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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聞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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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聞樂

陳亦臨的記憶很模糊。

他依稀記得自己和陳二臨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陳二臨是誰,具體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他根本想不起來,但陳二臨不在他身邊,讓他感到很焦躁。

療養院的走廊好像被放大了好幾倍,長長地仿佛走不到盡頭,路過的大人都很高,他看到的是許多條腿,他仰起頭試圖看清這些人的臉,然而他們的臉上只有模糊的五官。

“小臨,別亂跑,快回來!”陳順從病房裏追了出來。

陳亦臨頓時一陣惡寒,求生的本能催促著他往前跑,但小孩子很難跑過大人,他拐過走廊,鉆進大廳的人群裏,不知道跑了多久,走到了一個十分空曠的病房裏。

看起來沒有人住,他呼哧呼哧穿著氣,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雞腿,幸好沒掉。

小孩兒歇了半天,張大了嘴巴對準雞腿咬了一大口,豐沛的油脂和肉香瞬間充斥著味蕾,陳亦臨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等他吃完這根雞腿,就去找陳二臨。

突然一道翻書聲在房間裏響起。

陳亦臨嚇了一跳,咬著雞腿繞過病床,就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對方戴著黑框眼鏡,聽見動靜,擡起頭和他對上了視線。

雙方都嚇了一跳。

“聞樂”詫異:“小孩兒,你能看見我?”

陳亦臨叼著雞腿點了點頭。

他認識這個人,對方的年齡應該比現在還要大很多,但是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雞腿真好吃,等會兒要求媽媽再給他一根嘗嘗。

“聞樂”放下書,走到了他面前,陳亦臨的視線隨著他移動,“聞樂”就更加確定了這一點,他停下腳步,問:“你叫什麽名字?”

陳亦臨說:“我叫小臨。”

“聞樂”認真地打量著他:“我叫聞樂。”

“聞樂哥哥。”陳亦臨的嘴巴不聽使喚,他仰起頭,“你有吃的嗎?”

“聞樂”:“……沒有,就算我有你也吃不到。”

陳亦臨:“哦,再見。”

他轉身就要走,病房門正巧被人推開,一個和“聞樂”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走了進來,看到他有些驚訝:“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錯病房了?”

小孩兒點了點頭:“我在和爸爸玩捉迷藏。”

聞樂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快回去吧,你爸爸找不到你會著急的。”

陳亦臨成熟的理智和小孩的本能在做掙紮,他艱難地搖了搖頭,聽見自己的說:“不要被找到,爸爸媽媽會吵架,看不見我他們就不會打架了。”

不止在場的兩個大人,陳亦臨聽見自己說的話也一楞,原來自己小的時候這麽……嘶。

他現在核桃大的腦仁想不出什麽詞來,只覺得手裏啃了一半的雞腿都變得不香了。

“那就在這裏待一會兒吧。”聞樂說,“不過等一下還是要乖乖回去。”

陳亦臨點了點頭,看向“聞樂”:“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看書嗎?”

聞樂詫異地看著他們。

“這個孩子能看見我。”“聞樂”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著克制的興奮,“他身上的穢物很多,就像天生的一樣,或許他可能幫到我們。”

聞樂皺起了眉:“聞樂。”

“聞樂”楞了一下,看著湊過來看書的小孩兒,抿了抿嘴唇:“抱歉,我失態了,他只是個小孩。”

聞樂松了口氣,有些擔心:“他身上的穢物這麽多,已經到了能看見你的程度,這麽小的孩子……恐怕不會好過吧。”

“小孩子胡言亂語,大人一般不會當真。”“聞樂”看著伸著小手試圖抓走自己身上的穢的小孩,“不過連我們有時候都分辨不出虛實,對他來說確實危險——小心!”

小陳亦臨試圖幫他撲掉周圍的穢物,腳下一滑就臉朝下栽了下來,“聞樂”伸手去撈,手臂卻被他的身體穿過,好在下一秒聞樂彎腰抱住了小孩,將他穩穩放在了地上。

陳亦臨茫然地看著他倆,揮走了眼前的穢。

“咳咳咳。”聞樂扶著沙發劇烈地咳嗽起來,呼吸逐漸變得急促,鮮艷的血從他的鼻腔和嘴角溢了出來。

“聞樂!”“聞樂”趕忙去扶他,手卻從他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哥哥……”陳亦臨驚恐地瞪圓了眼睛,踮起腳扶住他的胳膊,使勁將他拽到了沙發上。

聞樂擺著手示意自己沒事,喘息著抓住了旁邊的呼叫鈴。

醫生和護士湧入了房間,原本空曠的房間變得擁擠起來,“聞樂”半透明的身體被不停地穿過,但他就這麽站在床邊,沈默地望著搶救中的青年。

小陳亦臨被護士推出了病房,他踮起腳趴在病房門中間的玻璃空隙處,卻只能看見忙亂的人影和很多很多的彩色棉花糖。

一道抽泣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熟悉的聲音讓他眼前一亮,他使勁地把手上的血擦掉,循著聲音跑了過去,果然看見了臨臨。

臨臨小小一個,把自己團在角落裏,漆黑的房間裏只有他的抽泣聲,陳亦臨跑過去很熱情地打招呼:“臨臨!”

臨臨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見他,但他還是將啃了一半的雞腿遞到臨臨面前:“看,我媽媽給我的大雞腿,我給你留了一半,吃吧。”

他將啃得亂七八糟的雞腿湊到臨臨的嘴巴上,雞腿懟進去了半個腦袋,他開心地模仿著自己啃雞腿的聲音,假裝臨臨吃得很香:“啊嗚,啊嗚,好香呀,謝謝小臨。”

“不客氣。”陳亦臨又自問自答。

臨臨還在哭,全身都在發抖:“臨臨錯了媽媽……不要把我關起來……臨臨錯了……救命……臨臨害怕……”

“不怕不怕,我在這裏。”陳亦臨張開胳膊抱住他,學著林曉麗哄自己時候的動作,使勁拍拍他的後背,“臨臨乖,不怕,小臨陪著你。”

被他抱住的小孩忽然擡起頭來,和他對上了視線,嘴角微微勾起:“抓住你了。”

陳亦臨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你能看見我呀?”

“陳亦臨”嘖了一聲,擡手畫了個符印在了他的眉心。

夢境中散落的記憶陡然回籠,入夢前雜亂的記憶和童年久遠的記憶混雜在一起,面前“陳亦臨”稚嫩的臉和十多年前黑暗中的“好朋友”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在陳順和林曉麗吵架,動手的無數次恐懼的時刻,他躲在黑暗的櫃子裏,四處漂浮著的斑斕的“棉花糖”裏,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總在哭泣,他總是想要哄人,想要保護對方,於是就忘記了恐懼和哭泣。

那是他丟失的童年裏比穢物更絢爛的顏色。

陳亦臨鼻腔微微發酸:“臨臨?”

“在夢境裏遺忘自己很危險。”“陳亦臨”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就追在你屁股後面看你一個勁地啃雞腿,我嗓子都要——怎麽了?”

陳亦臨碰了碰他的臉:“碰不到了。”

“沒關系,這是聞經綸的夢,他的潛意識可能還是固執地以為兩個世界的人無法觸碰。”“陳亦臨”湊近他,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鼻尖,“我的夢裏就不會。”

陳亦臨低聲道:“剛才我在夢裏看見了兩個聞經綸,我好像小時候就見過他們,而且……”

“陳亦臨”在等他的下文,卻沒了動靜:“而且什麽?”

陳亦臨說:“我覺得他們不是壞人。”

“陳亦臨”嘆了口氣:“臨臨,壞人腦門上不會刻著‘壞人’兩個字的,這是聞經綸的夢,當然有他自己美化的成分,如果我夢見我們以前的事情,你也不會覺得我是壞人。”

陳亦臨不爽道:“放什麽屁,你本來就不會壞人。”

“陳亦臨”笑起來:“我只是打個比方。”

“先去找其他人——”陳亦臨話音未落,周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

“陳亦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找到真正的聞經綸之前別暴露身份,順其自然。”

模糊的畫面再次清晰,“陳亦臨”不見了蹤影。

陳亦臨見鬼一樣看著面前湊上來的陳順:“兒子醒了?”

醒你大爺。

陳亦臨一個翻滾跳下了床,陳順拿著雞腿在他面前晃:“爸爸給你做了你最喜歡吃的雞腿。”

陳亦臨轉頭想找林曉麗,陳順失笑:“媽媽回家給你拿衣服去了。”

和陳順待在同一個空間簡直就是精神上的酷刑,陳亦臨趁機又溜了出去,也許是因為“陳亦臨”在他額頭上畫的那個符,這一次他沒有再喪失意識,在進去聞樂的病房之前,他將自己隱藏在了穢物裏。

這在特管局是一個很常見的手段,然而下一秒陳亦臨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似乎……和夢境中的穢物能夠完全融於一體。

陳亦臨下意識地感到恐慌,但與此同時,由於穢物無處不在,他反而能夠憑借觀氣的能力,輕而易舉地辨別出所有人的方位,觀察到每一個人的動向。

夢境中浩瀚地信息湧入了腦海,詳細程度遠超出普通人的夢境,仿佛是由無數人編織而成的巨大夢境,而他輕而易舉地就能俯瞰全局。

不對勁。

有什麽念頭飛快掠過腦海,但很快他的註意力就被海量的信息湮沒。

十二年前,夏末秋初的某一天,九月的天氣蕪城還很熱,槐柳療養院卻因為地勢的緣故,意外的涼爽。

聞樂在逗小孩兒。

這個叫陳亦臨的小孩五六歲的樣子,聽說應該上小學了,但因為自閉癥的緣故無法上學,但這兩天的相處下來,聞樂覺得大概是誤診了。

小孩很機靈,能看見穢,和他交流起來也沒什麽困難,但每當父母出現,陳亦臨就會變得格外焦灼刻板,目光變得呆滯,很多時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爸媽媽身上有很多壞的棉花糖,我和他們說話,他們就會發瘋。”陳亦臨坐在沙發上吃東西,聞大少爺特供的水果和營養餐格外美味,小孩兒一天三頓鍥而不舍地過來蹭飯。

聞樂很喜歡看他吃東西,“聞樂”現在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和小孩待在一起會讓他放松。

“是穢物。”聞樂說,“不要告訴別人你能看見,也不要理那些棉花糖。”

陳亦臨很聽話地點頭:“好。”

“聞樂”趕來的時候,小孩吃飽了犯困已經睡著了,躺在沙發上抱著玩偶,周身穢物縈繞。

聞樂還有所遲疑:“這樣真的能幫到他嗎?”

“聞樂”點頭:“我能清除掉他身體裏的穢物,關閉他觀氣的能力,以後他就能當個普通的小孩,而且他體內的穢物特殊,正好能幫到我們。”

聞樂摸了摸陳亦臨的小腦袋:“希望能好起來,他爸爸媽媽天天在病房裏吵架,我都不想讓他回去待著,一吵架他身體裏的穢物就濃得發黑,昨天還差點跟著穢物掉進池塘裏。”

“你好像很喜歡這個小孩兒。”“聞樂”說。

聞樂笑道:“因為他也能看見你,證明你不是我的幻覺……這個孩子是你在我的世界裏存在的證據。”

“聞樂”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我以為你早就相信了。”

“主觀上是這樣,客觀對我不重要。”聞樂伸手虛虛地碰了碰他的眼鏡框,“開始吧。”

“聞樂”拿出了一枚銅葫蘆,開始慢慢地收集陳亦臨身體裏的穢物。

他為了這一天準備了很久,陳亦臨身上的穢物可有可無,但這個孩子和他們有緣分,幫這個忙只當做是順便做一件好事,讓小孩兒以後能活得更輕松一些。

貼滿了整個病房的符紙簌簌而動,濃稠的穢物如膠質的灰塵在空氣中浮動。

病房外,宋芬正在拎著水桶拖地,那位少爺的病房裏發出了淡淡的光,但她沒有註意,她只是療養院裏一個普通的保潔,丈夫是附近玻璃廠的工人,大兒子今天發燒,她一心想快點幹完活趕回家裏,手下的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這份工作還是宋志學的兄弟李建民介紹的,半個月前李建民所在的福泰飲食接過了療養院食堂的外包工作,李建民這個人八面玲瓏,安排一份保潔的工作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地板被濕漉漉的拖把匆匆拖過,留下大片大片的水漬。

“快點,別磨蹭了。”鄭老太背著菜簍,拽著孫子匆匆地向食堂走去,“你以後要好好讀書知道嗎?你爸媽都沒了,我能活多久?幸虧人家不嫌咱們種的菜,拿了錢明天就能交學費。”

小小的鄭恒牽著她的手左顧右盼,完全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大聲嚷道:“奶奶,這裏的樓好漂亮!那裏是什麽?我能去看看嗎?”

“別亂跑!”鄭老太使勁拽著他往前走。

鄭恒不樂意,非要扯著她往大廳,鄭老太個子矮小,被他拽著走了另一條路,和正在打電話的男人擦肩而過。

“哎喲楊總你放心,食堂交到我手裏你就放一萬個心。”李建民拿著車鑰匙走向停車場,“前兩天剛進行了消防演練,這個我保證絕對沒有問題……是,是,我肯定得把人家少爺伺候好了……還沒見過面,聞大少爺要靜養,小聞總也叮囑過不要打擾他哥哥……我從附近找了個老太太送自己種的菜,聽說大少爺很滿意……”

他正在停車場找車,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他皺著眉擡起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陳順拎著飯盒連連道歉,大步朝著門口的女人走了過去,“曉麗,別生氣了,我給你們做了紅燒肉……小臨呢?”

“又跑去玩了。”林曉麗掃了一眼他手裏的飯盒,“我不吃了,等會兒小臨回來你餵他吃飯,我去上班。”

陳順不樂意道:“你那個兼職能掙幾個錢啊?”

“幾個錢不是錢?!”林曉麗忽然爆發,“天天住在醫院不花錢嗎?家裏的親戚都借了個遍!我都不好意思再開口了!你說什麽打比賽拿獎金,也沒見你拿到多少錢!我不出去掙錢我們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嗎?!”

大廳外人來人往,陳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拽著她往旁邊走:“你小點兒聲,我已經在想辦法了,我那個叫吳時的兄弟有點門路,我看看能不能……”

“你自己看著辦吧!”林曉麗甩開他的手,生氣地離開了。

陳順咬著牙罵了一聲,心裏煩躁的要命,也沒急著回病房,走遠了掏出煙來一根接一根地抽著。

對面就是療養院的食堂,他抽煙的地方正對著後廚的窗口,有火苗從窗戶前躥了一下,他抽著煙瞟了一眼,只當是廚子在炫技,沒放在心上,到底是掛著陳亦臨沒在病房,轉身往病房樓走去。

濃妝艷抹的女人揪著兒子的耳朵和他擦肩而過:“天天就知道打架,和你那個死鬼爹一個德行!我怎麽就這麽命苦攤上你們爺倆!”

“媽,媽,輕點兒!”少年方琛一邊躲一邊哀號出聲,突然指著那邊的窗戶,“臥槽,著火了!”

“你再給我編瞎話試試呢!”方玉琴扯著他往前走,“還著火,就算這醫院爆炸了也沒用!今天你必須給我去好好上學——”

砰!

一道巨大的爆炸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沖天的大火迅速蔓延。

方玉琴尖叫了一聲,拉著方琛就往療養院外面跑去。

停車場上,正在打電話的李建民愕然轉身,眼底倒映著橘紅色的火光。

陳順逆著往外跑的人群,急得目眥欲裂,大聲地喊兒子的名字:“陳亦臨!陳亦臨!”

“奶奶快跑!”鄭恒拽著鄭老太混在人群中往外擠,菜簍裏的菜撒了滿地。

“著火了!著火了!快跑啊!”宋芬一邊大聲喊著一邊拍周圍的病房門,手裏的拖把扔到了地上,又被混亂的人群踢來踢去。

病房裏,符紙和法陣構築起的空間寂然無聲,陳亦臨身上最後一點穢物被吸收幹凈。

“聞樂”鼻尖沁出了層薄汗,他看向病床上躺著的聞樂,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很快就能成功了。”

聞樂也忍不住開心:“很快是多快?”

“聞樂”嚴謹道:“被小孩兒耽誤了十五分鐘,大概再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也好慢。”聞樂望著他,“到時候去湖邊散散步吧,曬曬太陽。”

“好。”“聞樂”幫他掖了掖薄薄的被子,餘光忽然瞥見了門口玻璃映出來的火光,瞳孔陡然一縮。

“怎麽了?”聞樂見他臉色不對。

“外面好像出事了。”“聞樂”快步走到門口,門把手已經滾燙,他用那只被穢物逐漸凝聚起來的手用力地擰著門把手,然而門卻絲毫未動。

病房門外,被丟棄的拖把死死卡在門口處,已經被大火融在了特制的隔音門框上面。

“著火了。”“聞樂”跑到窗戶前,這裏是頂樓,六層樓高的地方跳下去生還的幾率並不大。

聞樂抱起還在熟睡的陳亦臨,臉色蒼白:“怎麽辦?我們要沖出去嗎?”

“聞樂”抓起旁邊的椅子朝著門口砸去。

他力氣極大,門上的玻璃應聲而裂,火苗瞬間躥了進來,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煙霧從四面八方侵襲,布置好的符紙卻仍舊在起效,“聞樂”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凝固。

“不行,這裏太危險了,你快回去。”聞樂催促他離開。

“只差幾分鐘就能成功了。”“聞樂”卻不肯,“再說你的身體怎麽帶一個孩子跑出去?”

聞樂無法反駁。

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吸入了太多煙霧,始終沒有動靜,“聞樂”將人背在背上,和聞樂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朝著外面跑去。

然而火勢蔓延的速度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聞樂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暈過去的,灼熱的火苗被人擋在身體之外,有人在急切地喊著他的名字,他艱難地睜開眼睛,對上了“聞樂”焦急的目光。

“天臺這裏暫時安全,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去把小孩帶上來。”“聞樂”在劇烈地喘息著,他身形偏瘦弱,又經常熬夜研究些禁術,身體算不上多好,但也比聞樂強上許多,“千萬不要睡著,聞樂?”

聞樂艱難地眨了眨眼睛,沖他點了一下頭。

“聞樂”很用力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聞樂模糊的記憶裏,他應該是按了一下,十分真實的觸感,隔著病號服,幹燥而滾燙。

他試圖擡起手,想幫“聞樂”推一下滑落到鼻梁骨下的眼鏡,又或者想幫對方擦一下臉上的黑灰。

可惜不等他擡起胳膊,“聞樂”就又轉頭沖進了火場。

他沒有等來“聞樂”。

消防員將他從樓頂救了下來,陳亦臨則被陳順抱著從一樓跑了出來。

聞樂掙開旁邊的消防員,大聲地質問著陳順:“聞樂呢?!他人呢?”

陳順抱著兒子劫後餘生,一臉莫名其妙,還夾雜著對療養院的憤怒:“你神經病啊!我兒子差點被燒死!要不是消防員聽見他在水房哭都找不到他!”

“聞樂呢!”聞樂吼道。

“聞樂,你冷靜一點,你已經被救出來了。”旁邊的消防員拽住他。

“聞樂,聞樂,你不能激動,快躺下。”

“聞樂!”

聞樂崩潰地推開那些攔住他的手,聲嘶力竭地吼:“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你們快進去救他!求求你們,快進去救他!”

“沒有人了,聞樂!”消防員大聲道,“我們搜尋了整棟樓,大家撤離得非常及時,之前的消防演練也很到位,各方反應都很迅速……”

聞樂抓住嚇得嚎啕大哭的陳亦臨:“聞樂呢?另一個哥哥呢?你不是見過他嗎!告訴他們快去救他!他去哪兒了?!!”

五六歲的小孩兒早就嚇得神志不清,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哭聲和雜音在聞樂的耳朵裏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他崩潰又瘋狂地試圖沖進熊熊燃燒的烈火裏,卻被周圍的人死死拽住。

他充血的眼睛裏倒映著血一樣的火光,聲音淒厲地大喊:“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聞樂在裏面——!!!!”

“你不就是聞樂嗎?”他的弟弟趕來,以為他瘋了不可理喻,“能不能別鬧了!你非得把身邊的所有人都害死才肯罷休嗎?”

聞樂僵硬地轉過頭,對上他厭惡又擔心的目光,頹然地跪倒在地上。

醫生和護士沖出來按住他,給他註射進了大量的鎮定劑,他孱弱的身體在痙攣,耳朵邊傳來了弟弟和什麽人的對話聲。

“小聞總……反應及時……救援……充分……”

“……有幾個人受了輕傷,無人傷亡……”

“人都活著就是不幸中的萬幸,這個療養院……沒有繼續開的必要……”

聞樂倒在地上,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大火中的療養院,眼淚從眼眶洶湧地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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