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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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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叩子

烏雲聚集在天空上,春天到夏日的第一場雨仿佛就要來了。這烏雲也飄進了溫如吟的心裏。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傷感過自己無父無母,暗暗發誓若是自己將來有了孩子,必定要百倍疼愛。但有了孩子之後,他又因為雲家之事怨懟蕭詢。生產時他有過一瞬的念頭,若是這孩子和他一起死去,是不是一切就萬事大吉了?

可當孩子驀然墜地,聽見孩子哇哇大哭的那一瞬,溫如吟還是覺得自己又輸了。他的命,不僅和蕭詢糾纏在一處,也要和這小家夥緊緊聯系在一起了。

所以現在他趴在床邊,握著雪奴的小手,始終不願意松開。

已經是第三日了,雪奴沒有蘇醒的跡象,呼吸也弱了。縱使楊明昌能趕過來,也不可能在今晚到達。

蕭詢也守在床邊,他的神色憔悴,卻強撐著精神,不敢說什麽話。比起雪奴,他更加擔心溫如吟的狀態。

他從來沒見過溫如吟這副樣子,悵然若失,失魂落魄,似乎下一秒就要跌落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他甚至有種預感,若是雪奴真的不在了,溫如吟也不會再活。溫如吟會拋下他,會拋下雲家一家和對這世間所有的留戀,毅然決然地離去。

正想著,蕭詢忽然聽到溫如吟開口說道:“我想喝水。蕭詢,你去替我倒杯水。”

蕭詢立刻起身,道:“好。”

溫如吟又道:“還要加茶葉,我記得你帶了碧潭飄雪。”

蕭詢又道:“好。你等我。”

他走出了房間。

雲子舟同樣在門外等候,見他出來,迎上去問:“義兄怎麽樣了?”

蕭詢搖頭,苦聲道:“還是那個樣子,守著雪奴,不肯睡不肯吃,現在叫我給他倒些茶水。”

雲子舟嘆氣道:“既然如此,你還是去陪著他吧,倒茶的事我來做。”

蕭詢道:“不必了,趁著這個空隙,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二人來到竈房。蕭詢將下人支了出去,將茶壺放在小爐上,燒著水。

水汽蒸騰,雲子舟在一旁站著,聽著蕭詢說著溫如吟去北國的事。

“在我離開北國後,如吟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蕭詢緩緩開口,淺聲道,“他與梁惟做了約定,假死脫身了來到北國,為我生下孩子。這是我知道的事。”

雲子舟露出微微迷茫的神色,道:“義兄是男子,怎麽能懷孕?”

“他體質特殊,出於各種考慮,沒有告訴你們,連我都不知道這件事,直到他有了雪奴。”蕭詢道,“我逃離南國後,以為這輩子不會與他再見,可因著這孩子,我才能與他再續前緣。”

雲子舟也沒想到義兄會與這位北國廷尉產生如此糾葛,更沒想到雪奴竟然是義兄所出,是自己的小侄女,不由得嘆了口氣,只覺得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水開了,蕭詢微微一頓,將茶葉放了進去。煮茶是個精細活,更屬君子之雅,但此時此刻,他沒有任何心思風雅。

接著他道:“如果……雪奴真的出了什麽事,我怕如吟會想不開,他已經失了父母,失了義父,如果再失了孩子,或許會不再留戀世間。我怕極了,所以想請你幫我,我要帶他回北國。”

沒想到蕭詢開口是因為這件事,雲子舟有些揪心,但更多的意外:“蕭公子,你與我義兄情意甚篤,你若要帶他走,我沒有任何意見,但我不懂,我要怎麽幫你?”

氣氛安靜下來,只有壺中滾水響動的聲音。

半晌,蕭詢才開口,仿佛下定了決心:“他當初生下孩子,離開北國,不僅是因為與梁惟的約定,也是因為,你們雲家的事……也與我有關。”

“當年太後攔下陛下的旨意,給你下了一份封妃詔書,意欲羞辱。此事他們預謀久矣,宮中有北國密探,得知消息,提前告知於我,但我沒有告訴如吟,也沒有告知你們。後來……便有了雲家之禍。”

蕭詢的聲音很輕,但傳到雲子舟的耳朵裏,卻如千斤之墜,砸進了他的腦海。他驀然想起了那個午後,想起了父親雲易河怨懟的目光,母親的哭聲,以及周圍人的指指點點,還有那漆黑不見底的懸崖和無盡的疼痛。

雲子舟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跳崖未死,卻瘸了一條腿,成了殘廢。來到這鎮上,他又病了很久,被困在父親離世的陰霾中,久久走不出去。楊明昌見他沒有求生之意,叫他去看看雲夫人的白發和雲英的眼淚,告訴他:“子舟,不要陷在過去了,你就當你已經死了,重活一次,好好活著,全當為了你的母親和姐姐。”

再後來,鎮上的學堂走了位老夫子,他頂了這職位的缺,做了個籍籍無名的教書先生,終日與孩子們為伴,將那些事埋進心底,不再想,也不再提。

可眼下蕭詢的一番話卻將他的回憶勾起。如果蕭詢能提早將此事告知義兄,告知雲家,那些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父親不會死,他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思及此,雲子舟攥起雙拳,呼吸急促起來。

蕭詢低頭,緩緩跪下道:“這是我這一生的罪過,是我對不住雲家,對不住你父親,也對不住你。如吟為此與我離心,但我做不到放開他的手。我只求你不要因為此事怨恨他,我也無法現在就了結性命,賠還給你。但我在此承諾,待我安頓好如吟,安排好鶴冰臺,我定自裁謝罪。”

他一字一句說完,便等待著雲子舟的回答。

像是過了百年那般久,茶香蔓延至整個竈房。蕭詢只聽見雲子舟哽咽了兩聲,隨後一聲長嘆,顫聲道:“我若把你的命也要走了,義兄又該怎麽活下去呢?”

蕭詢擡頭,卻見雲子舟嘆息道:“我確實要恨你,可我已經沒力氣恨下去了。因為如果恨了你,我就要將太後,陛下,整個崔氏一起恨上了。我不願一輩子活在仇恨裏,母親和姐姐也不想這樣。還有義兄,他為雲家付出了太多,我怎麽能自私到因為自己的痛苦,就要奪取他心愛之人的性命呢?”

他說完,捂住自己的眼睛,淚水從指縫裏灑了出來,又道:“蕭詢,等帶義兄回了北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了,可以嗎?”

蕭詢面色灰白,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二人均是一言不發。

然而,當蕭詢推開門,看見臥房空空蕩蕩,既沒有溫如吟的身影,雪奴也不見了。

他的內心再度劇烈動蕩起來。

縱使雲子舟再生氣,可面對溫如吟不見了的事實,還是暫且放下了齟齬,問蕭詢道:“義兄會帶著孩子去哪?”

“我不知道。”蕭詢既恐慌又迷茫,“但如吟帶著孩子,肯定走不遠。”

他轉身,向門外奔去。雲子舟見狀,也跟了上去。

天空陰沈沈的,不一會開始落下雨點。接著雨漸漸大了,雷聲轟鳴,行人慌忙散去,只留下寂靜的街道。

離溪尋鎮不遠的山裏有座小廟,因著不太靈驗,拜的人少,所以有些破敗。小廟無人看守,層層蜿蜒而上的陡峭石道布滿塵土,被雨一沖刷,更顯泥濘。

溫如吟將雪奴包裹的很緊,用布條綁在自己胸前,靠身軀落下的雨全擋住,淋不到孩子一絲一毫。

接著,他跪在了第一道石階上。

南國有個廣為流傳的故事,一村莊富戶多年無子,女主人一朝有孕,誕下孩子,全家視若珍寶。女主人心地善良,常施舍窮困人家粥餅。一日一位僧人路過,上門求水,見女主人懷中孩子,直言道此子三歲那年有一劫難,極難化解,恐怕會丟了性命。女主人自此積德行善更加賣力,並要求家中上下不得隨意殺生行惡,以求孩子平安。

可孩子三歲那年,還是生了大病,奄奄一息。剛好那僧人再次路過,知曉此事,便讓男女主人一起抱著孩子,三跪九叩,向佛門而去。所謂父母愛子,天地或知,佛祖或明,然若不知不明,便須教他們知曉。此去路途,是他們願為孩子舍下多少顏面、吃盡多少苦楚的明證。至誠或可動天。而後來孩子果然轉危為安,結局皆大歡喜。

曾經的溫如吟最不喜歡聽這等佛前叩子的故事。一來他覺得靠天地神靈不如靠大夫,孩子有病就去醫。二來他覺得自己殺業太重,求神拜佛也不會得到庇佑,不如不求。

可現在的溫如吟,在這三日裏,看著昔日圓潤靈動的雪奴一動不動,一天天瘦下去,大夫也束手無策時,第一次想要將生的希望寄托在天地神靈上。

漫天大雨裏,他跪在臺階上,磕著頭,又站起,接著又跪下,磕著頭,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的衣服已經全部被淋濕了,膝蓋和額頭沾滿了骯臟的泥。唯有懷中孩子幹幹凈凈,閉著眼睛。

他開口,祈求著曾經最不在乎的神明佛祖,大聲道:“罪人溫如吟,自知滿身殺孽,陰德虧私,神佛不渡,但求諸位無上功德神仙,大慈大悲佛祖菩薩,念我兒年紀尚幼,賜下恩德,護她安康。若能實現,溫如吟願折壽十年,死後下十八層地獄,不入輪回!”

風大林動,這祈願回蕩在山間。溫如吟神色執著,一步一跪,一跪一聲,虔誠不已。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只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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