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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她喜歡這裏,陳雪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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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她喜歡這裏,陳雪榆……

她喜歡這裏, 陳雪榆的家。

每次進入,包括第一次,她就能聞到叫人熟悉的香氣, 她覺得安全, 因此喜愛。熱的風往往吹起裙角, 緊貼著身體的線條,推住人朝裏走。

遇到打雷天氣, 廊下也會潲雨, 蒙蒙地打過來,在臉上炸開細小的蓬松的煙霧。他胸膛那樣寬闊,也無法擋住所有的風雨, 微微仰頭,從他頭肩的過渡處能看見烏雲, 被閃電點亮, 層層疊疊, 好像藏了一條龍隨時能躍出, 向她伸出鱗爪。她跟他曾在這邊接吻, 雨聲如註, 打在鮮花的花瓣上, 樹葉上,臺階上,高高低低。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不曉得什麽時候下, 又或許不作數, 經常有詐。

她在床頭趴了很久,一擡臉,餘暉從窗戶那擠進來, 照得她滿面金光,像純潔的剛誕生的天使。金光又慢慢脫落下去,留下白的臉。

她總覺得這一幕有過,伸出手,手腕那壓出一道紅痕,印記有些深。她撫了撫柔軟涼滑的床單,一張好床,她在這上面生生又死死,只有他知道。

以前的床不夠大,單人床,鋪著幹凈的清新的老粗布床單,一個枕頭,靠墻的那面貼五十公分高的花紙。緊挨床頭的,是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一大塊玻璃,壓著舊照片,她滿月的,一歲的,三歲的……坐在肖夢琴懷裏,站在肖夢琴身邊,沒了肖夢琴,一人獨照,好多的照片,原來媽媽那樣愛照相。

但那房間,二十年風格不變,保留到大火前。好像完全沒留意到外面新路上走著新人,新房裏住著新客,新生意中數著新錢,主人還在做一場舊的夢,只為一個男人回來,見一切如故。

腳下踩著美麗的圖案,她挪了挪腳,蹲下來瞅這塊土耳其地毯,花紋動著,長著,變了顏色,變作青花紋,頭尾相連,那是家裏的老盤子,她喜歡洗盤子,叫流水沖過,無比潔凈。她摸了摸地毯,青花便不見了,又變作蝴蝶一樣的華彩,像春天住進了這間房子。

席夢思。

一個名字忽然蹦進腦海,肖夢琴說,要給她換個席夢思的床墊,又大又軟。是這個名字吧?像個人名。她在心裏默讀幾遍,幾乎要把當她當作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了。

她走進陳雪榆的臥室,很慢很慢環顧四周,最後打開衣櫃,裏面有春天、秋天、冬天的衣服,黑的,白的,灰的。她拎下他的一件外套,沈甸甸的,男人的衣服都這樣重,怎麽洗呢?很小的時候,她在冬天冰冷的太陽下,跟肖夢琴擰床單,太重了,她細瘦的胳膊根本絞不動,人被帶得踉踉蹌蹌。

倘若不小心沾地,前功盡棄,簡直要絕望了。

她把外套放回去,看見一件藏藍色風衣,特別寬大,像座山那樣屹立此間,男人的衣服原來還能這樣大。她摸了摸上面的扣子,手指滑過布料,這讓她想起雨傘。

好可惜,她心想。

她離開陳雪榆的臥室,到書房來,他的模型擱置了,沒有新作品。他的書依舊那樣陳列,像擺設,主人只用它來做裝點。她駐足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之前動過的那本書,又回到原有位置。他知道她來過書房,細微之處全都知道,什麽都知道。書桌旁,有個打火機。

她最終又回到自己的房間,看向床頭的太陽花,花盆是常見的粗陶花盆,很古樸,孫信璞家裏一天能賣出幾個花盆呢?一個花盆掙多少?幾毛?一塊?兩塊?錢真是難掙啊。

可她有那麽多的錢了,太多了,一下就有了,一夜暴富。

她合上雙眼,太陽花開在臉前。

陳雪榆回來時,以為她睡著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那麽快知道他進來了。他的腳步聲、氣息,都強烈到無可回避。

令冉猛得睜開眼,萬籟俱寂,只有陳雪榆的面容,她第一次見他臉上有這樣明顯的疲憊。

他也會累嗎?怎麽會不累呢?

令冉坐起來,撫了撫他靠近的臉:“回來了?你看起來需要休息。”

陳雪榆今天確實很累。

事情一件咬著一件,非常緊湊,巡視組相當重視這份舉報,也自然有這條線上的領導已經出事的緣故,所謂拔出蘿蔔帶出泥。他也有嫌疑,畢竟是一家人,要配合問話,該大義滅親的時候絕不可猶豫,要心事重重,憂心忡忡,兩道眉毛不可展開。然而,陳雙海這次真的完了,該有一絲悲涼的,沒有,一絲也沒有。

坐牢有益於人身體健康,作息規律,飲食清淡,該勞動勞動,有什麽小毛病坐個七年八載的全治好了。他當然會去探望,情深意重,還是父親聽話的好兒子。

跑了一天,加上昨晚一宿沒睡,陳雪榆已經缺了很多睡眠。不過,這都不算什麽,休息一夜,明天又是原來的他。做陳雪榆這個人,相當過癮,他在回家的這一刻,心情達到極點。

“是有點乏,睡一覺就好了,明天我陪你。”

他有種倦怠的溫文,那就是真的真的很累了。

他很少流露這樣一面,他永遠富有不動聲色的生命力,好像不需要歇下來。不是的,他的眼睛、神情,肢體上的狀態,告訴她,他在此刻就是個普通人,凡人。

“你要做的事都處理好了?”

“還沒結束,不過明天哪兒都不去,在家陪你,有想做的嗎?”

“你有嗎?”

“想打理下花園,要一起嗎?”

“拔拔雜草,翻翻土,平時都是請人維護,明天在家我想自己弄一弄。”

令冉一直看著他,好像第一次認識他,要看清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你會弄嗎?”

“之前也自己弄過,湊合吧,動動手感覺還不錯。”

“你很少親自動手,是嗎?”

陳雪榆停頓一下,他再疲倦,也是敏銳的,但敏銳的心,對抗不了身體深處的疲倦了,這具身體需要休息,他稍微提一提精神:

“偶爾勞動一下,還是能找到些樂趣的。”

“你的眼睛裏有血絲。”

他揉了揉眼睛:“沒關系,會消的。”

“我幫你洗澡好不好,你需要休息。”

令冉走到浴缸前放水,等放好了,她便看見一個赤裸的陳雪榆走進來,視覺上的沖擊力依然咄咄逼人,他沒有拒絕,躺了下來。

水的溫度正好,讓人身心放松。

他的皮膚沾滿了水,頭發也濕潤了。

她手指搭在他太陽穴那,輕輕按摩著,陳雪榆緩緩闔上雙目,他的身體既沈重又輕盈,往下墜著,觸底了,還是不夠。

“舒服嗎?”

她很溫柔問道。

陳雪榆近乎囈語:“謝謝你,我很感激。”

“你為我做過那麽多事,仔細想,我都沒為你做過什麽。”

“不是這麽算的,你在這兒就夠了。”

“你這麽說,我更要內疚了。”

水溫太合適,身體也太松弛,睡意都要襲來了,陳雪榆有種熏熏然的感覺,他不想去思考,不想再動腦筋,明天吧,有什麽事等明天再去想,再去想辦法。

令冉又幫他洗了頭,泡沫豐富,水一沖便消失了。

她用香皂給他塗身體,那香氣侵襲,幾乎要屏住呼吸。

陳雪榆懶懶站起來,任由她清洗身體,他像剛落地的新生嬰兒,只有一個最原始的身體,沒有遮擋,沒有裝飾。令冉細細給他擦拭,像母親一樣照顧他,她不喜歡做母親。

他換上了一身休閑的家居服,清清爽爽,幹幹凈凈。

每個毛細孔都清洗透徹了。

仿佛連靈魂也煥然一新。

她告訴他:“花園裏死了一株花,我不認識品種,不知道是不是牡丹,看樣子像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

他說得特別冷淡,渾然天成,也許是太勞累的緣故,也許是慣性使然。

令冉一直註視著他。

那具狗屍,膨脹著,膨脹著,終於在這一瞬間爆裂開來,五臟六腑全都臭了,壞了,成為某種粘稠物質。

陳雪榆察覺到她目光,微微一笑,補充說:“沒關系,可以再補苗。”

他覺得更疲乏,完全松懈下來了,他今晚一定能睡個好覺,而且會睡得很沈。

他躺在令冉的房間裏,枕著她的枕頭,好像躺在她的懷抱中。

令冉無聲趴在了他身旁,她又看他一會兒,開始吻他,陳雪榆徐徐回應著,他像是笑了一聲。

他嫌燈光有些刺眼了,要關燈,她沒讓,拿來束頭發的發帶,將他眼睛纏繞起來。發帶是綠色的,眼前便是影沈沈的一片綠了,夏天一陣一陣地過去。

令冉繼續吻他,吻他眉眼,吻他脖頸,吻像羽毛,輕輕搔著皮膚。

他感覺到別樣的溫柔,別樣的情意,身體跟心靈都慢慢沈澱到最底最底了,特別安全。

他嘴唇微張,完全迷醉著,令冉看到了。

她擡眼又看了一下。

她便彎腰把床頭的太陽花抱過來,對準他的額頭,砸了下去。

生平所有力氣,全都一下子用完了。

陳雪榆的血立刻冒出來,通紅通紅的,非常神奇,上一秒這還是光潔的額頭,什麽都沒有。

他一下扯掉發帶,眼前模糊著,血淌到眼睛裏。

她聽見男性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響,從沒聽過,因此沒法形容。

陳雪榆捂著額頭,一手的血,他想說話,意識卻迅速跟視力一樣模糊了潰散了,這一下非常重,砸出個血窟窿。

窟窿裏有無數血爭著淌。

令冉手中花盆跌落,她望著他:“我說過的,你要是騙我,我會殺了你。”

她看他頭上的血,看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臉憂傷:“我知道是你,你太壞了,我都準備愛你了,怎麽能這麽壞呢?我不理解,人為什麽非要這個樣子?”她捧起他臉,陳雪榆一把抓住她胳膊,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著,這樣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疼嗎?你以前不知道什麽是疼吧?現在好了,知道了,人生百味,總要都嘗嘗的。”

她抹了一手鮮血,好漂亮的顏色啊,顏料調不出來的。

陳雪榆努力抓住殘存的意識,她太傻了,這裏有監控,她逃不掉的,他頭痛欲裂,天旋地轉,完全看不清她的臉了。

“你看起來很不好,不是想睡覺嗎?好好休息吧,你一定很累很累了,也需要休息。”

她甩開他的手,陳雪榆跌倒地上,他還想去抓她,已經使不出半點力氣,令冉往後退去,把金鐲子丟過來,留下手表。

“我們認識,是因為一場大火,現在要告別了,也要用大火結束,有始有終,這樣多好。”

她不再看他。

把礦泉水瓶裏的汽油,澆在樓梯上,樓梯是木頭的。

馮經緯沒把汽油倒完,因為知道老楊肯定不要錢,能撐到下一個加油站就夠了。

她在老楊去銀行的時候,把水倒掉,打開後備箱灌滿了汽油。

一切剛剛好,送到她眼前,要有火,便有了火,創世紀一般。

她用他的打火機,點燃了樓梯,火會跟十裏寨的一樣壯麗,熊熊燃燒,直達蒼穹。

她跑出了這座深宅,火照亮玻璃、門窗、庭院,跟她沒關系了。

沒有回頭,火光一起,她身上那股潮濕的感覺立刻幹爽了,消失了,她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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