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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老楊吃完飯回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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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老楊吃完飯回到家的……

老楊吃完飯回到家的時候, 天已經黑了,他打開後備箱,剛一掂量那剩下的汽油, 就發現了不對勁。他又反覆掂量了兩次, 還是不對, 少了。

他是個很細心的人,長得糙而已。

晚風徐徐地吹, 街燈亮著, 映出一張蒼黑的臉,他插兜站在後備箱前,一點一點回想。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 令冉不見了。車子附近有一片水漬,他當時沒在意, 大街上有水漬太正常了。

他以為她口渴, 拿走了那瓶水。

路燈下, 小飛蟲撲打著光, 縈縈繞繞聚成一團, 有那麽一只, 飛進眼睛裏, 老楊揉了揉眼睛,強烈的預感一下跟著蟲子一道被揉出來了,他看了看指腹上的黑點:

那是令冉把水倒出來了。

啊,汽油是他買的, 再往前追溯, 一路順著監控查,她來找他,他跟她在車裏說話, 去買汽油,送汽油……她倒走了汽油,又是汽油。

老楊立刻發動車子,趕往半月灣。

夜幕上烏雲亂走,起風了。預報了一天的雨,終於有想下的苗頭。

令冉跑到沒法再跑,喉嚨裏灌滿風,呵呵作響,幾乎要疼痛了。不是深夜,有車,有人,小孩子還在廣場附近跑跳,她突然闖進來似的,詫異這場景的尋常,無事發生。

她又進不來,亮著的店鋪,結伴而行的路人,飛馳過去的車,統統跟她無關。

她慢慢走。

風一瞬間變大,人影繚亂,夾雜著笑聲,一會兒的功夫便四下流散,不曉得去了哪裏,明明剛才還這樣多的人。

小時候見螞蟻也是這樣,餅幹渣一掉,不曉得一群黑黑小小的生靈打哪冒出的,全都來了,一晃神,那餅幹渣不見了,它們也消失。

總歸是從家裏出來,再回到家裏去。

她站在麥當勞門口停下了,窗明幾凈,裏面人影幢幢,門口長椅上坐著穿紅黃條紋的小醜。他永遠在笑,紅頭發,紅鞋子,好奪目,令冉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了。

那時候,吃一次麥當勞是對考好成績的獎勵,非常童真,她從小就不是小孩子,沒有雀躍,沒有快意,上天一定是懲罰她不肯好好做小孩子,就拿走了童年。

她默默站起來,推開門,走進這家店。

她身無分文。

什麽東西都沒帶。

只穿了件裙子,一雙鞋。

人生從沒這樣松快過。

她走到一對年輕的情侶面前,輕聲問能不能給她買個漢堡吃,不覺得羞恥。

這兩人有些錯愕地看她,卻還是買了,甚至多給她一份薯條。

店裏的食客、服務員都在看她,她一手的血,神情破裂著像豁了個口子,又沒什麽可補的,補也補不好。

她一手的血,很快抓拿著漢堡吃起來。

食物和陳雪榆的血被她吞咽下去了。

她餓得要命,一個漢堡填不滿,十個一百個也填不滿,胃空洞如深淵下的湖泊,投擲不盡,扔進去什麽,遠遠的,才聽到那一點點回響。

這感覺熟悉,像她第一次渴求跟他發生肌膚之親,伴隨著饑餓。

有人過來跟她說話,特別關切,她也聽不到了,往嘴裏塞薯條。

人家便報了警,實在是覺得詭異。

落雨了,倘若一出店門,往天空看,那一道道銀針射下來,叫人疑心雨的形狀竟是這?店裏的人紛紛探看,高興說外面下雨了呢,今天真是熱死人。

她也看到了,好慷慨。

雨越下越大。

老楊趕到時,覺得臉上飛了幾點子水,心說是雨,果然是,然後便下起來了。

但別墅燃燒著,映紅半邊天,鋪在夜色裏。

太顯眼了,團團火焰,消防、物業,都已經到了,那院墻上爬出來的花條子,在風雨中一擺一擺,款款著。

門口圍了一群人。

撐著傘看火。

原來火燒起來這樣灼臉,隔這樣遠,熱灰都要飄進眼睛裏來了。聲音也這樣清脆,別墅闊,燒得情真意切,在半空中嗶嗶剝剝響。

老楊急切撥了一個人的肩膀:“這裏頭的人呢?救出來了嗎?”

半月灣的物業服務高端,消防設施也不是擺設,火一起,被人察覺立馬救援。

一樣是火災,命卻分貴賤。

老楊心怦怦跳,這群人也不清楚,只曉得大晚上來看火災,這樣的談資,若是燒死了人,哪天,哪月,哪年想起來還能說上一嘴。

他要等一個答案,這宅院真深,平時無從打探一眼,現在有機會了。

善心的人把傘分他一半,老楊在傘下呆不住,叉著腰,不停踱來踱去。

那火在消防跟雨水的合力下,漸漸小下去。

看的人也不曉得是希望火快點滅了,還是再燒一會兒,獨門獨戶,連累不到旁人的。就這麽結束啦?

老楊一把撈住個走出來的消防員,滿臉雨水:“裏面的人呢?”

消防員說:“救護車拉走了。”

“死了嗎?死了嗎?”

消防員看看他,說:“那就不知道了。”

“同志,哎,消防員同志,這火怎麽燒起來的?”

老楊還想細問,人家要忙,沒功夫搭理他,他焦急往裏探看著,卻無用了,陳雪榆不在裏面,生死未蔔。

他忽然擡頭,門口的監控半掩於花枝裏,幽藍的光,鬼火一樣。

完了。

他這樣想著,冷汗一下下來。

手機在兜裏響起,老楊掏出來看,是馮經緯打來的。他匆忙趕回所裏,見到令冉,陳雪榆人是死是活尚不清楚,那報案的,要麽是陳雪榆家裏人,要麽是半月灣物業。

也不對,半月灣出事,不屬於他們派出所轄區。

她坐在那裏,一言不發,手指甲縫裏有紅紅的血線,人淋濕了,披著一塊民警拿來的毛巾。

分開不過短短幾小時。

是麥當勞工作人員報的警,所裏人認識她,問她什麽,她都不說話,又不知道該把她往哪裏送。

女民警懷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

往那方面懷疑。

老楊知道不是,他看見她手上殘留的血跡,腦中轟然,這是徹底完了,一條又一條。

令冉只是低頭看手。

馮經緯已經十分著急了,還想從她嘴裏撬出只言片語。

老楊把馮經緯拉出來。

“不要再問了,她沒受傷。”

“你怎麽知道?”

老楊知道瞞不住,滿臉灰敗:“令冉可能殺人了。”

馮經緯完全地震驚,臉上抗拒著。

“一句話兩句話跟你說不清,你先別逼問她了,她早晚要被問話的,今天可能會先放她回去,但不出兩天,她肯定要被帶走。”

老楊不想聽馮經緯問,也不想說,說什麽呢,往後他會知道的,什麽都會知道的。她從一開始就叫人難忘,現在好了,所有人都忘不了她了。

陳雪榆不死,她興許還能活,這樣年輕,要在牢獄裏把花樣年華耗盡。陳雪榆死,她沒法活的,她要死了,她要死了,老楊心頭一抖,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還不到二十歲,一套流程走完,能到二十嗎?

老楊幾乎要掩面了。

到鄉鎮去,這件事跟他沒關系,他還可以躲到鄉鎮去。他會看不起自己的,這輩子別想在自己面前擡頭了。

他透過門縫看到她,她還在低頭看手。

太糊塗了,怎麽能這麽糊塗,這糊塗裏,是不是有他給的一份?老楊默默坐到她身邊,低聲說:“後備箱的東西是不是你拿的?”

她不說話,看著雙手。

外頭雨聲如瀑,她總覺得落下一句話,他還不太明白,他害她再也吃不上那個蛋糕,給再多的錢,也買不到了,不可饒恕,他會懂的吧?他那樣聰明。

是夏天最後一場暴雨嗎?

都立過秋了,不是夏天的雨了。

她這樣想著,特別迷茫,怎麽夏天過去了呢?

這樣的雨,反正是再也淋不濕她了。

她想是這樣的,身上卻還是潮起來,她吃驚,不曉得能去哪裏避雨,只好繼續坐著,等身上長青苔。

都沒留意過窗外那些樹影裏,是不是也偷偷生了青苔。

樹影裏確實有過青苔,但當時,那下面幹燥,只有雜草,他還沒來得及親自打理,先一步跌到了上面,消防人員是在那裏找到的他。

陳雪榆在醫院昏迷了兩天。

醒來也就是剎那的事,兩眼一睜,世界又存在了。

沒有失憶,頭腦清清醒醒,前因也明明白白。

一撥一撥的人等著他醒,醒了好問話,他醒一醒再死也是好的,死人不能說話。

醫生說傷患剛醒,神智可能不太清楚。

那是低估他了,他肯醒過來,那一定是代表腦子也醒了,否則,不如死了算了。

陳雪榆摸了摸頭上紗布。

有意識去想一想彼時彼刻。

或許是太想活,極致的求生意志,叫他翻下窗戶,重重摔落。

高溫弒身時,他才知道她想他這樣死,什麽時候有的念頭?他應該察覺的,竟刻意忽略了,去做賭徒,然而,生死關頭,這些不重要了,眼見賭輸了,他要命。

他知道是二樓,掉下去,一定要掉下去。

他也做到了,怎麽做的,也完全不重要,求生意志強烈到只是求生意志,跟什麽都不相關了,總之,要活。

然而後面的意識,不曉得是生人的,還是死人的,他要把她一起翻身拖下去。現在醒了,明白是活人的,她跑了。

無毒不丈夫,女人同樣如此,他沈沈盯著天花板。

物業派人來看他,跟他評估房子的損失,房子有意外險,他們聯合消防做了細致的排查,看看是否哪裏短路,或者燃氣問題、丟了煙頭。

這當然沒問題。

不過後續還有許多事宜,房子燒得黢黑到處是黑灰,不曉得結構有沒有出問題……

最關鍵的,還是現場有汽油。

雪櫻趴他床頭哭了,她是唯一肯為他流真眼淚的人。

陳雪榆找來了私人律師。

又幾天,他便出院,要把這事情了結了。

這時候,令冉已經被帶走問話,監控裏只有她出入此間。警察問她話,她還是沒什麽要說的,一直看手。警察道,你不說陳雪榆也是要說的,不如現在坦白從寬。

她擡了一下眼,曉得他這是還活著。

隨即,又把頭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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