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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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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禍福

*

蕪城療養院。

方玉琴接到消息後一路趕過來,在病房外見到救了陳順的好心人。

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行政夾克,西褲和皮鞋打理得很幹凈,他戴著副黑框眼鏡,五官斯文俊秀,看著就很心善。

方玉琴連連向他道謝,眼睛裏泛著了淚花:“謝謝您,要不是您看見救了他,這麽冷的天恐怕就……謝謝。”

“沒關系,舉手之勞。”男人笑道。

“您叫什麽名字?單位是哪裏的?等我家老陳醒了我一定和他登門感謝。”方玉琴說。

“不用,您太客氣了,只要人沒事就好。”男人客氣道。

但方玉琴再三追問,他最後只能告知對方姓名,頗有些愧疚道:“我本來是想送這位先生去醫院的,但我在療養院有熟人,而且這裏收費很低……”

他一番解釋,方玉琴更覺得他是個好人:“真是太感謝你了,聞老師。”

聞經綸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陳順,微笑道:“是我應該感謝你們才對。”

“啊?”方玉琴不解地看向他。

“哦,您誤會我的意思了。”聞經綸抱歉道,“我有位朋友曾經在這裏住過,由於一些特殊原因我一直沒敢回到這裏……現在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

方玉琴聽得雲裏霧裏,最後只能擔憂地看向昏睡的陳順,抹了抹眼淚。

*夢境。

湖面上的人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陳亦臨三人面前。

說是陳順,但除了那張臉之外,他已經不像一個完整的人了,他身體上的大部分血肉都變成了蠕動著的穢物,粘稠的膠狀物不斷地掉落,緊接著又被新的穢物補充,他帶著怨毒的目光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身上逡巡,最後落在了陳亦臨身上。

“好兒子。”他語氣上揚,帶著股刻薄而尖酸的古怪,“你將我害成了這幅樣子,你真是我的好兒子啊,陳亦臨。”

夢中的情緒直接而真實,陳亦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於他而言,夢境是比現實更安全的空間——夢境裏不會迎來真的死亡,疼痛和傷害也不會成為現實,他在特管局學習的能力讓他對夢境比現實更有掌控力,他在夢境中有一份高薪的工作,幫助其他人解決問題讓他擁有巨大的成就感……

他喜歡在夢裏的感覺,但陳順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安全感,那一瞬間,伴隨著恐懼,他的胸腔中湧出了澎湃的殺意。

他絕不允許陳順出現在這裏,更不能讓陳順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一切毀掉。

夢境中原本安靜蟄伏的穢物突然躁動起來,“陳亦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低聲道:“臨臨,別被他影響。”

陳亦臨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看向陳順:“我要是害你,你肯定比現在還慘,你怎麽進來的?”

陳順冷笑:“別裝了,我都已經知道了,自從你攪黃了我的婚宴,我就一直精神恍惚天天做噩夢,每天都痛不欲生!”他說著,忽然往自己的心口一抓,上面的穢物脫落,露出了斑駁的皮肉,上面有兩道交錯成十字的傷口,在空氣中散發出猩紅的光。他猛地指向旁邊的“陳亦臨”:“全都是你指使這個怪物幹的!他都告訴我了!”

陳亦臨楞了一下,旋即一股怒意湧上心頭:“你說誰是怪物?!”

周圍紅到發黑的穢物們如同受到了感召,爭先恐後地往他體內湧入,散落在各處的符紙無風自動,簌簌懸在了他的周圍,下一秒如同無數只沾染了血色的黃蝴蝶沖向了陳順。

“臨臨!”“陳亦臨”倉促間抓了他一把,然而下一秒陳亦臨就已經被穢物湮沒。

周虎愕然地看著操控著穢物沖出去的陳亦臨:“他怎麽也能控制穢物?”

“陳亦臨”的臉色極為難看,可無論他如何嘗試,眼前依舊灰蒙蒙一片,失去了觀氣能力他根本無法在這麽多穢物中辨別陳亦臨的方位,他一把抓住周虎:“你能觀氣嗎?”

周虎瞪他:“你覺得呢?”

“沒用。”“陳亦臨”甩開他,咬破了手指在空中畫了個覆雜的符咒,縱身一躍就跳進了粘稠的穢物裏。

周虎擡頭望去,色彩斑斕的穢物遮天蔽日,已經將整個夢境的空間徹底淹沒進去,即便他執行了這麽多任務,這些穢物的數量依舊堪稱恐怖,一旦失控,後果無法預料。

“陳亦臨”……研究組到底要幹什麽?

鋪天蓋地的符咒讓陳順這個龐然大物動彈不得,穢物則一刻不停地在吞噬著陳順身體上的穢和血肉,在陳亦臨的眼裏,數不清的氣團糾纏在一起,色彩斑斕難辨,陳順周圍的氣團則飽和度更高,在他操控著穢物的攻擊下,陳順的氣息一點一點弱了下去。

然而陳順的怨毒不減,他惡狠狠地看著陳亦臨:“你毀了我的人生一次還不夠,你還要毀第二次!陳亦臨,你就是個白眼狼,你是個怪物……老子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到頭來你恩將仇報……你還要找另一個怪物來幫你……早知道你一出生我就應該把你掐死!”

蒼白瘦長的手指掐進了他粗壯的脖子裏,緩緩收緊,陳亦臨目光陰森地盯著他:“到底是誰毀了誰的人生?陳順,你怎麽好意思繼續活著的?”

陳順被掐得眼球外凸,脖頸發出了哢嚓的脆裂聲,他艱難地擡起手,使勁抓住了陳亦臨的胳膊,卻撼動不了對方分毫,他臉上的怨毒伴隨著恐懼越發清晰,牙齒摩擦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因為有了你,我不會這麽倉促和曉麗結婚!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的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麽艱難……為什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你就是來報仇的,你是來報仇的……為什麽會有你這種孩子?如果沒有你,曉麗根本不會離開我……”

“你沒資格提我媽。”陳亦臨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緊,“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你!”

“她最後悔的事是生了你!”陳順嘶吼出聲,“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以為她為什麽不敢帶走你……你都能看見吧……你能看見那些東西!”

陳亦臨楞住:“你說什麽?”

陳順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我們這個家,全都是被你毀的,陳亦臨。”

“你放屁!”陳亦臨瞳孔漆黑無光,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緊,數不清的穢物鉆進了陳順的眉心,一些零碎的畫面突兀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畫面裏的陳順和林曉麗還很年輕。

林曉麗眉宇間帶著幾分愁緒,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輕聲細語道:‘陳順,我懷孕了。’

陳順俊朗的臉上瞬間浮現了幾分喜色:‘真的嗎?!我要當爸爸了!’

林曉麗抿起了唇,神色猶豫:‘可是……’

陳順抓住了她的手,神色認真而懇切:‘嫁給我吧,曉麗,我們會組建一個新的家庭,我會好好愛你,也會愛我們的孩子。’

林曉麗沒有立即答應,她似乎有所遲疑,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了醫院做流產手術,卻被趕來的陳順攔在了手術室外,年輕的男人跑得大汗淋漓,抱著花拿著戒指跪在地上向她求婚,說到一半已經泣不成聲,林曉麗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

‘我自從懷了孕,就能看到一些……一些東西。’平靜下來的林曉麗臉色蒼白,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起初陳順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婚禮過後,林曉麗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他們去醫院做了很多檢查,但顯示她和胎兒的情況都很健康,於是他們轉而去了寺廟道觀,眾說紛紜,前前後後砸了不少錢進去也沒有效果,最終他們懷疑這是某種心理疾病,陳順只能盡可能地多陪伴她。

一直到林曉麗生產,情況終於有了好轉,她再也看不見那些東西了,兩個人都松了口氣,然而噩夢卻再次降臨。

他們的兒子既不會哭,也不會笑,每天清醒時就呆呆地看著空氣,偶爾會對著空氣伸手,林曉麗嚇壞了,趕緊帶著兒子去了醫院檢查。

小孩的身體很健康,但反應很遲鈍,在經過漫長的檢查之後,醫生告知他們孩子很有可能患有自閉癥,建議他們盡早幹預治療。

那是一筆價值不菲的費用,陳順開始拼命地在外面掙錢,打比賽甚至去打黑拳,每天回家都傷痕累累,林曉麗辭去了工作專門照顧孩子,學習各種關於自閉癥的知識,慢慢的,治療有了效果,陳亦臨學會了喊爸爸媽媽,對外界有了反應,情況變得越來越好……直到陳順私自打黑拳被發現,直接遭到了辭退。

家裏的積蓄所剩無幾,林曉麗要照顧孩子沒法出去工作,他找工作又屢屢碰壁,每天都喝悶酒,兩個人的爭執越來越多,從一開始的吵架、互相指責逐漸演變成了拳腳相加,而陳亦臨剛好轉的情況再次惡化。

每次吵架,他都會躲進衣櫃裏,有時候會尖叫著哭嚎,有時候會對著空氣說話,最開始林曉麗和陳順都嚇得不輕,問他:‘小臨,你在跟誰說話?’

小陳亦臨指著他們身後:‘另一個爸爸,另一個媽媽,還有另一個小臨……很多棉花糖……長了牙齒……它們在吃你們……’

林曉麗徹底崩潰,她固執地認為陳亦臨看見了自己孕期看到的那些東西,陳順四處籌錢,發誓無論如何都要治好兒子。

然而小陳亦臨的情況卻越來越差,他開始夢游,開始對著空氣喊爸爸媽媽,喊弟弟,每次林曉麗和陳順吵架,陳亦臨的情況就會越嚴重,有時候晚上他們睡覺,陳亦臨會拿著刀站在床前,在他們驚恐的疑問裏安靜地開口:‘爸爸,媽媽,你們身上有東西,小臨殺了它們,你們就不會吵架了。’

刀子離林曉麗只有一拳頭的距離,那是陳順第一次打孩子,他看著這個讓自己生活天翻地覆的小怪物,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心裏越來越暢快,林曉麗尖叫著將他推開,將這個小怪物死死抱進懷裏……

巨大的壓力之下,暴力、酒精和煙草成了陳順的發洩途徑,陳亦臨越來越害怕他,再也不敢說什麽另一個爸爸媽媽,也不敢對著空氣說話,林曉麗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冷漠,而他們早已經負債累累。

就在這時候,吳時找到了他,帶著他去了一個棋牌館,也是在那裏,他認識了方玉琴。

他一直以為終於找到了緩解壓力的辦法,贏錢、輸錢、還有溫柔小意的離異女人,然而卻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了另一個深淵……】

陳順的臉逐漸和畫面裏那張年輕頹廢的臉融合在一起,他怨恨而痛苦地瞪著陳亦臨,聲音嘶啞地質問他:“你為什麽要出生?你為什麽要活著?你把曉麗和我的人生全都毀了!全毀了!當初你要是死了就好了……陳亦臨,老子早就應該殺了你!你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當初你媽帶著你自殺我就不應該攔著!”

陳亦臨的腦子瞬間轟得一聲,他僵硬地低下頭,腦海中猝不及防出現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小臨,媽媽帶你去玩水好不好?’

‘一會兒就能睡著了,小臨要抱緊媽媽。’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生下來……’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小臨,媽媽對不起你。’

冰冷的河水淹沒了口鼻,他在水裏瘋狂地掙紮,可曾經溫柔地撫摸他的那雙手卻死死按住了他的頭頂,不斷地將他往水裏壓,他的口鼻疼得酸澀,河水凍得他四肢僵硬,他掙紮的力道越來越小。

‘曉麗!’爸爸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有人跳下了水,一雙大手抓住他將他托了起來,他死死抱住了爸爸的脖子,爸爸抱著他拽著媽媽往岸邊游去,他的意識開始變黑,他帶著哭腔說:‘爸爸,媽媽,小臨錯了……小臨再也不要玩水了……’

醫院刺鼻的消毒水讓他記憶深刻,耳邊是爸爸媽媽的聲音。

‘……醫生說不記得了……刺激太大……之前的記憶都想不起來了……’

‘都怪我……對不起……’

‘忘了就忘了吧……我感覺他好像看不見那些東西了……也算因禍得福……’

‘真的嗎……太好了……’

早就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對話在陳亦臨耳邊炸開,隨之而來的,是幼時那些早就模糊的畫面:糾纏在一起的氣團、斑駁雜亂的穢物、還有另一個世界的陳順和林曉麗……以及“陳亦臨”。

小小一個的“陳亦臨”被關在黑漆漆的房間裏,不停地在哭泣,在道歉,於是他躲進同樣漆黑的衣櫃裏,小聲地陪著他說話。

‘臨臨,別害怕,我是小臨。’

‘別哭啦,我陪著你呢。’

‘我碰不到你……你能看見我嗎?’

‘臨臨,我的爸爸媽媽也吵架啦,別難過,我不會和你吵架的。’

‘臨臨,我們做好朋友吧。’

‘臨臨,爸爸媽媽身上有好多怪物,我怎麽才能幫他們呢?’

小臨臨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說話,他有些著急,卻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一直陪著他,陪著他一直上了小學,見臨臨穿著一身可愛的小西裝,他比臨臨還要高興,臨臨要去學游泳,於是他也纏著媽媽去玩水……

混亂而模糊的記憶讓陳亦臨的神情有些恍惚,被他禁錮住的陳順抓住了機會,手裏的刀猛地捅向他的心臟。

陳亦臨倉惶中擡起頭:“爸……”

陳順拿著刀的胳膊一抖,另一只蒼白的手立刻抓住了那只刀,狠狠地往旁邊一別,血光四濺。

“我操你祖宗陳順!”陳亦臨瞬間從記憶中抽離,一腳踹向了面前的陳順,將人踹出去了好幾米遠。

陳順碩大的身軀重重砸進了穢物裏。

“二臨!”陳亦臨抓住那只蒼白的手,看向手的主人。

“陳亦臨”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嘴角噙著一抹無奈的笑:“殺人都能走神,你想什麽呢?”

陳亦臨眼眶瞬間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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