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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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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擔心

兩天後。

*荒市,萬玄附中。

“李老師你好,我是昨天跟您通過電話的周虎。”男人五官深邃硬朗,留著寸頭,穿了身黑色的休閑套裝,站在那裏幾乎擋住了辦公室的門。

李建民和他握手,客氣道:“你好,周先生,我是陳亦臨的班主任,請進。”

辦公室裏只有零星幾個老師,李建民帶他到辦公桌前坐下,周虎道:“李老師,您不用緊張,我只是過來了解一下陳亦臨的情況。”

“陳亦臨這孩子很聰明,聽話又上進,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絕對不是惹事叛逆的那種孩子。”李建民顯然對自己這個學生很滿意,“周先生,您這個是什麽案子,怎麽還牽扯到他一個高中生?”

“具體的情況不方便透露,但老師你放心,我們所有的詢問和調查都是合規合法的,在警局也都備過案。”周虎給他出示了一份文件。

李建民看過之後才放下心來。

“陳亦臨他平時性格怎麽樣?和同學相處得融洽嗎?”周虎問。

“這孩子學習很認真,平時在班裏不怎麽說話,和同學也沒什麽矛盾。”李建民說,“就是身體一直不太好,總是請假,不過從來都沒影響過學習,老師們都很喜歡他。”

“能帶我去教室那邊看看嗎?”周虎說。

李建民起身道:“可以,不過學生們正在上課,咱們只能在外面,陳亦臨今天剛好回來了。”

萬玄附中歷史悠久,既保留著傳統特色又兼具現代化教學的設施,蜿蜒曲折的連廊連通著幾棟教學樓,廊外假山樹木花草掩映,有學生抱著課本嘻嘻哈哈地跑過,讀書聲從教室裏傳了出來。

李建民帶他停在了高三七班的門口,道:“這節是數學課,最後一排靠窗坐著的就是陳亦臨。”

周虎在門口看了過去,“陳亦臨”沒有穿校服,只穿了件灰撲撲的衛衣和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他也沒有聽課,靠在墻上歪著頭懶洋洋地看窗戶外的操場,手裏的黑色鋼筆轉得飛快,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察覺到窺探的目光,“陳亦臨”轉過頭朝教室門口看了過來,然後就和周虎對上了視線,周虎瞬間精神緊繃,警戒地攥起了拳頭。然而“陳亦臨”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支著腦袋轉頭看向窗外了,似乎對他根本不感興趣。

“老宋,出來一下。”李建民對講臺上的中年人招了招手。

“大家先看一下這道題,等會兒我讓同學上來講。”宋志學出來,有些奇怪,“李老師,怎麽了?”

“這位是周警官,有事來找陳亦臨。”李建民介紹道,“這是七班的數學老師宋志學。”

“宋老師。”周虎客氣地點了點頭,“‘陳亦臨’回來後有什麽異常嗎?”

“沒有啊,就是回來睡了兩節課,老是走神看窗戶。”宋志學說,“不過他以前就總這樣,我也沒管,反正考試都是滿分,這孩子很省心。”

周虎:“……那他平時有什麽愛好嗎?”

“打籃球吧。”宋志學說,“好幾次我在操場上見過他。”

“對,這孩子就喜歡打籃球,不過從來不曠課。”李建民說,“我可以帶你去問問小方,他更清楚。”

李建民還有課,只能暫時離開,周虎一個人來了操場。

方琛是附中實習的體育老師,聽聞周虎的來意後十分納悶:“陳亦臨籃球打得很好,有時候我會拽他來校隊幫忙,話確實挺少的看,但很受女同學歡迎,經常有人趁著體育課告白,可惜是個高冷男神,壓根不搭理人家。”

周虎的目光落在方琛身上:“小方老師,你剛畢業?”

“對啊,我和這些學生差不了幾歲,所以還挺玩得來的。”方琛拍了拍手裏的籃球,笑嘻嘻地看著他,“周科長,還有其他事情嗎?”

周虎的目光沈了下來:“周科長?”

他是以警察的身份來的學校,普通人根本不會喊這個職務。

方琛眼底的懊惱一閃而過,旋即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你好,我叫方琛,是特殊事務管理局的一名編外人員,您不認識我也正常。”

周虎隱約察覺到了一股不妙的氣息。

遠處的教學樓上,“陳亦臨”靠在窗戶上看著籃球場上的周虎和方琛,慢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只貓正直又愛管閑事……真夠難纏的。

臨臨還不讓他弄死。

煩人。

手裏的鋼筆轉了一圈,他對著窗戶擰了擰眉,露出了點不耐煩的神情,心情頗好地欣賞了半天,才拿開筆帽,往本子上畫的人像上添了眉毛。

“陳亦臨,你在畫什麽?”同桌湊過來看了一眼。

“陳亦臨”淡淡道:“我對象。”

同桌看了半天,沒從這半張臉上看出什麽線索來,只剩了不可置信:“你什麽時候談戀愛了?”

“早就談了。”他在畫陳亦臨的嘴唇,“只不過最近在鬧分手。”

同桌和他坐在一起半年了攏共說了沒超過十句話,見他突然吐露心事,激動得不行,說話愈發小心翼翼:“怎麽會分手?”

筆尖在陳亦臨的嘴角流連,“陳亦臨”嘆了口氣:“是啊,怎麽會分手呢?”

他們是永遠不可能分手的,畢竟世界上再沒有他們更加親密無間的關系了。

*

蕪城。

陳亦臨後脊一涼,打了個噴嚏。

龐郭正在翻他的檢查報告,臉上滿是不解:“你是去荒野求生了嘛?各項指標都是擦著邊飄過,還差一點點就出大事了,你到底幹了什麽嘛?”

陳亦臨揉了揉鼻子:“沒,我吃挺多的。”

“器官有不同程度的受損,不過沒到不可逆的程度,年輕恢覆起來也快。”龐郭嚴肅地警告他,“你必須住院好好休養。”

“得花多少錢?”陳亦臨直起身子。

龐郭不讚同地看著他:“花多少錢也得住,身體最要緊知道嘛,小小年紀別把錢看得這麽重,健康才是第一位。”

陳亦臨默默嘆了口氣。

萬萬沒想到,和“陳亦臨”玩不僅要命,還得花錢。

過了沒多久,李建民和李恬就過來了,李恬還做了飯帶了過來,陳亦臨有些受寵若驚:“恬恬姐,你這太破費了。”

李恬將他按在床上:“我爸生病的時候你天天風雨無阻來給他送飯,我還聽我爸說當時他想不開跳樓,也是你救了他,要是沒你,我就沒爸了,別說給你送飯,就算給你當媽我都樂意。”

“姐,使不得,真使不得。”陳亦臨連連拒絕。

“這孩子說話沒輕沒重。”李建民在旁邊哭笑不得,“小陳,你恬恬姐她就沒個正形,前幾天一聽說你不見了,立馬拽著高博樂就去找方琛了,結果打架打進了派出所,這能是個女孩幹出來的事兒?”

“爸,你是不知道方琛他有多陰。”李恬說起方琛還是一肚子氣,又話鋒一轉,“你還說我,你和宋叔來人直接找到小陳家裏去,差點把人家裏鎖給撬了。”

李建民嘿嘿一笑,問陳亦臨:“小陳,你這幾天到底去哪裏了?我和老宋去找你爸,也沒問出什麽來。”

陳亦臨捧著碗喝小米粥,被燙得直吸氣:“我就是想我媽了,坐上車又不知道她住哪兒,就又自己回來了。”

“那也不能不吃不喝啊,龐醫生說得那麽嚇人,要不是魏鑫奇上廁所聽見你宿舍有動靜,你在裏邊臭了都沒人發現。”李恬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建民無奈:“恬恬,好好說話。”

“恬恬姐說得沒錯。”陳亦臨拿起排骨來啃,“李叔,恬恬姐,謝謝你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建民樂呵呵地看著他啃骨頭,“大小夥子吃飯就是香。”

陳亦臨多少有些郁悶,他在荒市明明吃了不少東西,結果龐郭說他差點餓死,想起“陳亦臨”做的飯,他又是一陣可惜。

“小陳啊,你就安心在這裏住著,醫藥費的問題不用擔心。”李建民將一個信封放到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這是你爸給的錢。”

陳亦臨震驚地看著他:“陳順給的?”

“嗯。”李建民言簡意賅,“我和老宋跟他打了個照面,他好像挺忙的,說什麽在做大生意,還說謝謝我們照顧你,非要給感謝費,我想著不要白不要,就收了帶給你。”

陳亦臨飯都顧不上吃了,狐疑地看著李建民:“李叔,該不會是你的錢吧?”

陳順這個王八蛋就是只鐵公雞,不搶錢就不錯了,還能送錢給他,做夢都沒這麽離譜。

“我有就直接給你漲工資了,犯得上這麽費勁。”李建民說,“你爸這個人人品不說,很要面子,當時你們家裏挺多人的,估計我和老宋找過去很突然,他才這麽大方。”

陳亦臨數了數信封裏的錢,不多不少正好五千塊。雖然知道肯定不是他之前被陳順搶走的那五千,但錢誰還嫌多,在確認真的不是李建民給的之後,他美滋滋地將信封塞到了枕頭底下:“李叔,謝謝你和宋叔,等我出院了就請你們吃飯!”

“哎,你數數你要請多少人吃。”李建民笑道,“小孩兒張嘴就畫餅。”

陳亦臨拿起啃了一半的骨頭就要進嘴,被李恬及時制止遞給了他張濕巾:“擦手啊弟弟,你是真不嫌錢臟。”

陳亦臨樂道:“我都恨不得摟著錢睡覺。”

病房裏一派其樂融融,沒過多久宋志學和高博樂聽說他醒了過來看他,後面鄭恒王曉明和魏鑫奇也約好來慰問,短短一天病房裏接待了好幾波人,陳亦臨嘴巴就沒停過,吃完正餐吃水果點心,龐郭還抽空來警告他不要吃太多。

陳亦臨沒想到自己幾天不在會有這麽多人知道,更沒想到這些人會來看自己——他一直以為哪天自己死了都不會有人註意,可現實卻恰恰相反,他除了不適應就只剩下受寵若驚,一整天都很亢奮。

原來活著這麽開心。

晚上病房裏就沒人了,相鄰的兩個床位都空著,房間裏又只剩他一個,他盤腿坐在病床上吃李恬給他買的酸奶,看電視裏放著的動畫片。

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陳亦臨”。

他咬著小塑料勺子,從口袋裏摸出周虎給他的八卦吊墜,病房裏幹幹凈凈連點穢的影子都看不見,更別提“陳亦臨”一個大活人了。

這家夥肯定氣瘋了。

他將吊墜放到枕頭底下,擡手想要畫符,但畫到一半又生生停下,仰面躺在了床上,盯著醫院有點發黃的天花板嘆了口氣。

萬一去了就回不來,變成不人不鬼的樣子連大學都考不上了呢?

萬一去了能回來但折騰得夠嗆,又要花很多錢住院呢?

李叔他們肯定又要擔心。

是的,擔心——他很少接觸到這麽細膩的情緒,他更熟悉恐懼、崩潰、歇斯底裏和絕望、難過,更好的也許有開心、慶幸,但是擔心這麽溫柔的東西落在自己身上,哪怕並不多,他還是受寵若驚,連做決定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那“陳亦臨”呢?“陳亦臨”會不會也在擔心他?

想到這個可能,他又覺得別扭起來,舍不得吃完的酸奶都沒那麽香了,他叼著小勺在病房裏煩躁地轉了兩圈,又坐在床頭心不在焉地看電視,有那麽一個瞬間忽然醍醐灌頂。

不是“陳亦臨”會不會擔心他的問題——是他在擔心“陳亦臨”。

他擔心“陳亦臨”發現自己離開會難過,會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張鋪滿了束縛帶的床上,擔心“陳亦臨”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也擔心“陳亦臨”會繼續做不好的事。

窗簾遮住了房間裏的燈光,只能隱約窺見坐在床上的人影,他微微弓著背,似乎在吃什麽東西,又起來溜達了一圈,伸了個懶腰。

冷風呼嘯,坐在樓頂的人遠遠地看著那扇昏暗的小窗戶,拎著繩子將金色的小葫蘆轉得飛快。

“他身上有麒麟的八卦墜,周虎還是有點人脈的。”大朗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身體是淡淡的透明色,而坐著的人幾乎已經完全變成了實體,甚至在月光下有了影子。

大朗問:“現在你完全沒辦法靠近他了,再想其他辦法?”

“折騰了這麽久,沒必要。”“陳亦臨”低頭看著腳下的深淵,“臨臨他肯定會來找我的,他在蕪城無牽無掛,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他的世界裏只有我了……所以他肯定會來的。”

饒是大朗見多識廣,聽他這麽親昵地喊另一個自己叫做“臨臨”,還是忍不住一陣惡寒,他道:“萬一他沒來呢?”

“陳亦臨”吐了口氣,白霧在夜空中緩緩散開:“那就想辦法讓他來。”

數不清的穢物凝聚在兩個人的頭頂,黑壓壓一片遮住了皎潔的月光,穿著黑色風衣的少年站起身來,將金葫蘆放進口袋,雙手插著兜毫不猶豫地邁向前方,身體疾速墜落的瞬間,夜空中的穢物蜂擁而至,將他徹底湮沒在粘稠的渾濁裏。

病房中,陳亦林的心臟忽然重重一跳,他猛地驚醒,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青檸香氣。

他後背一僵,緩緩地轉過頭,就看見一枚金色的小葫蘆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櫃上,猩紅的紋路在黑暗中隱隱透出了血色,在葫蘆底下壓著一張像是隨手撕下來的病歷單。

陳亦臨坐起來打開燈,拿過那張紙條,上面黑色的鋼筆字端莊而含蓄:【臨臨,晚上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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