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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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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燒紙

手機那頭徐吾的聲音隨著掛斷的通話鍵一起消失。

陳亦臨攥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一股酸澀而尖銳的悶痛從血管裏直沖進心臟,憋得他喘不上氣來,他想大喊想大叫,又想抱著什麽人大哭一場,他呼吸發緊,走得極快,像是生怕被誰追上似的。

他往前走了二十一步,像走完了自己這小半輩子似的,激蕩著的心緒又奇跡似的平覆了下來。

就像過去的四年裏一樣,對他來說最痛苦的事情不是“陳亦臨”可能死了、“陳亦臨”可能還活著,也不是“陳亦臨”背叛欺騙了他、他憤怒下帶著“陳亦臨”一起死,更不是什麽喜不喜歡愛不愛……對他來說,最痛苦的事情是分不清現實和幻覺。

什麽背叛欺騙愛和喜歡,在不存在這個前提之下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每當他承認這一點,鋪天蓋地漫無邊際的孤獨感就會將他湮沒,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滑稽可笑,但他又不得不在這種孤獨中繼續一個人生活。

在感知到“陳亦臨”的一瞬間,狂喜、興奮、憤怒、難過……數不清的激烈的情緒一股腦湧了上來,但更多的是恐懼,足夠漫長,清晰而深刻。

他既恐懼這是現實,又恐懼這是幻覺,靈魂仿佛被撕扯成了兩半,在那個原本已經逐漸平衡的蹺蹺板上你來我往、搖擺不定。

他蹲在路邊抽了根煙,想了很多事情。

從那天起,他又開始大量服用治療幻覺和幻聽的藥物,經過一系列檢查和評估之後,徐吾將這次“覆發”定性為他同時受到了酒精和藥物的刺激,叮囑他盡量保持心情平穩,盡量不要去想“陳亦臨”和穢物的事情。

陳亦臨描述的時候掐頭去尾,只是重點描述了身體和嘴不受控制這一部分,隱去了其中令人尷尬的部分,徐吾耐心地開導了他很久,但他心裏憋著的那口氣始終沒能撒出來。

從醫院拿到實習證明的這一天,他決定出了這口惡氣。

賀明軒突然受到陳亦臨邀約的短信,激動之餘還有些心驚,他手上的石膏還沒有拆,那天在酒吧發生的事情太過邪門,事後他查了監控,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是被陳亦臨給推了出去,但他比誰都清楚,當時的陳亦臨中了藥,根本使不出那麽大的力氣,那聲“滾”雖然和陳亦臨的聲音一模一樣,但他清楚地看到對方沒有張嘴。

太邪門,本能告訴他最好遠離,但架不住陳亦臨那條短信發得實在暧昧勾人,他花了大力氣好好收拾了一番,迫不及待地赴了約。

陳亦臨約他去的地方是個風景優美但略有偏僻的公園,賀明軒剛開始有些發怵,但公園裏也零星能見幾個人,轉而又放下心來。

很快他就找到了在假山後亭子裏等人的陳亦臨。

最近天氣轉涼,陳亦臨換了件黑色的外套和工裝褲,襯得他整個人挺拔利落,居高臨下垂眼看過來的時候,賀明軒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快走兩步,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亦臨哥!”

陳亦臨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來。

賀明軒快步走到他跟前,打量了他一眼:“亦臨哥,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了呢。”

“生什麽氣?給我下藥?”陳亦臨挑眉。

賀明軒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亦臨哥,那天是個誤會,藥不是我下的,是店裏的人不懂事,我不知道那瓶酒有問題。”

陳亦臨笑道:“沒事兒。”

不知道為什麽,賀明軒被他笑得有點發毛,剛要退後,就被他攬住了肩膀,賀明軒腦子嗡得一聲,剛要說話,下一秒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就猛地用力將他翻了個個兒,一個異常堅硬的東西猛地砸在了他的肚子上,下一秒他就脫力倒在了地上。

他一只手撐著地面試圖爬起來,一只黑色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疼得哀嚎一聲,緊接著骨頭斷裂的生硬清脆地響起,陳亦臨抄著兜面無表情地踢在了他的小臂上。

“啊啊啊啊——”賀明軒慘叫了一聲。

“再喊把你另一只手也廢了。”陳亦臨薅住他的領子把人拽起來,掰開他的下巴將手裏的藥粉倒進了他的嘴裏,“你不是喜歡給人下藥嗎?老子讓你吃個夠啊。”

賀明軒驚恐地看著他:“嗚嗚嗚……什麽……”

陳亦臨笑得猙獰:“百草枯。”

賀明軒在驚恐中涕泗橫流,拼命地掙紮起來,奈何陳亦臨的力氣比他大得多,他根本沒有反抗之力,疼痛和驚恐之下他醜態百出,陳亦臨拿著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將人暴揍了一頓。

賀明軒看起來已經嚇瘋了,拼命扣著自己的嗓子眼。

“傻逼,一勺蛋白粉而已。”陳亦臨蹲下來,用手機拍了拍他的臉,“就你這點膽子還給人下藥,回家玩蛋去吧。”

賀明軒遭受著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折磨,驚怒交加地瞪著他:“你敢打我……我要報警!”

“你報啊。”陳亦臨仰了仰下巴,“老子重度精神分裂,就算現在把你殺了也不用償命。”

賀明軒驚恐的臉變得有些扭曲。

陳亦臨不緊不慢道:“再讓我看見你,真殺了你哦。”

可惜揍了賀明軒一頓並沒有讓人痛快多少。

藥物的副作用讓陳亦臨每天都渾渾噩噩提不起精神,好消息是賀明軒真的再也沒有來煩過他,壞消息是他偶爾還是能看見穢物,卻沒有再聽到過“陳亦臨”的聲音。

徐吾說這是癥狀好轉的現象,但陳亦臨總感覺不太對勁。

轉眼暑假過去,就到了大四上學期,陳亦臨忙著準備畢業論文,投簡歷準備秋招,日子過得飛快,等他吃完了徐吾開的藥,已經換上厚外套了。

徐吾的意思是如果穩定了可以減少藥量,陳亦臨簡單聊過之後,決定不再繼續吃藥。

他沒告訴徐吾自己看到穢物的頻率越來越頻繁,每天晚上都要在噩夢中抱著“陳亦臨”從樓頂一躍而下,停了藥之後,他的夢更加頻繁覆雜,上一秒他還抱著“陳亦臨”冰冷的屍體,下一秒他就和“陳亦臨”糾纏在一起,全都是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最後的畫面往往是在酒吧廁所的隔間裏,他被“陳亦臨”從背後抱住,“陳亦臨”抓著他的手,“陳亦臨”在喊他,兩張相同的臉在逐漸融為一體……

每每驚醒時,睡衣被汗水浸透,心臟難受得要命,總讓他有種瀕死的錯覺。

陳肅肅趴在床邊,有時會哼唧著拱他的手,偶爾會很兇地“汪汪”兩聲。

陳亦臨會摸摸它熱烘烘的大狗腦袋,去次臥打開窗戶抽半晚上的煙。

魏鑫奇和他一塊吃飯的時候嚇了一跳:“靠,陳兒,你這是被論文吸幹了精氣嗎?”

陳亦臨摸了摸鼻子:“很明顯嗎?”

“憔悴得都快維持不住人形了。”魏鑫奇嘆了口氣,“我延畢了都沒你這麽淒慘。”

“這種事情就別炫耀了,魏兒,再讀下去真就三十了。”陳亦臨也嘆氣。

魏鑫奇瞪著他半天:“絕交。”

陳亦臨:“還錢。”

魏鑫奇:“父親。”

陳亦臨:“滾蛋。”

鬧了半天,魏鑫奇還是不放心:“真沒事兒?要不我再陪你去趟A市找徐哥?”

“沒事兒,上星期剛和他通過電話。”陳亦臨擺了擺手。

魏鑫奇狀若無意說:“過兩天宋霆回來,小明嚷著要聚餐,去學校附近新開的那家烤魚店吧,叫上恬姐咱們也好幾個月沒聚了。”

陳亦臨點了點頭:“成。”

當年他出事,是魏鑫奇和王曉明送他去的醫院,鄭恒和宋霆也常常過來看他,四個人輪番過來照顧他,李恬更是一頓飯不落來給他送,護士一度以為李恬是他親姐……他最難熬的那段日子,是這群朋友陪著他挺過來的。

陳亦臨很知足,也在盡最大努力回報他們,他對賀明軒說的也不算假話,他確實不需要更多朋友了。

他和魏鑫奇說著話,玻璃上倒映出來的穢物一閃而過,他用餘光輕輕一掃,只當沒看見。

天氣越來越冷,陳肅肅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有些暴躁,他一回家準會被汪汪吼一頓,陳亦臨抱著狗讓它聞:“我今天沒有摸別的小狗,你別冤枉我。”

“汪汪!”陳肅肅朝他身後憤怒地吼了兩嗓子。

陳亦臨轉頭,只看見對面上掛著的福字。

家裏沒鏡子,連窗戶玻璃上都貼著防窺膜反不了光,但還是會有地方能映出影子,陳肅肅對著電視的黑屏宣戰,晚上又對手機和臺燈的陶瓷罩子發脾氣,陳亦臨哄了它半天才睡著,迷迷糊糊間旁邊好像一沈。

陳亦臨以為是陳肅肅,閉著眼睛將它摟過來抱在懷裏,溫柔地摸了摸它的腦袋:“肅肅乖……別吵……爸爸真的好累……”

原本還想鬧他的狗爪子僵了僵,乖乖地搭在了他的腰間,熱烘烘的腦袋緊緊貼在了他的頸窩裏。

陳亦臨睡意朦朧間覺得好大兒的體型不太對,手感也怪,但眼皮沈得厲害,最後也沈入了黑暗裏。

這次難得沒有再做噩夢,他睜眼時神清氣爽,摟過床下還在睡的小狗狠狠親了一口腦門:“小狗驅邪,肅啊,今晚再繼續陪爸爸睡。”

陳肅肅狗臉茫然地看著他,拿鼻子蹭了蹭他的臉頰:“嗷嗚?”

陳亦臨又獎勵了它一個親親,還特意開了個大罐頭,出門遛完狗洗了個澡,就去了學校。

陳肅肅天降橫財,美滋滋了一早上,正準備跳到床上繼續補覺,湛藍的狗眼突然一頓,對著空氣狂吠起來:“汪汪汪汪嗚嗚汪!!!”

壞蛋!臭人類!滾開!

一只蒼白修長的手從濃稠的穢物中探出來,抓住了它的狗嘴,慢條斯理地輕笑了一聲:“小畜牲,再叫就把你餵了穢。”

陳肅肅被他周身駭人的穢物嚇得夾起了尾巴,嗚嗚地嚶嚀出聲,手的主人大發慈悲地松開了手,聲音裏帶著一點不甘:“一個小靈氣團還敢黏著他不放,當初就該把你掐死。”

陳肅肅嚇得渾身炸起了毛,鉆進了床底摟著陳亦臨的拖鞋瑟瑟發抖。

空氣中彌漫的穢物緩緩消散。

學校路兩側栽了很多法桐,深秋天氣轉涼,風一吹葉子就嘩啦啦地往下掉,泛黃的枯葉堆了滿地。

下課鈴聲響起,陳亦臨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出了教學樓,他一手拎著書包,一手拿著手機低頭回消息,【打遍蕪城無敵手】的群裏消息像落葉一樣嘩嘩往外冒。

奇奇覆讀小能手:【包廂訂好了,給大家看看照片】

陳一臨:【陣仗太大了吧魏哥】

鄭持之以恒:【今天壽星最大】

小明大王:【獸醫王子生日快樂】

雷霆虎賁:【生日快樂,剛下飛機,一個小時後到】

陳亦臨看著飛快掠過的各種搞怪表情包,忍不住笑出了聲。

“臨臨。”一道熟悉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面前響起。

陳亦臨渾身一僵,猛地擡起頭來,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就這樣和不遠處的青年對上了視線。

周圍熙攘的人群變成了模糊的身影,喧囂的交談笑鬧聲都歸於寂靜,一陣風吹過,枯黃的落葉紛紛揚揚落了滿地,一瞬間被無限地拉長,陳亦臨聽見了胸腔裏的心臟跳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陳亦臨”成熟了很多,臉和他的記憶裏很像,卻又有些陌生,幾年前尚顯稚嫩的五官已經完全長開,深邃的眉眼清冷疏離,稍顯鋒利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壓迫感,個子高了,肩背寬厚了許多,已經完全將那身黑色的大衣撐了起來,就這樣冷淡地看過來時,竟無端讓人心驚。

皮鞋踩在枯葉上,發出了細微的哢嚓聲。

陳亦臨的瞳孔縮了縮,攥緊了手裏的書包背帶。

“陳亦臨”神色冷峻,眼睛兩汪仿佛毫無波瀾的深潭,冷淡地掃過他全身,最後目光停留在他嘴角那點僵硬的笑容上,低聲重覆了一遍他的名字:“臨臨,過來。”

陳亦臨臉上揚起了燦爛的笑容,將書包往肩膀上一甩,大步朝他走了過去:“嘖,給我這麽大一個驚喜,真有你的。”

“陳亦臨”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是滿意,在陳亦臨馬上就要走到自己面前時,他嘴角微微彎起,擡起了一只手,像是要迎接自己闊別已久的戀人。

陳亦臨笑著張開胳膊,和他擦肩而過,快走幾步抱住了他身後的宋霆。

“陳亦臨”楞在了原地。

宋霆使勁拍了拍陳亦臨的後背:“靠,你剛才那什麽眼神?感覺你要把我給大卸八塊。”

“是不是!是不是一年沒見了!暑假都不出門!”陳亦臨反手拍他的肚子,“是不是在外面有別人了?真不過了?”

“嘶,你這手勁。”宋霆捂著發疼的肚子,擡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陳兒,別練了,真的,我怕咱倆在一起之後你家暴。”

陳亦臨笑出了聲:“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我可舍不得。”

宋霆抱住他的肩膀狠狠摟了一下:“暑假真忙瘋了,我就待了一個星期就被喊回去了,問你們誰誰都沒空,給,生日禮物……哎?”

“怎麽了?”陳亦臨接過禮盒,帶著他往前走。

宋霆轉過頭去:“剛才那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你看見沒?好眼熟啊。”

陳亦臨拿著禮物的手抖了一下,沒敢回頭,戲謔道:“你看錯了吧,我沒看見有人啊。”

“還站那兒呢。”宋霆還想往回看。

陳亦臨兜住他的後腦勺將人的腦袋擰了回來:“別看了,小心我醋意大發。”

宋霆笑著搗了他一下,和他說起其他事情來,兩個人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語地走遠了。

“陳亦臨”站在原地,漂浮在空氣裏的穢物驚恐地叫囂著,一陣狂風刮過,樹葉被吹得嘩啦作響,人群裏出現了一陣騷動。

他冰冷的目光逐漸變得陰鷙扭曲,聲音裏帶著絲黏膩的惡意:“……陳亦臨。”

陳亦臨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包廂裏放著音樂,王曉明和鄭恒在引吭高歌,宋霆在拆生日蛋糕,魏鑫奇拿著手機在錄像,李恬非要給陳亦臨戴上生日帽,鬧哄哄的。

然而陳亦臨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用力地掐住顫抖的手掌,指甲深深地陷進了皮肉裏,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弟,怎麽了?”李恬看著他慘白的嘴唇嚇了一跳。

鬧哄哄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他。

“沒事兒,可能是剛才吹了風,頭疼。”陳亦臨勉強地笑了笑,不想打擾他們的興致,“暖和過來就好。”

一群人這才放下心來。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陳亦臨收到了很多禮物,他看起來已經完全將剛才的事情拋到了腦後,笑得非常開心。

“陳亦臨”隔著玻璃註視著包廂裏的青年,慢吞吞地點了根煙含在了嘴裏。

“組長,他肯定看見你了。”眼睛猩紅的烏鴉停在了他旁邊的垃圾桶上,口吐人言。

“陳亦臨”神色冷硬,只是沈默地抽著煙:“滾。”

大朗撲棱著翅膀,謹慎道:“組長,我們真的得走了,如果被特管局的人發現你違反了約定,肯定要采取措施……”

“他們現在沒空搭理這邊。”“陳亦臨”緊緊盯著馬路對面的包廂,“滾。”

身為組長的救命恩人兼昔日同伴,大朗表示很傷心,當初在槐柳療養院如果不是他及時召喚穢物救組長離開,“陳亦臨”肯定被特管局的人抓走了,這幾年好不容易養好了傷研究組也愈發壯大起來,可組長又要搞事,大朗表示很心累。

但他不得不遵從上級的命令,不情願地撲棱著翅膀飛遠了。

陳亦臨來者不拒,喝了很多酒。

最後連王曉明這個楞頭青都察覺到不對勁,勸他少喝點兒,陳亦臨一杯接一杯根本沒停,笑道:“沒關系,今天我高興。”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心裏有事兒,半點高興的意思都沒透露出來。

最後魏鑫奇和宋霆一起把他送回了家,魏鑫奇原本打算留下來照顧他,陳亦臨將人趕走:“不用……我沒醉,回去吧。”

他看上去比剛才清醒了不少,兩個人才離開。

門被關上,陳亦臨緊繃的肩背倏然塌了下來,倚著門滑坐到了地上,目光呆滯地盯著空氣看了許久,才伸手摸出了手機,翻著通訊錄找到了徐吾的電話。

還不等他撥通,手機就被一只冷白的手抽走,按滅,扔到了沙發上。

陳亦臨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視線裏是剪裁利落的西裝褲和一雙鋥亮的皮鞋,黑色的大衣衣擺在空氣中輕輕晃動,連帶著濃郁到發黑的穢物……他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操,真是瘋了。

“別裝了,臨臨,我知道你能看見我。”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半跪下來,冰冷的手鉗住了他的下巴,連帶著聲音也冷冰冰的,“睜眼。”

陳亦臨喉結滾動了一遭,睜開眼睛,對上了他陰沈冰冷的目光,輕嗤了一聲,不輕不重的擋開了他的胳膊,按著他的肩膀起身,晃晃悠悠地去了衛生間。

下一秒,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幹嘔聲。

“陳亦臨”:“……”

他黑沈著臉站在原地半晌,沒再等來其他動靜,才脫了外套和西裝,卷起了袖子走進了衛生間。

陳亦臨坐在花灑下,渾身都被冷水浸透了,見他進來也只是皺了皺眉,閉上眼睛試圖驅趕他。

但收效甚微,再睜眼對方依舊站在他面前。

陳亦臨疲憊地嘆了口氣,只覺得醉得更厲害了,他沒再管這個該死的幻覺,脫了濕漉漉的衣服洗澡。

“陳亦臨”就這麽站在浴室門口,目光從他赤裸裸的身體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陳亦臨雖然修身養性久了,但畢竟年輕,哪裏經得住他這種看法,尤其是對方還穿了身這麽騷包的衣服,和夢裏那些舊場景比起來新鮮多了,他扯了扯嘴角,隔著朦朧的水汽和“陳亦臨”對上了視線,狹窄的浴室裏水汽氤氳,霧氣在冰涼的瓷磚上凝聚成水珠,順著縫隙緩緩滑落,啪嗒一聲落在了水窪裏。

“陳亦臨”死死盯著他的每個動作,後槽牙咬得死緊,眼眶泛起了濃郁的紅,看上去要把他活活吃了。

陳亦臨滿意地沖他笑了笑,快速沖了個澡,拿起浴巾隨便一裹就要出門。

“陳亦臨”擡手抓住了他的腰,剛洗過的皮膚溫熱滑膩,帶著沐浴露淡淡的香氣,他掐得太用力,陳亦臨疼得倒吸了口涼氣,擰起眉不爽地掃了他一眼。

“為什麽不和我說話?”“陳亦臨”冷著臉問他。

陳亦臨瞇起眼睛看著他,半天,才擡起手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自言自語道:“操,真是見鬼了。”

“陳亦臨”臉一黑:“我不是幻覺。”

陳亦臨卻好像沒聽見似的,身上的酒氣更加濃郁,他也不反抗,就這麽被“陳亦臨”箍著,神色平靜地閉上了眼睛,慢慢地調整起了呼吸。

大概呼吸了百來下,借著餘韻裏的愉悅,他過山車一樣的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腰間的力道逐漸消失,再睜眼,浴室裏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將額頭抵在了冰冷的瓷磚上,垂眼看著腰間被掐出來的深色指痕,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嚴絲合縫,正好吻合。

說不清楚是絕望還是自嘲,陳亦臨輕笑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臉,腦袋不輕不重地磕在了瓷磚上,大腦一陣漫長的嗡鳴。

他正試圖享受這種痛苦,外面突然響起了關門聲,陳亦臨猛地睜開眼睛,快步走到了客廳,父愛徹底戰勝了醉意:“肅肅你又開——”

“陳亦臨”拎著一袋水果蔬菜站在門口,聲音平靜而冷淡:“你吐得太厲害了,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

陳亦臨面無表情地掃過他,急匆匆進了臥室:“肅肅?肅肅?”

陳肅肅嗚咽著從床底爬了出來,一邊發著抖一邊委屈地哼唧著將腦袋往他懷裏塞。

陳亦臨心疼壞了,摟著小狗溫柔地哄:“別怕別怕,爸爸是不是又犯病了?乖寶,沒事,別怕。”

“陳亦臨”攥著袋子的手青筋暴起,沈默地走進了廚房。

陳亦臨跪在臥室的地板上,將頭埋進了陳肅肅厚實的狗毛裏,眼淚洶湧而出,很快就打濕了小狗的毛毛。

陳肅肅不舒服地掙紮了一下,擡起頭去舔他濕漉漉的臉:“嗷嗚~”

陳亦臨吸了吸鼻子,揪住狗耳朵小聲道:“兒啊,爹要是瘋了誰照顧你啊?”

陳肅肅:“汪?”

陳亦臨吐了口氣,摟住了小狗,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能瘋,絕對不可以。”

瘋狂擺動的蹺蹺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心臟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氣來,他打開了床頭櫃,將一把藥塞進了嘴裏,苦得面目猙獰。

下一秒,他摸出了枕頭底下的水果刀,大步走向了廚房,在“陳亦臨”轉身回頭的瞬間,將刀再一次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臟裏。

面前的人倏然潰散成了穢物,水果刀哐當一聲砸在了竈臺上,陳亦臨驚魂未定地喘著氣,下一秒就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熟悉的體溫讓他呼吸一緊。

他掀起眼皮,看見了窗戶玻璃上倒映著的一模一樣的兩張臉。

“陳亦臨”冰冷的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臉頰,註視著玻璃裏面他的眼睛,繾綣的語氣裏夾著一絲輕蔑的笑:“臨臨,我不會讓你殺死第二次的,一次就已經很痛了。”

陳亦臨的胸腔在急促地起伏,他動了動嘴唇,抓緊了那把水果刀,下一秒手裏的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擰成了個扭曲的形狀,乓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陳亦臨”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將下巴墊在了他的肩膀上,問:“好久不見了,你有沒有想我?”

陳亦臨垂下眼睛,看著摟在自己腰間的那兩只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摟著他的人有些疑惑,但還是同他十指相扣,緊緊攥在了一起。

陳亦臨的聲音有些幹澀:“……沒有。”

“陳亦臨”眉梢微動:“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陳亦臨神色冷淡地和玻璃中的人對視,語氣裏帶著釋然,“我現在過得很好,早就已經不需要你了。”

抱著他的男人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一遍。”

陳亦臨學著墓園裏燒紙的婆婆的口氣,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二臨啊,我現在過得很好,養了肅肅,考上了大學,現在快畢業準備找工作啦,將來遇到合適的人也會好好談戀愛,你就別記掛我了,安心地走吧,以後逢年過節我一定給你燒紙的,走吧,啊。”

“……”“陳亦臨”被生生氣得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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