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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不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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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不戀

蕭詢尋到溫如吟時,溫如吟已經快拜跪到了山頂。

望著狼狽的人,他一言不發,沒有質問和指責,只是解開外袍,蓋在了溫如吟的身上,然後陪著一起跪了下來。

看著自己離廟宇還有一步之遙,溫如吟露出久違的笑容,望向蕭詢,啞聲道:“蕭詢,我終於快到了。你說,神仙佛祖能不能看到我的誠心?”

見他額頭上滲著血,蕭詢用袖子幫他擦了擦,輕聲道:“肯定能看到,也肯定能知道。”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人並肩跪完了最後的臺階,隨後來到廟前,進了大門。

裏面只有一座佛,因著年久失修,佛像已經模糊,看不清是誰。溫如吟有些失望,坐在蒲團上,怔怔著不說話。

蕭詢想從他懷裏抱過孩子,卻遭到了拒絕。溫如吟道:“你抱雪奴的時候比我多,今晚還是我來吧。”

今晚……蕭詢沈默著沒說話,只關上廟門,擋住了外面的風雨。

接著他也坐在蒲團上,抱住了溫如吟。

無面佛像之下,一家三口緊緊依偎著。

半晌,蕭詢開口道:“如吟,跟我回北國吧。”

溫如吟沒有出聲。

“我今日和子舟坦白了一切。”蕭詢緩緩道, “他說他不想恨我,但我知道,他肯定還是會怨我。但比起怨,他說他更想讓你幸福。所以如吟,不要再憂慮了,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你曾經在南國有權有勢,威風凜凜。跟我去北國,什麽都沒有,肯定是不甘心的。但我已經想好了,若是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就辭了廷尉的位置,與你一起游歷四方。你不知道,北國各地風景也很漂亮,不比南國的差,我們游山玩水,遠離紛爭,享受人間也很好。”

蕭詢絮絮叨叨說著。其實這些並不是他曾經的想法,他曾想帶溫如吟回去,兩個人一起守著雪奴長大,等把鶴冰臺交到女兒手中,他們再一起去看人間風光。

可雪奴依舊沒有醒來。

他知曉,那個結局似乎越來越清晰,但他不想去提,也不想承認。

溫如吟依舊沒有說話,可蕭詢能感受到自己胸前的濕潤,那是淚水滲進衣衫了。

痛苦和酸澀在蕭詢心中流淌,他不能展現分毫。他看著雪奴漸漸長大,也同樣無法接受雪奴醒不來的結果。可身為父母,其中一個人流了淚,另一個人便不能再流了,不然一起倒下,孩子又該怎麽辦呢?

蕭詢只能繼續說話:“如吟,我們認識了這麽多年。我這人也是有些好處的,對嗎?你要我俯首稱臣,我照做了,你要我的真心,我也全然托出了。我永遠臣服於你的命令,但這一次,你能不能聽一次我的話,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舍不下你,我希望你也舍不下我。我母親說,父親對她一生深情。阿苒很喜歡陛下,我也很喜歡你。準確的說,我已經將你視做此生至愛了……”

說到這句,蕭詢終於鼓起勇氣,捧起溫如吟的臉,微微哽咽道:“如吟,如果雪奴……真的不在了,你不要拋下我……好嗎?沒了雪奴,若再沒了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的淚水滴在溫如吟的臉上,溫如吟有一刻失神,隨後眉心微動,泫然欲泣道:“蕭詢……”

溫如吟依在蕭詢懷裏,慟然大哭起來:“都是我的錯 ……老天見我殺人無數,所以才要奪去雪奴的命……你將孩子養的那麽好,結果靠近我……雪奴便出事了……蕭詢……”

他緊緊抓住蕭詢胸前的衣服,哭得像個淚人。那些前二十年未曾流過的眼淚,在遇見蕭詢和生下雪奴後,都流了回來。這不是什麽奚落之言,全然是因為在有了至愛和孩子之後,他才不是一個冷血的空心人了。

蕭詢也流著淚,卻還是極力安撫溫如吟道:“不是你的錯,若說罪孽,我也罪孽深重。若說懲罰,老天爺又何嘗沒有懲罰我呢?”

孤廟冷燈,外面的雨還在下著,這雨也流進了他們的心裏。

溫如吟的淚像雨一樣,順著臉頰掉下,落到了雪奴的臉上。

誰都沒有註意到,雪奴的眼皮突然動了動。接著,這個昏睡久矣的孩子,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幹凈清澈,只將溫如吟和蕭詢哭泣的樣子盡收眼底。但她年紀太小,完全不知道這些到底是什麽。她只感知到這些悲傷的情緒,微微撇嘴,也哭了起來。

可這微弱的哭聲卻像一道曙光,瞬間照亮了溫如吟和蕭詢的內心。

溫如吟先是一楞,隨後低頭,望向醒來的孩子,腦袋一白,巨大的喜悅沖擊而來。

蕭詢同樣驚喜,激動道:“雪奴!雪奴醒了!”他扶著溫如吟站起,接著去喚守在山下等候的雲子舟。

溫如吟坐在原地,握住孩子動來動去的小手,感受那溫暖,隨後不敢置信地看了眼那無面佛,只覺得恍惚間,那佛像有了臉,似笑非笑,溫柔祥和。

他鼻子一酸,用臉貼著孩子的臉,閉上了眼。

……

楊明昌趕到時,已經是他接到信的第五日。

他先到了雲家,再在雲子舟的帶領下去了蕭宅。剛一進門,他就見溫如吟神色溫柔,抱著一個帶著虎頭帽的嬰孩,站在院子裏指著朵花道:“雪奴喜歡這個花嗎?爹爹摘下來給你好嗎?”

楊明昌神色一震。

聽到動靜,溫如吟回過頭,見到楊明昌,目光一亮,高興道:“楊明昌!楊大夫!”

楊明昌背著醫箱,走了過去,面色覆雜地看著雪奴。雪奴也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叔叔,忍不住啊了兩聲。

楊明昌沈默片刻,把孩子抱過來,忍不住對溫如吟道: “你辛苦生的孩子,怎麽和蕭詢那個混蛋那麽像?”

溫如吟楞了片刻,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給雪奴診完脈,又開了方子,楊明昌意識到自己口渴時,已經是晚上了。

他道:“陪我出去走走吧,就像我們以前那樣。”

雪奴已經睡著了,溫如吟摸了摸她的臉,小聲道:“好。”

蕭詢在一旁站著有些尷尬。楊明昌似乎格外不待見他,又補充道:“就我們兩個人。”

聽聞此言,蕭詢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行,我在這看著孩子。”

暗色的天空布滿了星辰。夜色下,小橋流水,靜謐幽深。

楊明昌走到橋上,溫如吟跟在他身後。

溫如吟先開了口:“你和你夫人還好嗎?”

“自然是好的。”楊明昌道,“我們已經搬出來住了,我開了間醫館,荷華每日陪我一起。”

“哦,那恭喜了。”溫如吟微笑道,“聽到你過得好,我很高興。”

“你問我過得好不好。我也想問你一句,你現在過得好嗎?”

溫如吟如實答:“我過得很好。”

“真的嗎?”楊明昌盯著他的眼睛,“你辛苦從北國離開,又辛苦從梁惟身邊逃走,為何兜兜轉轉,又和蕭詢在一起了?”

溫如吟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擡頭,望著漫天的星星,淡聲道:“明昌,看這些星星多美啊。我從前疲累時,最喜歡擡頭看看星星。可南國皇城過於繁華,時常讓人瞧不見,唯有離開那裏,去到田間鄉野,才能看個痛快。”

“在所有星星裏,我最喜歡的就是啟明星。做指揮使時,我常常夜間奔襲,每當看到啟明星亮了起來,我就知道,黑夜即將結束,白天就要來了,我可以回去休息了。你可以說我撞了南墻,也可以說我冥頑不靈,但於我而言,蕭詢就像啟明星一樣,見到他,我想,我可以休息一會了。”

水流潺潺,流水聲悅耳動聽。

楊明昌沈默半晌,問道:“如吟,你很累嗎?不想再往前走了嗎?”

溫如吟輕笑一聲,道:“不是我不想走了,而且我覺得,我該停下了。指揮使賦予我榮耀,可它也將給我帶來死亡。明昌,你不要生蕭詢的氣。註定發生的事,不會因為他一個人的行動而出現改變。沒有他逃走的事,內閣也遲早會抓出我的錯處,將我殺死。你可以翻開史書,像我這樣的臣子,沒有好下場的。”

“那你就要這樣離去嗎?跟蕭詢回北國?你不再牽掛這裏了嗎?”楊明昌的語氣很急切,這急切中又帶了幾分悲傷,“你是南國人,這是你的故土啊……”

溫如吟的笑淡了一點,悲哀道:“事實上,溫如吟已經死了,南國已經沒有我這個人了。”

他拍了拍楊明昌的肩,道:“你過得很好,雲家也過得很好。我不再是你們的依靠,這件事,其實我很早就發現了。”

他又笑了起來,道:“所以,我得為自己尋個依靠了。”

所有人在遇見他時,他就已經是南國的指揮使了。楊明昌是每日要跑的神醫大夫,葉行是左右不離他身的可靠副使,大家怕他,敬他,連曾經一手提拔他的義父都對他敬重有禮,希望他為雲家做庇護。

而現在呢?楊明昌有了妻子,有了醫館。葉行叛他而去,做了指揮使。義父離世,雲家人有了新的生活。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住不前。

蕭詢和他一樣,同樣被困在了過往。但幸好還有蕭詢,他們可以並肩而行。

那就開啟一段新的人生吧,像所有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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