮殿、花園,擴張了街市、城鎮,不少流浪的難民聞風趕來,安家落戶。

他們並不清楚這座星球上空縱橫著密密麻麻的織網,月華般的絲線交錯,如同神的手眼,垂聞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只知道在這裏居住有還算和平的治安,以及無需納稅。

對此,幾乎是星球實質管理者的安薩爾的看法是——挺好,交什麽稅,沒見過上趕著送買命錢的。

他在這裏居住了三年左右,某天,一艘來自蟲族的盜奴船闖入了他的領空。

在選擇「是否頃刻剿滅這艘飛船」上,安薩爾猶豫了幾秒,因為當時的他還沒法定點爆破,一個搞不好,會連整顆星球一起炸掉。

雖說他也沒幾年可活,但能稍晚點死還是好的。

他選擇了觀望,物理意義上的觀望,畢竟星球上到處都是他的絲線,他手眼通天。

果不其然,盜奴船裏爬出了一只雌蟲。

「要不要去把雌蟲撿起來呢?」

安薩爾思索著,在他怔楞期間,雌蟲從船裏爬出來,一溜煙藏進叢林,不見了。

安薩爾:“……”

可惜。

雌蟲看起來並不想和他回家。

他決定繼續觀察,如果必要,就派人碾除雌蟲,但讓他沒想到的是,第三天,那只雌蟲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安薩爾坐在軟皮單人沙發上,瞧著庭院裏站成一排、低著頭、一臉恭敬的傭人們。

“這是今年新招的園藝工人?”他用遍布白翳的眼睛一個個掃過去,最終停留在末尾那道身影上。

與人類的藍色輪廓不同,那道身影是白色的,體格看上去很健壯,能出力,好使喚。

當然,雌蟲這東西,據說殺起機甲來也是嘎嘣一下就沒了,更別提人。

總管:“是的,殿下,不僅有園藝工人,還有您的粗使傭人。”

粗使傭人的意思就是什麽活都可以幹。

“好的。”

安薩爾支著下巴,白翳的雙眼沒有半分情緒,“我要自己挑選。”

總管對安薩爾的主觀能動性早就見怪不怪了。

安薩爾的手指轉了轉,落在了雌蟲身上:“他,陪讀。”

總管:“是。”

事情就這麽敲定了,名義是陪讀,但安薩爾此人從小性情冷淡,不與外人接近,一周過去,他一次都沒允許雌蟲踏入他的書房,並且,由於雌蟲很安分,沒有任何小動作,他逐漸忘記了自己身邊還有一只雌蟲。

直到某天晚上。

精神力絲線在露水濃重的夜晚頻繁震動,細密的啃嗦聲令神經敏感的安薩爾不得安睡,他從絲絨床上翻身下來,披著毛氅,來到露臺,趴在欄桿上向下一望,只見漆黑的花園裏,雌蟲正在樹下窸窸窣窣啃著什麽。

安薩爾蹙起眉,沒等精神力絲線遞過去,雌蟲便被他起床的聲音驚動,逃之夭夭。

安薩爾:“……”

居然沒能抓到現行犯。

他略有不滿,第二天刻意散步到了花園裏雌蟲呆過的樹下,湊近一瞧,沈默了。

他猶豫片刻,拿起光腦,撥給自己的發小,羅辛。

“早上好,羅辛,很不幸地通知你,你從你天價植物園移栽過來的拉塔槲樹,對,就是那幾棵送我的喬遷禮物。”

安薩爾斟酌道:“被蟲蛀了。”

嗯……

雌蟲也算蟲吧。

光腦那頭的羅辛還在忙著捯飭自己的盆栽,隨口道:“哦,沒事,這個品種是比較容易招蟲,您把我送您的驅蟲藥灑一點在旁邊就行。”

安薩爾沒做聲,繃起臉,認真思考:“恐怕驅蟲藥的劑量不夠,蟲子比較,比較大。”

“大?”羅辛打趣:“您這話說的,蟲子能有多大,變異飛天蟑螂嗎?”

“也不知道他的品種是不是蟑螂……”

“您說什麽?”

“沒什麽。”安薩爾解釋:“蟲災比較嚴重,你還是來親自看一下吧。”

羅辛一頭霧水,他尋思蟲災能有多嚴重,他在安薩爾搬家的時候也來這邊看過水土,應當沒有泛濫的原生本地害蟲才對。

他這麽想著,加之手頭繁忙,便晚了幾天才到,結果當他提著自己的園藝箱進入花園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安薩爾。”

羅辛罕見地直呼皇子的姓名,他語氣哆嗦,指著原本健壯繁茂、高達三米多,如今內裏幾乎被掏空,只剩下外面一層薄薄樹皮的古樹殘骸,語氣驚悚:

“我要是再晚來一天,這地上恐怕只剩三個坑了。”

“這不是被蟲蛀了,這是鬧鬼了啊!!!”

——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痛昏過去了。

否則,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夢見安薩爾。

他習慣在夢裏沈湎,作為對痛苦的療愈與逃避,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剛離開人類領地回到蟲族時,剛進入軍雌學院時,進入黑極光軍團在前線出生入死時,在……在眼下被審訊時。

這是他自我保護的本能。

卡托努斯躲在離安薩爾遠遠的陰影裏,窺視著陽光明媚的花園,對方的身影。

他身軀精幹修長,被白翳填滿的眼睛透著幾分疏冷,穿著樸素合身的衣物,每一道織線卻如金銀穿針,日月引線,熠熠生輝。

他在和旁邊的青年說著什麽,唇角有幾分淡淡的無奈,卡托努斯聽不清,他只覺得渾身疼,肚子餓,那幾棵樹香極了,啃起來很甜,他想再啃幾口。

他張了張嘴,緊接著,一道鋒銳的、持續迫近的危機感將他喚醒。

他猛地睜開眼睛,倒吸一口氣,肺部傳來的劇痛令他從瀕死中脫困,眼前一片漆黑,一排牢房柵欄逐漸清晰。

監牢中一片漆黑,彌漫著血腥味,卡托努斯雙膝跪地,手臂的蟲甲碎裂,精神海劇烈眩暈,他忍不住咳了起來。

“快點,喝點水。”

一道焦急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然後,對方遞給他一個水壺。

水壺嘴擠壓著他破裂的唇縫,卡托努斯連疼也顧不上了,他吮了一口,水裏加了止痛藥,流進他胃裏。

“咳咳。”

喝得太急,他猛地咳了起來,一只手伸來,焦急地給他拍拍。

“怎麽喝這麽多,你的肺剛愈合,還好嗎,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腦袋暈脹,流過血的眼珠向上顫動,終於,他竭盡全力看清了面前人。

是佩勒。

“你怎麽……”卡托努斯說了幾個字,便開始咳血。

佩勒趕緊跪在地上,用手帕給他擦擦,語速飛快:“我找我雌父疏通了關系,費迪尼不敢得罪我們弗萊康頓,答應讓我在庭審前見你一面。”

他看著卡托努斯滿身傷痕,哽咽地咬牙切齒:“幸好我來的早,不然,他們就要對你用重刑了,黑極光的上將們,還有你的老師們也托了軍政司的關系,在交涉你的庭審地點。”

“庭審……地點?”

“對。”

佩勒用止痛藥給卡托努斯擦拭,道:“你不能去首都星,雄保會和中心法庭都是費迪尼的人,他們會把你秘密處決的!黑極光在替你交涉,至少……”

佩勒哽咽道,“至少要上公決法庭,有我們的人,最起碼庭審不能被動手腳,你不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死在他們的地盤。”

“沒用……”卡托努斯垂著頭。

亞德的尾鉤是他斬斷的,證據確鑿,根本沒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你……咳咳。”

卡托努斯劇烈地咳嗽,血從唇角滴到胸口,忽然,他瞳孔一縮,驟然想起了什麽。

他昏迷前,費迪尼拿走了他的紐扣和身份銀片!!!

“紐扣,我的……紐扣。”

卡托努斯瞳孔劇烈收縮,傷痕累累的肌肉又開始用力,扯得墻壁上的鎖鏈嘩嘩作響。

“你瘋了!”

佩勒壓住卡托努斯,焦急道:“你別動了,傷口都裂開了!”

“紐扣……”

“紐扣什麽紐扣,紐扣有命重要嗎?!”

佩勒抓住卡托努斯的臉,用力大吼,想把這只瘋了的蟲吼清醒點,誰知對方充血的桔色眼珠下蓄滿了淚。

他困頓狼狽,如一條走投無路、無能為力的敗犬,肌肉顫動,遍體鱗傷,絕望和恨意從每一條傷痕處噴薄,眼淚暈開血,模樣淒慘又可怖。

佩勒一怔,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卡托努斯,就好像是……

好像是被剜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一樣。

就在此時,鐵門外傳來了獄警的冷酷嗓音。

“罪蟲卡托努斯,十分鐘後,你將被轉移到洛薩星法庭。”

“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不虐了,摸摸,不虐了。

感謝還沒跟你牽著手的火箭炮,感謝游魚今天做夢了嗎、踏夜微棠、睡眠依賴綜合征、Wander、餅幹、艽野、昵稱、守夜人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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