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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僅僅是一個瞬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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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僅僅是一個瞬間,時……

僅僅是一個瞬間, 時睿松開手,猛得擡頭;“對不起,我失態了, 我……非常對不起, 嚇到你了。”

令冉忍著不適, 站起身,找到有水龍頭的地方洗了洗手, 她需要流動的水清洗, 時睿遠遠看著,平覆心情,直到她回來。

“剛才真的很對不起。”

令冉細細擦著手:“你情緒正常了嗎?正常的話, 就接著談,不正常的話, 你還是先冷靜冷靜再說。”

時睿臉轟得熱了, 他不知那一瞬間把她當成了什麽, 也深知冒犯了她, 他情緒是有些激動。他負責十裏寨拆遷賠償的事, 他見過她信息, 知道她年紀小, 他都三十出頭的人了,三十多歲的人跟二十多歲明顯不一樣,何況,她還不到二十, 但總把她看得很大了。

“真對不起。”

“你比我年紀大不少吧?你應該明白, 不管自己身上發生多悲慘的事,其實都是自己的事,別人安慰你一句, 有用嗎?也沒人能體會你的痛苦,都是你在自說自話,說多了,還會自取其辱,成祥林嫂了。”

她說話的時候,一臉漠然,心裏依舊覺得那塊皮膚臟了,真討厭。

時睿被她說得沈默,他想興許是變態了,真的變態了,日積月累,人在壓力下就容易變態,他自己也不齒這樣。

“你說的對,我不該一廂情願跟你說這些,無論怎麽樣,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想表達你跟陳雙海有仇,那就找他報仇,跟我說,一點用都沒有。”

“報仇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報了嗎?”

時睿仿佛陡然鋒利起來。

令冉心突突一跳。

時睿轉而繼續說自己的事:“陳雙海對外總說我也是他兒子,讓我喊他爸,他的心理常人壓根沒法把握,我也是跟他相處足夠久,才明白,他為什麽敢養我,不怕我知道真相報覆他。”

“自古以來,認賊作父的又不是沒有,榮華富貴收買就夠了,他這麽有錢,估計對你不錯。”

“也許吧,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根本原因不在這裏,他有他的邏輯,他會覺得我雖然死了爸爸,他來當不就好了,誰當不一樣,親爸也未必能給我這麽好的物質條件,我應該感激他,我爸也該感激他。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廟裏祭拜我爸,他在我跟前感慨,我爸是幸運的,什麽人間疾苦都不用吃,早早享福去了,不像他,操勞命,這些年創業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人白眼。你以為他是裝的?不是,他是真這麽想,這才可怕,他好像沒有任何道德跟法律負擔,一切都說得通。”

時睿頓了頓,“就算他讓我爸背鍋,也覺得理所當然,因為我爸沒他聰明,沒他鉆營,只有他才真正能掙大錢,我爸就應該為了大局去坐牢,死了就死了。”

令冉默默聽完,問道:“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做的,終於已經做了,所以才來找你。”

令冉沒心情去抨擊陳雙海,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心裏微微動了動:“你報仇了?怎麽報的?”

“你應該去問陳雪榆,他是怎麽幫我的。”

“他知道你的事?”

“他誰的事都知道,”時睿別有意味看她,“他什麽都清楚,舉報陳雙海的證據,他應該搜集了很久,他們是父子,到底比我更方便接觸些東西。這種事,只能我來做,不用臟他的手,也不會破壞他好形象。”

俄狄浦斯……她腦子裏閃過兩人的只言片語,是為了她嗎?她很快驚訝自己在幻想什麽,他應當早想這麽做了,跟她沒關系。

“你們是合作關系嗎?”

“也許是過,但到此為止了。”

“你知道他利用你,你還答應他?”

時睿自嘲道:“沒辦法,他開的條件太誘人,我等太久了,等到厭倦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是頭。我本來能過正常生活的,要求不多,有份工作,孝順父母,該結婚結婚該生子生子,但我一事無成。”

一事無成,令冉跟著默念一遍。

“你舉報了他,離開這兒,換個城市還是能結婚生子,過你說的正常生活的。”

時睿垂下目光,緩緩搖頭:“不會,如果我沒判斷錯的話,下一步,我要去坐牢了。”

令冉這才真正驚訝。

“為什麽?如果他有罪,證據確鑿,不應該是陳雙海坐牢嗎?”

“對,他大概率要坐牢,我也會。”

“為什麽檢舉的人會坐牢?”

“檢舉人不會坐牢,是雪榆會讓我坐牢。”

令冉心跳加速:“他為什麽要你坐牢?他又不是法律,總不能想讓誰坐誰就坐了?”

“我跟著陳家那麽多年,替他們做事,有些事不該做也做了,我知道不該做,有漏洞有隱患,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還是做了。我跟我爸殊途同歸,也許註定就要替姓陳的坐牢。”

時睿的神情有些悲涼了,帶著一點笑意。

令冉聽得一陣惘然,還是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

“兔死狗烹,我沒什麽價值了,你是問雪榆嗎?我告訴你他的邏輯。”

他投望過來一眼,好像在確認令冉有沒有興趣聽。

她心裏噗通亂跳,像什麽東西突然掉下來。

“我不敢說了解他太多,至少有一部分,我能把握。他沒有感情,擅長利用別人,心思縝密,他做事一定要有個好結果,為了這個好結果,誰也不能妨礙他。他也沒有什麽對錯觀念,他不是陳雙海那種理直氣壯的作惡,他會理性地分析,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對錯,只有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發生任何事,他都能全身而退,因為他太聰明也太謹慎,留下各種各樣的黑鍋,等著別人該背時一定要背起來,當然,他不會覺得這是黑鍋,這就是你遺留的問題。這一點,他其實跟陳雙海很像。”

陳雪榆至少是個灰色的人,不黑也不白,世上這樣的人多了去,她自己也是。她一開始就知道,在她還沒正式接觸他時,遠遠觀看一眼,他走路的姿態,他跟在當官的旁邊,怎麽過馬路,怎麽進轎車,她就在判斷他是哪一種人了。

別說他是做大生意的,就是十裏寨,那些做小生意的,哪個不精明,不算計?

他看上去是多麽好啊,她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缺一把傘時,他就給準備了傘。肖夢琴無處可去,他安排了正峰寺。她無家可歸,就可以住進半月灣。他給她做飯,給她洗澡,給她報美術班,他把父親的那一份也做了一樣,並且解決了她糟糕的親生父親。他給她挑的每一件衣服都合適、完美,他給的每一次的性\愛也都合適、完美,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被什麽東西剪裁好了,一切都為她而生。

連兩人的交談,都匹配得當。

耳朵旁還有聲音,卻一個字都沒聽見,她神游著,心底忽然一陣厭煩,為什麽跟她說陳雪榆呢?為什麽每個人都要跟她談談陳雪榆呢?她是死人嗎?她看得見他,也聽得到他,感受得到他。

“他在女人面前什麽樣子,我不清楚,不好下結論,我了解的一面都告訴你了。”

時睿好像說了一通,這是總結。

她疑心有什麽重要的漏聽了,卻也不肯再問,默然半晌。

“我不知道他具體怎麽把你騙到手的,但應該不算難,你現在清楚他是什麽人,他不會認錯的,在他的認知裏,就沒有做錯事這一說。”

時睿見她神情淡漠,一言不發,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你希望我說什麽?”她淡淡看他。

她的反應既無驚愕,也無憤怒,時睿不可思議道:“你這麽聰明,真的沒聯想過?你家是拆遷戶,陳雪榆是開發商……”

令冉猶如殘夢將醒,耳旁一直有人喧囂,像下急雨,拍打著臉龐,她打斷了他:

“你有什麽目的?你今天找我談話到底有什麽目的,敢說嗎?”

時睿正色道:“我沒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以為,我跟你有一點是一樣的,就是我們的親人,都是好好的人,卻被人害了,為人子女就算不能報仇雪恨,也最起碼不能認賊作父,以身委賊。”

不曉得什麽鳥,從陽光裏的縫隙裏,柳葉間,嗖得穿飛去,振翅一點,連什麽樣子都沒瞧清楚,倒嚇人一跳。

熱的夜色包裹住她,過了幾秒,四周才亮起來,令冉重新看清時睿的臉,呵,這人的臉,太端正,目光清炯,完全不避諱她盯著他看。

脖頸上的頭發突然刺撓起來,這樣黏糊,這樣難受。

好像瞬間起了一片紅疹。

“說得好高尚,正氣凜然,你來找我結盟的?”

時睿猶豫點頭:“我們至少不會是敵人。”

令冉冷漠道:“陳家跟你有仇,你去找他們,不要找我,我不參與交易。”

時睿仿佛也動氣了,忍耐著:“令冉,陳雪榆大費周章給你找私家偵探,是免費的嗎?你早拿自己做交易了。”

她有點惱羞成怒:“你知道黎耀明?”

“我當然知道,黎耀明又不是第一次接陳雪榆的活兒。具體的我不清楚,但黎耀明要做的肯定是把陳雪榆撇幹凈,這事不能跟他有關,不管是誰背這口鍋,都跟他半分關系沒有,這就是他的手段啊,你明不明白?他做事從來都是無比縝密的,這是他一貫風格,他得讓你感覺到他真的在用心幫你,找出一堆證據,不是在敷衍你。你多大,他多大,他什麽人什麽事沒經過,他平時都跟什麽人打交道,你呢?你再聰明,沒真正進入社會,你在他跟前太嫩了,知道不知道?”

時睿指甲叩了叩桌子,急切看著她,他總覺得她像一縷游魂,懸於一發。

令冉想走了,她需要寂靜,正峰寺的後院本就是寂靜的,此刻擠滿了時睿的聲音。

“令冉?”時睿又喊她兩聲,她想起一些人,一一走過,她跟他第一次見面就談論過“道貌岸然”,說起結網的蜘蛛,坐在網中間。她跟他說過許許多多的話,那麽多的話裏,沒一個字是真的?他說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她慢慢看向時睿:“跟你有關嗎?”

“什麽意思?你意思是我多管閑事了?”

“我是問你,火災跟你有關嗎?你只說他,他是你老板,你說你不得已做了不該做的事,十裏寨的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她的眼睛雪亮,時睿心跳了跳。

“我沒去放火,我沒做傷天害理的事。”

“我沒問你放沒放火,你答非所問,我問的是,整個十裏寨的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時睿腮骨動了動,搖搖頭。

“如果不是啞巴,就不要搖頭點頭的,你會說話吧?”

時睿深深呼吸:“沒有。”

他立馬接著說,“我今天跟你說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你要去想一想,你也可以再等一等,看他是不是下一步對我動手,也許是因為過往的財務問題,也許哪裏簽字不對,總之,我一定會被相關部門帶走問話,你有耐心的話,等等看吧。”

令冉的眼睛又霧蒙蒙一片了:“你不害怕嗎?”

“害怕,但我一個人,什麽都沒有,也算幹凈爽利了,沒有人擔心我,我也不用擔心別人,無牽無掛。”

“你希望我做什麽?像你這樣覆仇嗎?”

“我沒希望你做什麽,最起碼,你應該知道真相,你能跟這個世上任何一個男人好,但不能是他,他不行,”時睿胸膛起伏顫抖著,“再普通的老百姓,也應該有自己的尊嚴,只要是條命。”

“你一點私心都沒有?”她還是要問。

時睿遲疑著,說道:“我想過,你也許可以利用年齡,去告他,你出入半月灣都有監控,但這樣你名聲就壞了,你還得念書,這樣不一定能毀他,你肯定被毀了。這不行,你才十八歲,剛滿十八歲,不值得付出這麽大代價。”

“我十九歲了,身份證年齡是錯的。”她輕聲糾正,“身份證年齡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一開始就錯了。”

令冉晃晃站起來,時睿想去扶她,她鎮定著臉色:“我沒事。”

“我送你回去?”

“回哪裏?陳雪榆家嗎?”

時睿沈默了。

“錢到了吧?你可以暫時住酒店,也快該開學了吧?”

“投票那天,我們其實就見過了,我那時還不知道跟你這個人還有這樣的後續。現在知道了,我要回去了。”

時睿有些愴然:“去哪兒?”

“跟你沒關系了。”

她說完,走出游廊,一個人朝寺廟門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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