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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晰下定義的本質是充要條件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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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晰下定義的本質是充要條件的證明

“回答我,什麽是人格解離?”

“根據DSM-5,即《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的定義,人格解體是一種持久或反覆出現的體驗,個體感到自己與思想、身體或行為分離或疏遠。個體在此狀態下,可能會感到自己是一個旁觀者,正在觀察自己的行為、感受、思想,甚至感到自己的身體部位變得不真實或被機械化。”

“成因。”

“它可能在焦慮、抑郁或強烈壓力的情況下出現,且在某些精神障礙如解離性障礙中尤為突出。人格解體的發生原因較為覆雜,通常與個體的心理和生理狀態密切相關。譬如:強烈心理壓力、情感創傷、抑郁或焦慮等情緒障礙以及濫用藥物等對生理造成的影響。”

答得倒是很好,倒是有希望。

畢竟很多時候,個體自身的抵抗力和恢覆力也是治療過程中不可忽視的重要部分。

祁瑞青只能相信,第三定律能讓沈墨凜重新掌控好自己。

“……我懂了。”“你?你懂了?”“眼睛,重點是眼睛。”

沈墨凜一把扯下紗布,露出那個黑深的洞裏:“眼睛就是我意識的象征體,眼睛破損,位置空缺,人格缺陷,這都是相聯系的。你說的沒錯,那些雜念……”

“等我一會。”

……

等待,不只一會,祁瑞青就像大學時要為沈墨凜占一個好位置一樣,早早就等在了那裏。

終於,靜悄悄的圖書館的門終於為他敞開。

靜悄悄,靜悄悄……

“沈—墨—凜——”

沈墨凜的名字延長綿續,回音拉得好長,卻只是空谷傳響,毫無應答。

祁瑞青每踏出一步,那一聲腳步便重重叩響,在這無人的圖書館裏自上而下地落去,最後消散空中。

沈墨凜不在這,這裏淩亂不堪,破損的書架、地面的劃痕、墻上的彈孔……這裏像是發生了一場大戰,而大戰之後,沒有勝者。

可他怎麽可能不在這?這不是他的思維宮殿嗎?

“沈墨凜——”祁瑞青不死心地喊著,沿著無盡的臺階,發誓自己要找到這曲線的盡頭。

向下又走了很久,直到墻面上的樓層數字被湮沒得幾乎看不見。祁瑞青才終於從千篇一律的書櫃之間找到一個突兀的缺口。

“沈墨凜?”他駐足,蹲下身。

這個缺口扁而窄小地貼在地板上,長方的,像是硬盤的插口,也像是醫院藥房的窗口。

祁瑞青蹲下身,幾乎趴在地上,這樣才能看見洞裏的東西。

烏黑的,他什麽都看不見。

他已經沒了那樣瑰麗的創造力,沒法做到揮手即得。好在只是擡頭一看,書架上便正好擺著一只手電,像是專為他準備的那樣。

祁瑞青敲亮那不太靈敏了的老物件,重新趴下去。

光線探入,揮開黑霧,那被掩藏的愛人,正如秘密一樣躲在這裏。

祁瑞青歡喜地向那人喊:“沈墨凜!你怎麽在這?”

那個他一動不動地趴在那空隙裏,被壓迫著,遏止了呼吸。

“你應該明白的。”一本關於心理學的書在祁瑞青艱難地鉆動中被震落下來,“洞穴效應,狹小空間是會給你安全感,但這也是在告訴你,你的壓力已經很大了。”

“你得重視起來,不能再任由這樣的恐慌發展下去了。”

祁瑞青扭動著肩膀、膝蓋,努力向前,但終究還是被卡在了洞口。明明只在咫尺之間,可他卻連沈墨凜向下埋著的臉都看不到。

“在卡倫霍妮的《我們時代的神經癥人格》中提到過的為了蒙蔽自己,不讓自己意識到改變的必要,神經癥病人還會把自己現有的問題理智化。”

那些喜歡這種做法的病人,會通過獲得心理學知識,包括獲得與自己有關的心理學知識,來得到理智上的巨大滿足,但他們也僅止於此,不會再向前邁進。這樣,這種理智化的態度就成了一種保護手段,被他們用來屏蔽情感上的某些體驗,從而避免了使自己真正地意識到改變自己的必要。這種情形就好像是,他們一邊觀察著自己,一邊說道:瞧,這多麽有趣!

“但我們不能僅僅停留於此。”祁瑞青伸手向他夠去,去抓他身前的手,“我們要解決掉我們的困難,那些疾病,那些……”

好冷的手。

沒有脈搏。

祁瑞青想到了,那個沈墨凜就是這樣的、這樣的姿勢,被壓在那塊他擡不起、鉆不進、夠不著的夾縫裏,畫地為牢地死去了。

所以沈墨凜已經死……

祁瑞青的心臟幾驟停了幾秒,接著失控地狂跳起來。他恐懼地、手腳並用地快速退後,幾乎是將自己扯出來。

他半蹲半跪地貼在墻面上,大口喘息,手腳發軟,全身發顫。

不對的。就算他死了,現在也還活著。

祁瑞青抹了把臉,深呼吸,想起手電被落下了。他鼓起勇氣重新趴下時,那罅隙裏便再沒了沈墨凜的影子。

祁瑞青把手電拿出來,抱在懷裏,緩了好久。

好不容易緩過神,再想去尋找愛人,可以轉頭,又一個人影便從高處墜落,卷起的風刮著祁瑞青眼前而過。

“沈墨凜!”祁瑞青只抓住了那一閃而過的眼神,看見了那胸口被捅穿的窟窿。可他再向下一看,又是一片虛無。

“天啊…”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憋不住哽咽起來。

“我不喜歡這個游戲……你出來吧,好不好?”

他快崩潰了,想放棄了。可明明就是這樣想著的,當看見一線希望那樣的火光在幾層之下閃爍起時,他還是會立刻地、毫不猶豫地站起身跑過去。

他終於來到了盡頭,這深淵之底,這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他看見的,是層層疊疊壘砌的書籍,是和死水隔岸對峙的、高舉著火炬的沈墨凜。

這個瘋子要幹什麽?!

燒了它們——如果這樣做可以讓這惡心的死水幹涸消失,沈墨凜不介意玉石俱焚。

沈墨凜背對著他,最後凝視了一眼自己曾寶貴珍惜過的知識,決絕地擲出手中的火源。

“不要!”祁瑞青也決然而不管不顧地從臺階上撲下。

“可你焚不盡它們。源頭不止,它們便終究會卷土重來。”

飛蛾撲火,他推倒了沈墨凜,和他一起摔塌了書堆。沈墨凜的腦袋磕在臺階邊緣,瞬間破了皮見了紅。

“……我不怪你。”他說?誰說?

祁瑞青只知道,那火光和他一起跌進水中,泡影那樣融了化了,消失不見了。

死水還是死水,它們面對著祁瑞青的絕望而波瀾不驚,甚至等著他落下淚來。

可祁瑞青已經不明白了,他好像很早之前就哭幹了眼淚,如今只是油盡燈枯,有的已經是快要麻木地接受。

“籲……這句話有些太片面了。”

又一個沈墨凜,他又是這樣滿身是血的、持著一把長劍撐在身前的,氣喘籲籲地就出現了。

“我記得,卡倫霍妮是在1952年去世的,那麽這本書的理解自然應該在這之前。但認知心理學是在1950年中期才開始發展的,所以這本書裏的內容是相當古早而過時的。”

祁瑞青呆滯地等著他,等著這個沈墨凜什麽時候又突然消失。但這樣長的一串話說完,沈墨凜卻仍是那樣冷靜地望著自己,等待他的反應。

“當然,這本書也有其歷史價值和正確性。”沈墨凜掩飾著心緒,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一時的理性認知介入確實無法顯著影響神經的邊緣系統。它具有滯後性,但重覆訓練可以改善其作用效果。”

祁瑞青安靜地坐在那看他,一句話也不說。

“……我的意思是:”沈墨凜走下去,拍上他的肩,“我現在比之前看起來好些了吧?”

“是……但你對自己做了什麽?”祁瑞青伸手去擦他臉上血痕。有些不是他的血,落在祁瑞青手上又逐漸褪色,變成水漬一擦便去。

“嗯……”沈墨凜擦了把臉,目移,“一些,暴力行為。”

“別動那……還、還有點疼。”

沈墨凜的眉骨斷了,不知道是哪個混蛋幹的。

“我把那些念頭都殺了。”

祁瑞青被嗆了一下,震驚地盯著他。

“所以這一地狼藉,真是你……我沒想讓你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但,”他臉上的血化去,剩下一雙濕漉漉的眼睛,“這確實很高效,不是嗎?”

水也好,血也罷,這裏確實只剩下了他一個。在思域的沈墨凜可以很輕松將祁瑞青單手抱起來,而能做到這件事的前提便是看似簡單的“掌控自我”。

“你會認為那些是沈墨凜嗎?”他指著那些黑水。

祁瑞青不會。

“那我呢?”他指著自己。

“你當然是。”

“為什麽我是?”

臺階節節向上,他的問題一個個,只為一個答案。

“沒有為什麽,這就是你。沈墨凜就是你的名字,僅此而已。”

“可這世界上一定會有另一個人也叫做沈墨凜,也會有一個人長得與我極像。那他、他們,是沈墨凜嗎?”

“不是,沈墨凜是特殊的。他是我的愛人。”

“可你不只愛過我一個人吧?”

祁瑞青難過得都閉嘴了,這句話問得他是真委屈。

“……你是我初戀。”“啊不是,不是……”

沈墨凜歉意地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

一個尋人啟事上,也總要寫清楚所要尋找之人的特征吧?他的外貌,他的身份,他的關系,他的曾經。

“如果現在,我再問你一次……”

沈墨凜還只能被稱為“一位曾經和他並肩過他的大學同學”嗎?

“不,他是我錯過的愛人,是沈氏藥企的少爺。我和他在一起了五年,共同發表過一篇SCI一區、四篇SCI二區以及其他文章近十幾篇。他還給了我篇nature一作。他是XX大學醫學系畢業的,畢業論文題目是《多系統萎縮耐藥性中的“系統彈性”與個體因素》……”

沈墨凜饒有興趣,他的眼神給了祁瑞青莫大鼓勵。

“他對人雖有些刻薄,嘴很毒,但本性不壞。人很善良,不管富貴貧賤一視同仁,且一絲不茍,對凡事都抱有嚴謹的態度。和他熟悉之後,你就會發現這家夥幽默風趣,體貼入微,處理事情來利落得體,凡事都周到細致。”

沈墨凜的臉有些紅了,他還是那麽不禁誇。

“他的性格源於他的家庭,但這也是他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實際上,他對感情有些靦腆,一旦認定便絕對忠誠,熱烈得嚇人。”祁瑞青想起他們的第一晚,“在這件事發生前,我都以為,你只是和我玩玩。畢竟,你是富家公子,發一篇論文十二萬眼睛都不眨的……”

“他居然這麽豪爽?”沈墨凜現在對於“貨幣”的概念似乎還很陌生,畢竟禁區裏連商品的概念都不曾有過,更何況商品交易。

“你一直很有錢。”

沈墨凜又皺眉又苦笑,像是想反駁卻沒有根據的樣子。

“算了,跑題了,你繼續。”“我沒什麽可繼續的了。”

沈墨凜楞神:“他沒有缺點嗎?”

“沒有,他就是一位少爺、一個同學、一個天才,以及我的愛人。”

“人總有缺點的。”沈墨凜堅持著,“你把濾鏡去掉嘛。”

“好吧,或許他有……他有點犟,不會看場合,不服輸,照顧人情緒上也有點不太到位,把道理看得太重了……”

其實,這些都算不上缺點。“不禁幹”算是他唯一能被稱為是缺點的缺點了:明明主動索求卻欲拒還迎。對這事祁瑞青倒是又不少要吐槽的,但這不好說……

“哦,他看著聰明,尋常忘性卻出奇的大啊,那個紙用完了老是忘了拿,等下次拉屎又在裏面大喊大叫求我幫忙……”

祁瑞青笑起來,這些尋常實在好笑,那個和平常的利落高冷看著完全不一樣的沈墨凜,也會笨手笨腳地拿著餐巾紙和零食湊過來,安慰自己不要再難過了……

“啊……”等淚滴砸在手上,祁瑞青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我以為我的淚早就流幹了……”

“為什麽反而看著你,我就會想哭呢?”

“因為這些尋常,已經回不來了啊。”沈墨凜還是那樣,端著紙盒,攬過他。

是啊……

是啊………

“謝謝你又回到我身邊。”祁瑞青只能抱住他,他還能說什麽呢?

他錯過的愛人,是他,過錯了啊……

“可我是誰?”

祁瑞青不動,所以松開環抱的手去看他的臉。沈墨凜的表情那麽認真,不像是玩笑。

他還在糾結什麽?

“你說了,沈墨凜是他就是一位少爺、一個同學、一個天才,以及你的愛人。那麽,我呢?”

“你?”祁瑞青疑慮著,仔細觀察這張臉。

黑發黑瞳,這就是沈墨凜——那怪物的內核,仍是他。

“你是死而覆生的沈墨凜。”

簡短的一句話後,這裏又變得靜悄悄、靜悄悄……

“……沒了?”沈墨凜不知道還在等什麽。

“沒了。”“沒有其他修飾嗎?替代的?類似的?被汙染的?”

“沒有。”祁瑞青堅定下來,“你不要糾結了。”

“所以……我是死而覆生的一位少爺、死而覆生的一個同學、死而覆生一個天才……”

“以及,你死而覆生的愛人。”

是的,是的!對了!一切都對了!

“我明白了,這就是我的定義。目前、現在的定義。”沈墨凜站起來。他擡頭看向空中留下的散落的光,瞇了瞇眼睛。

“是的,這就是你的定義。”祁瑞青也很高興,跟著他站在了崖邊。

“一切都想清楚了對吧?你不再迷茫了吧?”

迷茫嗎……

呵……呵呵……

唉………

“青,”沈墨凜悵然地回首,“你還沒有明白嗎?”

“明…白什麽?”

沈墨凜落下眼,猶豫片刻,只是用力抓緊了祁瑞青的手。

“……沒什麽,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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