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下青梅（五）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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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月下青梅（五） [VIP]
章節簡介：“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慕苒順手取過圍巾, 給思靜戴好，說：“你的孟學姐想我們啦，讓去吃火鍋。”
思靜說好呀。
“冉一姑姑也在, 還有我的好鄰居。”
她無奈地笑了笑，由於不知道卿雲郁這個人會幹出什麽事，到現在也沒把和對方的關系告訴思靜，萬一親媽與老太太鬧僵, 自己豈不是更沒希望。
這種時刻，各自保平安就夠了。
“咱們去看看吧，我還是覺得讓姑姑離那位遠點好。”
小丫頭瞧姐姐滿臉發愁, 噗嗤一笑, “你們這些人啊, 總把事情想太覆雜，談戀愛本來就很簡單, 相互喜歡, 兩情相悅嘛, 何必考慮那麽多。依我說如果姑姑心裏喜歡，還要別扭著過去的事, 那才是沒有走出來，一輩子都為了前半生在買單。”
聽起來確實有道理, 但受過的傷哪能輕易被撫平, 慕苒拿起車鑰匙, 摟過思靜笑：“你以為誰都像你啊, 沒心沒肺。”
“我這叫做一切向前看，才不會為古人擔憂。”
她揉揉她的頭發, 笑而不語。
孟梓潼給兩人一樣留著二層小桌, 斜對面剛好能看到雲郁幾個人。大家都認識, 自然會拼桌，離得近好搬到一起，
不大的桌子坐著五個人，還有個時不時來湊熱鬧的孟老板。
林丹妮自從慕苒長大後，再沒見過這個侄女，如今也不敢認，時不時看雲郁臉色，今天她已經八卦了冉一的隱私，如果再挑事，只怕以學姐的聰明勁會懷疑自己，所以並不吱聲。
“我和你姑姑還有卿醫生以前都認識，說起來我和她們差不多年紀，但你看”丹妮笑著對旁邊的思靜說；“她們看上去和你們一般大，我就像大一輪似地。”
其實丹妮的眉眼還藏著秀美，只是太胖了的緣故，顯得臃腫不少，加上又哭過，總給人種上了年紀的怨婦感。
這會兒臉頰帶上笑意，倒也挺親切隨和，像個長輩。
思靜素來嘴甜，“哪有的事，我姑姑和卿醫生年輕，阿姨也不差啊。”
丹妮瞧對方的眉眼若笑，輕靈眸子似曾相識，意味深長地撇了眼冉一，“和你年輕時真像，都說侄女像姑姑，可也沒見過這麽像的。”又故意把聲音提高，問雲郁：“卿學姐，你看像不像？”
對方正在點酒水，回：“嗯，是很像，我一直也這麽覺得。”
丹妮又好奇地拉住思靜，“肯定爸媽都長得好看，才能生出這麽漂亮的孩子來。”
思靜身世並不是秘密，她也從不避諱，直接就告訴對方，“阿姨，我父母早就不在了，我都沒見過呢。”
林丹妮眸子裏忽地起了隱秘的興奮，目光劃過卿雲郁，落到思靜身上，又看了眼冉一，再到慕苒，露出看好戲的神態。
眼尾的笑意更甚。
小丫頭渾然不覺，朝著慕苒撒嬌：“大家都說我和姑姑像，這證明本人以後也不會老，多美啊。”
慕苒替她把酸奶倒好，揶揄道：“姑姑以前也這麽會誇自己嗎？”
“那可是沒有的事，思靜嘴甜絕對和她姑姑沒半點關系，冉一天生有種說話能把人氣死的本事。” 雲郁邊說眼神邊蕩過來，問冉一：“你喝酒嗎？今天我開車。”
對方搖頭，只拉住丹妮聊天。
“看來您沒被少氣啊？”慕苒半開玩笑。
“能被氣也是種幸福，好鄰居。”瞧了瞧思靜，低聲說：“你女朋友太乖了，所以你就體會不到這種被人氣的甜蜜。”
“我又不自虐，不像您的品味如此獨特。”
雲郁笑著不接話，慕苒的高傲雖然像自己，但女兒心思更深沈，辦事說話比自己還像樣子，挺好她當年就是吃了不夠穩重的虧。
可能從小沒長在身邊的緣故，所以也沒有做母親感覺，餘光落在冉一臉上，丹妮說對方也有個孩子，目前卻不知所蹤，如果自己開口問，只會再次揭傷疤，她不想無故添事。
還是要去找始作俑者蘇老太太。
冉一從頭到尾在和丹妮說話，兩人以前關系不錯，她瞧著好朋友現在這幅樣子，心疼無比。
如果不是丹妮，自己也不可能遇見學姐，雖然最後成為痛苦的記憶，但不是對方的錯，冉一還是從心裏感激。
“現在既然聯系上了，你以後有事一定要來找我，不管什麽都可以，就算是平時聊天也好。”她出門前趁去衛生間的機會，快速和小劉打聽了一下丹妮的情況，心裏基本有數，但沒打算這會兒刨根問底，試探地說：“孩子肯定大了吧，我記得你畢業就結婚，家裏人介紹的一個，對吧。”
丹妮點下頭，丈夫雖然不如意，但孩子還是讓人自豪，接話道：“嗯，季銘剛從醫學院畢業，正在找工作，其實他成績很好，我不擔心，如果不是想去個好科室，可能早上班啦。”
“醫生那他打算去私立還是公立醫院？”
“私立公立無所謂，主要是規格大一些，他想幹外科。”
冉一瞧了眼與慕苒說話的雲郁，湊過來提議：“你不如去問問卿學姐，她現在並不是普通專家，而是邦德心臟外科的主任。”
丹妮楞了楞，剛才也不是沒想到這層關系，但不知為何沒開口，也許做賊心虛，畢竟兩人的分開和自己撇不清關系，她一直在觀察對方神態，看上去冉一對照片的事還不清楚，但紙包不住火，萬一哪天開始研究照片的事，自己很容易被懷疑，因此不想讓孩子卷進去。
“哦，不麻煩啦。”她推辭道：“要不我回去問問。”
林丹妮深感這頓飯吃的值得，本以為會場被戀人秀恩愛的淩遲，沒想到還有特別發現，思靜的身世別人不懷疑，她卻一下子就想到其中蹊蹺，這兩對啊好戲在後頭。
仔細算算日子，思靜年歲實在和冉一的那個孩子太相似，就算不是，她也不介意再加把火。
林丹妮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恨這一對，過去是青春年少的嫉妒，現在呢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居然會更恨，大概是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一天天越發蒼老，可為什麽那兩人還是和年少時一樣。
事業有成，容顏美麗，甚至感情還能失而覆得。
她什麽都沒了，也許本來就一無所有。出生時是私生女，底下還有個弟弟，一直在自卑裏長大，小心地愛上卿學姐，卻被蘇冉一搶得幹凈，如果沒有冉一，卿學姐肯定還是那個百花叢中過的女人，那自己總也能分一點點吧。
現在想起來，人生最美好歲月就是與卿學姐相遇的那段日子，雖然溫柔體貼只是學姐的常規操作，那會兒學姐對每個漂亮女孩都很好，可對方到現在還記得自己喜歡吃火鍋這是以前從來沒有人在意過的事。
喜歡還是痛恨，林丹妮的心極度混亂。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不能看到對方與別人相親相愛。
林丹妮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座機號碼，那是蘇老太太家的電話，許多年沒打過，不一定還能打通，她試了試，過會兒熟悉的聲音響起，好像隔著半個世紀似地，標準的普通話一聽就是出自於老師的口：“你好。”
另一邊的冉一，滿腦子都是如何幫助這位失而覆得的好朋友，回去的路上還給雲郁提丹妮孩子的工作，看能不能想辦法。
“肯定可以，不過也要人家願意。”她側過臉，瞧眼前人一副認真樣子，笑：“你現在心腸越來越熱啊，不像以前懶得理人，看來工作真是鍛煉人，晚上還加班嗎？”
“不了，今天挺累，我需要休息。”冉一揉揉太陽穴，“你把我送到巷子裏吧，我的車還在那裏呢，今晚回學校住。”
學校指的是蘇老太太的二層小樓。
雲郁說好，把車開到地方又問：“老婆，那你想讓丹妮的孩子，叫做季銘對吧，到我們醫院最著名的骨科，還是直接跟著我呢。”
對方坐上車，挑眼一樂，“人家孩子說要去最有前途的科室，當然去邦德最好的骨科啦。”
雲郁靠在車門上，琥珀色眸子顯出幾分傲氣來，那種不羈帶著年輕的記憶，曾經讓蘇冉一幾度著迷，對方輕蔑道：“最有前途的科室，這話說得就業餘，醫科好比人的身體，每一個都很重要，根本不分彼此。如果真要說科室規模的話，有我在心臟外科，以後最著名的當然是心外。”
“學姐的自信心果然爆棚，真羨慕啊”冉一佯裝嘆口氣，“我什麽時候能這樣呢。”
“你沒聽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和我待待，自然就好了。”
冉一懶得搭理，直接發動了車子。
天色已晚，冬日裏霧氣升騰，街道兩邊的路燈罩在濕漉漉玻璃罩子裏，發著層層迷離的光圈。
周末，路邊行人還很多，整個世界一片喧嘩，每個人都穿得胖嘟嘟，像是北極的企鵝一樣相互簇擁，熱熱鬧鬧。
天寒地凍，壓不住人心裏的熱情，打眼望去全是情侶相互依偎，以前她就奇怪，情侶為什麽喜歡大冬天壓馬路呢？那麽冷。
自己就不喜歡和學姐壓馬路，她喜歡靠她身上，只有兩個人的空間最好。
想得唇角輕牽。
車子拐進學校小區，亂糟糟的環境立刻駛入幽靜，她的心也撲通落了地 ，只要是和卿學姐在一起，人生瞬間回到過去，好像這二十幾年都不存在，但如果離開對方，現實依舊是座大山，所有的一切沒有絲毫改變。
就像這座緩緩躍入眼前的小樓，該裝修一下了吧，萬年不變的樣子真讓人壓抑。
她下了車，迎面看到慕苒的車開出來，看一下表，準時十點，自嘲地笑笑，蘇家的規矩好比金科玉律，思靜都是第三代人，照樣必須遵守。
推開門，瞧見小丫頭躡手躡腳地走路，興許是條件反射，自己也放緩腳步。
“姑姑”思靜突然回頭，嚇了她一跳，小丫頭笑嘻嘻，“我剛才就看到你啦。”
“看到就看到唄，別嚇唬人。”
思靜過來拉住對方胳膊，親昵地：“姑姑，咱們兩關系最好了，什麽事都瞞不過彼此，所以啊，我想說句話，不對的話，你也別生氣。”
“神神秘秘幹什麽！繞來繞去的……不像你。”
“我覺得姑姑你現在好像在談戀愛，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總之特別好。”
冉一臉紅，還好趁著夜燈看不出來，“是你自己戀愛，覺得別人都戀愛吧。”
“你不信算了，反正我就提個醒，我覺得姑姑這幾天的感覺很好。”
她們路過老太太的房間，思靜自覺壓低聲音， “我到了啊，你的房間還在樓上，慢點走。”
好一副做賊的樣子，真是個小機靈鬼。
她看著她，心情自然而然就好很多。
冉一樣自己上了樓，推開屋門，反身按下燈，回頭猛然發現老太太滿臉肅穆地坐在床頭，直挺挺的身軀落在燈光裏，她心裏一緊，“媽，不帶這樣嚇人的，剛才被小靜嚇一跳，你有話就讓我過去說嘛。”
“你坐下”老太太冷冷地問：“剛才和誰在一起？”
“朋友啊，我們吃了火鍋。” 冉一脫掉外套，“你聞聞，全是火鍋味。”
老太太嘆口氣，目光在暖黃燈下游移，她看清自己母親的表情，像一個受過強烈打擊的人似地痛苦，冉一連忙坐下，“媽，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我給醫院打電話。”
“給醫院打電話……”老人家忽地微微一笑，這又使得表情十分扭曲，諱莫如深地：“醫院不用了吧，也許直接給卿專家打更快些？”
冉一聽出話裏有話，故作鎮定，“媽說什麽呢，哪有給醫生專門打電話的呢，人家會接嘛，您老現在也會開玩笑了。”
“別人的電話不接，你的肯定不一樣吧。”
她愕然，聽出對方語氣的認真。
“媽，您……是不是有什麽事？”
老太太深呼吸口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女兒，幾十年壓在心頭之事，本以為永遠都不用再提起，可剛才林丹妮的那個電話實在讓人震驚，還以為處心積慮瞞住的隱秘往事，居然輕易就被別人猜到。
蘇家就要地震，與其讓外人來攪弄風雲，不如自己給當事人說清楚，現在及時阻止的話，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她張張口，這輩子都沒如此為難過，又連著嘆氣，目光擡起又垂下，讓對面的冉一屏住呼吸，摸不準母親的想法，心裏七上八下。
“媽你有話就說啊，和女兒有什麽不能說。”
老太太微微坐直身子，又有了副特級教站講臺的壓迫感，人在心虧的時候可能更需要所謂自信來支撐，居然顯出幾分冷淡。
“冉一，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女兒，母親想說……就算我過去做錯事，也是由於關心你。”
過去這兩個字真讓人緊張。
“你和那個卿醫生以前的事，媽都知道，還有思靜和慕苒的事，但是……這些都不重要，要緊的是你知不知道慕苒是卿雲郁的女兒，還有思靜她……”
冉一心口亂跳，大腦完全不能思考，只能木然地聽著。
老太太又閉眼緩了緩，繼續說：“冉一，當初你在鄉下生的那個孩子，我對你說孩子沒了，其實不是真的……母親考慮到你的將來，大學會因為懷孕而開除你，而且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就算到現在也會被看不起，所以……母親就先把那個孩子放到鄉下，還好我曾經在那裏當過老師，認識不少醫院的人，加上二十年前管理也不夠嚴格，才能鉆了這個空子。”
“你是說……那個孩子還活著，那，孩子在哪裏？”冉一驚地站了起來，眸子起了風起雲湧，大腦一片混亂，呼吸急促地：“媽……你不是在胡……孩子好好的嗎！”
“你別急”老太太忙拉住她，安撫道：“活著，活著，而且還特別得好。孩子一直都長在你身邊啊，剛才還和你一起走進屋子。”
冉一徹底楞住，禁不住胸口劇烈起伏，母親說得明白，與自己長在一起又剛才回的家，除了小靜還能是誰，可她不敢相信，其實以前也懷疑過，但思靜是自己故去大哥的遺腹子，全家都公認，她根本不敢想。
“媽，你……”
語無倫次，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老太太當然知道這件事對冉一的沖擊，緊緊拉住對方的手，“女兒，你聽我慢慢說，當初的想法是把孩子留鄉下，可又實在不忍心，所以編了個謊，你大哥根本就沒留下孩子，媽媽想著就算是姑侄關系，也總比今生都不相見強，對吧。”
眼前人身子徹底垮下來，脆弱得像個剛從幼兒園出來的小朋友，一副找不到家的模樣，蘇冉一的眼淚滾滾而落，思靜她一直把小丫頭當女兒看，這會兒竟突然成真，不知該哭還是笑。
慕苒是雲郁的女兒，思靜是自己的孩子她心裏默默念著，忽地意識到什麽，擡眼，一雙淚水迷蒙的眸子望著母親，瞧見老人家愁眉深鎖，恐怕今夜挑明往事，最終目的還是在思靜與慕苒身上。
母親是想讓兩個孩子分手，肯定沒錯她太了解對方，從不會辦沒頭緒的事，更不會說毫無意圖的話，剛才還混亂的情緒立刻被這個想法狠狠地錘擊，無論如何，自己與雲郁畢竟屬於陳年舊事，但小丫頭與慕苒才剛開始，她自己承受的痛苦不能讓小靜重新經歷一番。
她到底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蘇冉一，這些年在工作中也處理過不少家庭之間棘手的事，強行用理智平覆心情，說：“媽，我知道你的意思 ，其實我和雲郁的事都過去了，我們不會再和好，但小靜和慕苒不一樣，現在時代也變了，咱們還是要試著寬容孩子，對嗎？”
老太太長嘆一聲，“傻孩子，現在已經不是我能不能接受的問題，她們……有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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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苒順手取過圍巾, 給思靜戴好，說：“你的孟學姐想我們啦，讓去吃火鍋。”
思靜說好呀。
“冉一姑姑也在, 還有我的好鄰居。”
她無奈地笑了笑，由於不知道卿雲郁這個人會幹出什麽事，到現在也沒把和對方的關系告訴思靜，萬一親媽與老太太鬧僵, 自己豈不是更沒希望。
這種時刻，各自保平安就夠了。
“咱們去看看吧，我還是覺得讓姑姑離那位遠點好。”
小丫頭瞧姐姐滿臉發愁, 噗嗤一笑, “你們這些人啊, 總把事情想太覆雜，談戀愛本來就很簡單, 相互喜歡, 兩情相悅嘛, 何必考慮那麽多。依我說如果姑姑心裏喜歡，還要別扭著過去的事, 那才是沒有走出來，一輩子都為了前半生在買單。”
聽起來確實有道理, 但受過的傷哪能輕易被撫平, 慕苒拿起車鑰匙, 摟過思靜笑：“你以為誰都像你啊, 沒心沒肺。”
“我這叫做一切向前看，才不會為古人擔憂。”
她揉揉她的頭發, 笑而不語。
孟梓潼給兩人一樣留著二層小桌, 斜對面剛好能看到雲郁幾個人。大家都認識, 自然會拼桌，離得近好搬到一起，
不大的桌子坐著五個人，還有個時不時來湊熱鬧的孟老板。
林丹妮自從慕苒長大後，再沒見過這個侄女，如今也不敢認，時不時看雲郁臉色，今天她已經八卦了冉一的隱私，如果再挑事，只怕以學姐的聰明勁會懷疑自己，所以並不吱聲。
“我和你姑姑還有卿醫生以前都認識，說起來我和她們差不多年紀，但你看”丹妮笑著對旁邊的思靜說；“她們看上去和你們一般大，我就像大一輪似地。”
其實丹妮的眉眼還藏著秀美，只是太胖了的緣故，顯得臃腫不少，加上又哭過，總給人種上了年紀的怨婦感。
這會兒臉頰帶上笑意，倒也挺親切隨和，像個長輩。
思靜素來嘴甜，“哪有的事，我姑姑和卿醫生年輕，阿姨也不差啊。”
丹妮瞧對方的眉眼若笑，輕靈眸子似曾相識，意味深長地撇了眼冉一，“和你年輕時真像，都說侄女像姑姑，可也沒見過這麽像的。”又故意把聲音提高，問雲郁：“卿學姐，你看像不像？”
對方正在點酒水，回：“嗯，是很像，我一直也這麽覺得。”
丹妮又好奇地拉住思靜，“肯定爸媽都長得好看，才能生出這麽漂亮的孩子來。”
思靜身世並不是秘密，她也從不避諱，直接就告訴對方，“阿姨，我父母早就不在了，我都沒見過呢。”
林丹妮眸子裏忽地起了隱秘的興奮，目光劃過卿雲郁，落到思靜身上，又看了眼冉一，再到慕苒，露出看好戲的神態。
眼尾的笑意更甚。
小丫頭渾然不覺，朝著慕苒撒嬌：“大家都說我和姑姑像，這證明本人以後也不會老，多美啊。”
慕苒替她把酸奶倒好，揶揄道：“姑姑以前也這麽會誇自己嗎？”
“那可是沒有的事，思靜嘴甜絕對和她姑姑沒半點關系，冉一天生有種說話能把人氣死的本事。” 雲郁邊說眼神邊蕩過來，問冉一：“你喝酒嗎？今天我開車。”
對方搖頭，只拉住丹妮聊天。
“看來您沒被少氣啊？”慕苒半開玩笑。
“能被氣也是種幸福，好鄰居。”瞧了瞧思靜，低聲說：“你女朋友太乖了，所以你就體會不到這種被人氣的甜蜜。”
“我又不自虐，不像您的品味如此獨特。”
雲郁笑著不接話，慕苒的高傲雖然像自己，但女兒心思更深沈，辦事說話比自己還像樣子，挺好她當年就是吃了不夠穩重的虧。
可能從小沒長在身邊的緣故，所以也沒有做母親感覺，餘光落在冉一臉上，丹妮說對方也有個孩子，目前卻不知所蹤，如果自己開口問，只會再次揭傷疤，她不想無故添事。
還是要去找始作俑者蘇老太太。
冉一從頭到尾在和丹妮說話，兩人以前關系不錯，她瞧著好朋友現在這幅樣子，心疼無比。
如果不是丹妮，自己也不可能遇見學姐，雖然最後成為痛苦的記憶，但不是對方的錯，冉一還是從心裏感激。
“現在既然聯系上了，你以後有事一定要來找我，不管什麽都可以，就算是平時聊天也好。”她出門前趁去衛生間的機會，快速和小劉打聽了一下丹妮的情況，心裏基本有數，但沒打算這會兒刨根問底，試探地說：“孩子肯定大了吧，我記得你畢業就結婚，家裏人介紹的一個，對吧。”
丹妮點下頭，丈夫雖然不如意，但孩子還是讓人自豪，接話道：“嗯，季銘剛從醫學院畢業，正在找工作，其實他成績很好，我不擔心，如果不是想去個好科室，可能早上班啦。”
“醫生那他打算去私立還是公立醫院？”
“私立公立無所謂，主要是規格大一些，他想幹外科。”
冉一瞧了眼與慕苒說話的雲郁，湊過來提議：“你不如去問問卿學姐，她現在並不是普通專家，而是邦德心臟外科的主任。”
丹妮楞了楞，剛才也不是沒想到這層關系，但不知為何沒開口，也許做賊心虛，畢竟兩人的分開和自己撇不清關系，她一直在觀察對方神態，看上去冉一對照片的事還不清楚，但紙包不住火，萬一哪天開始研究照片的事，自己很容易被懷疑，因此不想讓孩子卷進去。
“哦，不麻煩啦。”她推辭道：“要不我回去問問。”
林丹妮深感這頓飯吃的值得，本以為會場被戀人秀恩愛的淩遲，沒想到還有特別發現，思靜的身世別人不懷疑，她卻一下子就想到其中蹊蹺，這兩對啊好戲在後頭。
仔細算算日子，思靜年歲實在和冉一的那個孩子太相似，就算不是，她也不介意再加把火。
林丹妮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恨這一對，過去是青春年少的嫉妒，現在呢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居然會更恨，大概是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一天天越發蒼老，可為什麽那兩人還是和年少時一樣。
事業有成，容顏美麗，甚至感情還能失而覆得。
她什麽都沒了，也許本來就一無所有。出生時是私生女，底下還有個弟弟，一直在自卑裏長大，小心地愛上卿學姐，卻被蘇冉一搶得幹凈，如果沒有冉一，卿學姐肯定還是那個百花叢中過的女人，那自己總也能分一點點吧。
現在想起來，人生最美好歲月就是與卿學姐相遇的那段日子，雖然溫柔體貼只是學姐的常規操作，那會兒學姐對每個漂亮女孩都很好，可對方到現在還記得自己喜歡吃火鍋這是以前從來沒有人在意過的事。
喜歡還是痛恨，林丹妮的心極度混亂。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不能看到對方與別人相親相愛。
林丹妮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座機號碼，那是蘇老太太家的電話，許多年沒打過，不一定還能打通，她試了試，過會兒熟悉的聲音響起，好像隔著半個世紀似地，標準的普通話一聽就是出自於老師的口：“你好。”
另一邊的冉一，滿腦子都是如何幫助這位失而覆得的好朋友，回去的路上還給雲郁提丹妮孩子的工作，看能不能想辦法。
“肯定可以，不過也要人家願意。”她側過臉，瞧眼前人一副認真樣子，笑：“你現在心腸越來越熱啊，不像以前懶得理人，看來工作真是鍛煉人，晚上還加班嗎？”
“不了，今天挺累，我需要休息。”冉一揉揉太陽穴，“你把我送到巷子裏吧，我的車還在那裏呢，今晚回學校住。”
學校指的是蘇老太太的二層小樓。
雲郁說好，把車開到地方又問：“老婆，那你想讓丹妮的孩子，叫做季銘對吧，到我們醫院最著名的骨科，還是直接跟著我呢。”
對方坐上車，挑眼一樂，“人家孩子說要去最有前途的科室，當然去邦德最好的骨科啦。”
雲郁靠在車門上，琥珀色眸子顯出幾分傲氣來，那種不羈帶著年輕的記憶，曾經讓蘇冉一幾度著迷，對方輕蔑道：“最有前途的科室，這話說得就業餘，醫科好比人的身體，每一個都很重要，根本不分彼此。如果真要說科室規模的話，有我在心臟外科，以後最著名的當然是心外。”
“學姐的自信心果然爆棚，真羨慕啊”冉一佯裝嘆口氣，“我什麽時候能這樣呢。”
“你沒聽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和我待待，自然就好了。”
冉一懶得搭理，直接發動了車子。
天色已晚，冬日裏霧氣升騰，街道兩邊的路燈罩在濕漉漉玻璃罩子裏，發著層層迷離的光圈。
周末，路邊行人還很多，整個世界一片喧嘩，每個人都穿得胖嘟嘟，像是北極的企鵝一樣相互簇擁，熱熱鬧鬧。
天寒地凍，壓不住人心裏的熱情，打眼望去全是情侶相互依偎，以前她就奇怪，情侶為什麽喜歡大冬天壓馬路呢？那麽冷。
自己就不喜歡和學姐壓馬路，她喜歡靠她身上，只有兩個人的空間最好。
想得唇角輕牽。
車子拐進學校小區，亂糟糟的環境立刻駛入幽靜，她的心也撲通落了地 ，只要是和卿學姐在一起，人生瞬間回到過去，好像這二十幾年都不存在，但如果離開對方，現實依舊是座大山，所有的一切沒有絲毫改變。
就像這座緩緩躍入眼前的小樓，該裝修一下了吧，萬年不變的樣子真讓人壓抑。
她下了車，迎面看到慕苒的車開出來，看一下表，準時十點，自嘲地笑笑，蘇家的規矩好比金科玉律，思靜都是第三代人，照樣必須遵守。
推開門，瞧見小丫頭躡手躡腳地走路，興許是條件反射，自己也放緩腳步。
“姑姑”思靜突然回頭，嚇了她一跳，小丫頭笑嘻嘻，“我剛才就看到你啦。”
“看到就看到唄，別嚇唬人。”
思靜過來拉住對方胳膊，親昵地：“姑姑，咱們兩關系最好了，什麽事都瞞不過彼此，所以啊，我想說句話，不對的話，你也別生氣。”
“神神秘秘幹什麽！繞來繞去的……不像你。”
“我覺得姑姑你現在好像在談戀愛，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總之特別好。”
冉一臉紅，還好趁著夜燈看不出來，“是你自己戀愛，覺得別人都戀愛吧。”
“你不信算了，反正我就提個醒，我覺得姑姑這幾天的感覺很好。”
她們路過老太太的房間，思靜自覺壓低聲音， “我到了啊，你的房間還在樓上，慢點走。”
好一副做賊的樣子，真是個小機靈鬼。
她看著她，心情自然而然就好很多。
冉一樣自己上了樓，推開屋門，反身按下燈，回頭猛然發現老太太滿臉肅穆地坐在床頭，直挺挺的身軀落在燈光裏，她心裏一緊，“媽，不帶這樣嚇人的，剛才被小靜嚇一跳，你有話就讓我過去說嘛。”
“你坐下”老太太冷冷地問：“剛才和誰在一起？”
“朋友啊，我們吃了火鍋。” 冉一脫掉外套，“你聞聞，全是火鍋味。”
老太太嘆口氣，目光在暖黃燈下游移，她看清自己母親的表情，像一個受過強烈打擊的人似地痛苦，冉一連忙坐下，“媽，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我給醫院打電話。”
“給醫院打電話……”老人家忽地微微一笑，這又使得表情十分扭曲，諱莫如深地：“醫院不用了吧，也許直接給卿專家打更快些？”
冉一聽出話裏有話，故作鎮定，“媽說什麽呢，哪有給醫生專門打電話的呢，人家會接嘛，您老現在也會開玩笑了。”
“別人的電話不接，你的肯定不一樣吧。”
她愕然，聽出對方語氣的認真。
“媽，您……是不是有什麽事？”
老太太深呼吸口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女兒，幾十年壓在心頭之事，本以為永遠都不用再提起，可剛才林丹妮的那個電話實在讓人震驚，還以為處心積慮瞞住的隱秘往事，居然輕易就被別人猜到。
蘇家就要地震，與其讓外人來攪弄風雲，不如自己給當事人說清楚，現在及時阻止的話，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她張張口，這輩子都沒如此為難過，又連著嘆氣，目光擡起又垂下，讓對面的冉一屏住呼吸，摸不準母親的想法，心裏七上八下。
“媽你有話就說啊，和女兒有什麽不能說。”
老太太微微坐直身子，又有了副特級教站講臺的壓迫感，人在心虧的時候可能更需要所謂自信來支撐，居然顯出幾分冷淡。
“冉一，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女兒，母親想說……就算我過去做錯事，也是由於關心你。”
過去這兩個字真讓人緊張。
“你和那個卿醫生以前的事，媽都知道，還有思靜和慕苒的事，但是……這些都不重要，要緊的是你知不知道慕苒是卿雲郁的女兒，還有思靜她……”
冉一心口亂跳，大腦完全不能思考，只能木然地聽著。
老太太又閉眼緩了緩，繼續說：“冉一，當初你在鄉下生的那個孩子，我對你說孩子沒了，其實不是真的……母親考慮到你的將來，大學會因為懷孕而開除你，而且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就算到現在也會被看不起，所以……母親就先把那個孩子放到鄉下，還好我曾經在那裏當過老師，認識不少醫院的人，加上二十年前管理也不夠嚴格，才能鉆了這個空子。”
“你是說……那個孩子還活著，那，孩子在哪裏？”冉一驚地站了起來，眸子起了風起雲湧，大腦一片混亂，呼吸急促地：“媽……你不是在胡……孩子好好的嗎！”
“你別急”老太太忙拉住她，安撫道：“活著，活著，而且還特別得好。孩子一直都長在你身邊啊，剛才還和你一起走進屋子。”
冉一徹底楞住，禁不住胸口劇烈起伏，母親說得明白，與自己長在一起又剛才回的家，除了小靜還能是誰，可她不敢相信，其實以前也懷疑過，但思靜是自己故去大哥的遺腹子，全家都公認，她根本不敢想。
“媽，你……”
語無倫次，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老太太當然知道這件事對冉一的沖擊，緊緊拉住對方的手，“女兒，你聽我慢慢說，當初的想法是把孩子留鄉下，可又實在不忍心，所以編了個謊，你大哥根本就沒留下孩子，媽媽想著就算是姑侄關系，也總比今生都不相見強，對吧。”
眼前人身子徹底垮下來，脆弱得像個剛從幼兒園出來的小朋友，一副找不到家的模樣，蘇冉一的眼淚滾滾而落，思靜她一直把小丫頭當女兒看，這會兒竟突然成真，不知該哭還是笑。
慕苒是雲郁的女兒，思靜是自己的孩子她心裏默默念著，忽地意識到什麽，擡眼，一雙淚水迷蒙的眸子望著母親，瞧見老人家愁眉深鎖，恐怕今夜挑明往事，最終目的還是在思靜與慕苒身上。
母親是想讓兩個孩子分手，肯定沒錯她太了解對方，從不會辦沒頭緒的事，更不會說毫無意圖的話，剛才還混亂的情緒立刻被這個想法狠狠地錘擊，無論如何，自己與雲郁畢竟屬於陳年舊事，但小丫頭與慕苒才剛開始，她自己承受的痛苦不能讓小靜重新經歷一番。
她到底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蘇冉一，這些年在工作中也處理過不少家庭之間棘手的事，強行用理智平覆心情，說：“媽，我知道你的意思 ，其實我和雲郁的事都過去了，我們不會再和好，但小靜和慕苒不一樣，現在時代也變了，咱們還是要試著寬容孩子，對嗎？”
老太太長嘆一聲，“傻孩子，現在已經不是我能不能接受的問題，她們……有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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