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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誕生於不可知論的懷疑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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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誕生於不可知論的懷疑主義

沈墨凜的眼睛慢慢“長”了回來,雖然眼球結構仍不算那麽圓滿、視力也還只有3.6,但也算得上恢覆得不錯了。

沈墨凜還是想把那只眼睛遮起來,祁瑞青也就隨他去了。

日子好像又恢覆了平靜……但早已不是往昔的那種平靜。

因為那些白布下凝滯的屍體,他們的思維,都已經徹底停在了死亡那一刻。

當這樣陰冷的風刮起時,多少人又如沙粒那樣被輕易帶走了?

祁瑞青不說話,只是坐在沈墨凜的身邊、也就是那具正在被檢測的屍體旁,和沈墨凜一起安靜地等待結果。

“……精度太低了。”

沈墨凜退開一步,那酷似經顱磁治療rtms的儀器上不斷浮動的微小數據便展示在祁瑞青面前。

“把這個撤了吧,換他們的那個上面‘全身性生物等離子體場層析’試試看吧。”

祁瑞青站起身來,三下五除二給這新制的器械拆掉移開。

然後就是沈墨凜嫌棄地把寫著“沈氏藥企”的儀器踢開,幫祁瑞青看著說明書,換上研究部那個還處在試驗階段的儀器。

“怎麽樣?”祁瑞青拿著的小本子到現在都還沒落筆過。

沈墨凜的沈默震耳欲聾。

“模型倒是不錯,精度也高了不少,可惜還是不夠,結果穩定性差。”但他還是讓祁瑞青記一下了數據作為之後的分析樣本。

那不斷跳動的數字比打點計時器還要活躍呢。祁瑞青觀察著,附和說:“確實呢,這γ波段的波形圖確實還是有點問題的感覺……怎麽只有三個維度波?”

“你的意思是不只有這三個?”“我猜的——畢竟思維也是新維度,就算目前無法直接測量,那個新維度總也會給波形圖帶來影響吧?”

就像二維的正弦函數和三維的螺旋變換函數的關系類似。

祁瑞青還記得那篇關於“思維及四維”的假想論裏的構想圖呢。那層層連接卻也是被切開的時間切片標本,讓他想起學校裏的大體老師。

“你上次讓我看見的,那些流動的黑墨,不就是思維維度的東西嗎?”

“是啊,但就像地理中的海平面、電場裏的零勢能面,定量分析時總該有個參照體系和單位長度吧?”

這確實,不然一切的數據都沒有意義了,數學也就不存在了——高數也是。這個專業祁瑞青是真不喜歡。

其實對醫學他也沒興趣。

“我是屬於那個維度的靈魂,可我只能看出那濃淡疏密,看不出什麽是零、什麽是一。在那個人類還未觸及的領域裏,我和原始人沒什麽區別。”

這話未免太謙虛了。

“emm……不過你說的也沒啥錯誒,我幹嘛要依靠這些東西?”

“是呀?”祁瑞青其實從剛剛就有點想問這個問題了,但或許沈墨凜總有沈墨凜的道理,“咱們現在研究的,不是:虛體能量的存在形式,以及它能否在非生物體中保存嗎?”

沈墨凜是不懂零到一之間有什麽數,但他知道是零,什麽不是零呀!

“哇塞,祁瑞青,天才!”

沈墨凜一拍腦袋,結果忘記傷拍到了眼睛。他痛得彎腰給那屍體磕頭,哆嗦著頓悟了一個道理:“我有的時候真的很好奇,為什麽你一開口總就會讓我幡然醒悟。”

“呃……”祁瑞青不太好意思地瞎說起來,“可能我就是比較…說話不著邊際……”

“有你在我身邊真是沈…我實在是三生有幸。”“你這都跟誰學的!你快幹正事吧!”

沈墨凜被他一巴掌呼在後腦上,被呼回了嚴肅狀態。他抓起那屍僵的手,俯下身,將臉靠近過去。

“那就讓我……嘗一嘗吧……”

……

學姐在監護室等著他們,祁瑞青一進來,就被她扔來了一份影像報告。

“我看了,那些陰影分布並無明顯規律,並不能作為人體異變的證明……你身邊那家夥喝大了?”

沈墨凜的身子軟綿綿,祁瑞青撐著他拖過來凳子把他放好,才抽出手來把地上的報告撿起來。

“他醉‘能’了。”“他明明就是磕嗨了。”

沈墨凜的臉埋在祁瑞青腰上蹭了蹭,似乎懶得抗議。

“行吧,說回來,那等離子怎麽樣?”“還算能用、但不好用。”

學姐搖動輪椅接過祁瑞青記下的數據和波形圖,看兩眼,無奈搖頭。

“磁感、等離子、電波,這三個都不好用,那只能嘗試光譜……”

“光譜用不了。”沈墨凜舉手悶聲插嘴,“除非讓異變體都像我那樣學會控制自身反射折射光波或主動發光,否即泛用性差。”

“那完了,大家回家洗洗睡吧。”學姐攤手,半怨沈墨凜的不尊重、半玩笑地說。

“別自暴自棄呀。”祁瑞青永遠是那個喊大家再堅持一下的,“這不是說了等離子還能用,只是精度不夠,還有欠缺嘛。”

學姐扶著自己頸側的魚鰓,無可奈何地搖頭。

“餘姐呀,咱別糾結這個了,這是研究部的事情,咱們只是順手幫忙測試一下而已。咱們反饋一下問題就是了,其他不用管。”

咱們現在的任務是弄清楚:虛體能量的存在形式以及它能否在非生物體中保存。大家現在怎麽都這麽發散思維?

“或許有一部分異變扭曲的原因。”沈墨凜又擱那跑題了,“畢竟這裏一個正常人都沒有。”

“這不是有一個嗎?”餘學姐指著門口那個聽得發楞的警備。

嚴隊長養傷還沒回來,這是他替班的下屬。

“我都忘了。”祁瑞青向那人攤手,“我要你拿那兩把槍呢?”

槍,無論是哪一把:沈墨凜使用過或未能使用過的,現在都完好地被證物袋裝著,平放在三人面前。

祁瑞青分別給它們編號A和B。

“□□,9毫米口徑,15發彈匣。”沈墨凜醺醺地撫著頭倒背如流,“槍長188-190mm,滿彈重量760-879g,有效射程50m。”

A槍,沈墨凜出於威懾目的只開了一槍,檢查得目前彈夾裏還有14發,這沒問題。

“那B呢?”祁瑞青笑著向沈墨凜晃了晃。

“我想想……”沈墨凜思考著,“我記得我一槍也沒開,徹底昏過去前看見墻上有三個彈孔……”

“三個嗎?不是兩個嗎?”祁瑞青似笑非笑。

他這一笑,旁邊的餘學姐也立刻明白,跟著輕笑兩聲。

“我知道這個,認知偏差和社會比較導致的自我懷疑。”沈墨凜明白了,但也沒完全明白,他只能坦白,“好吧,我其實記不清了。”

“那就猜一下。”“那或許,裏面還有十三顆子彈?”

為控制變量,拆彈夾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人員,沈墨凜至始至終都沒碰過袋子。

“你知道他在騙你嗎?”學姐抽空問沈墨凜。

“有沒有可能,現在我是宿醉狀態,連宮殿都打不開門?”

這屍體裏“發酵”的能量比酒精還要高效,那如果真要沈墨凜回到圖書館,他可能會被變扭曲的樓梯彈得飛來飛去。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用反問語氣,照顧一下其他人感受。”“這是口癖,改不了好吧?”

子彈彈落在桌上的聲音讓兩人看回來。

“二、四、六、八、十、十——二。”

“哇哦。”沈墨凜發出一聲感嘆,明明沒猜中,卻像彩票中獎了一樣激動起來。

“正確答案:我開了三槍。”

“有點意思。”學姐總結,“明明創造它的是主觀,決定它的卻是物質現實。”

“那沈墨凜,你還能把他變回來嗎?”

沈墨凜試著向其中一顆子彈招招手,挑眉:“有趣。”

“可以?”“是啊,還是‘那種’可以。”

祁瑞青敲敲桌上的一杯水:“不是這種?”

“不是。是可逆的。”

“你再變一把對照一下。”學姐提醒。

又一把C槍在沈墨凜手裏轉了轉,接著又如黑泥那樣溜回掌心消失不見。

“看來我的第三定律確實還不夠成熟完整。”沈墨凜承認缺陷,還是那樣醉而飄忽忽地笑,“真好,又有事幹了……”

所以,由祁瑞青來總結一下吧:

由沈墨凜醉“能”這一現象可得:死去的異變體裏存在剩餘的虛體能量;

故得:1.虛體能量確實由思維產生,但並不相等。“思維能量”一詞存在歧義,應改為“虛體能量”。

2.在特定情況下,虛體能量可以脫離“意識”獨立存在,積存在純實體中。(特別說明,上文中的“特定情況”指的是:人體自身在存活前產生的能量可以寄存在“屬於”自身的、死亡後的屍體這一情況。目前已知,能量能否被積存與容納其的“容器”的“從屬”“適配度”存在關聯性。)

且由“發酵”的虛體能量可進一步得知: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存儲的能量似乎會緩慢發生某種變化,存在形式並非一成不變,仍處於不定態。

由沈墨凜創造的槍支目前仍正常存在(在沈墨凜中途已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且前情已知的虛體能量映射近似出實體的原理,可知:被賦予“性質”、成為“無意識之物”的思維能量會遵從其被標定的“定義”,成為可以獨立存在的“個體”。

針對此種現象做出假設:被定義的虛體能量會從不穩定態變為穩定態,呈現與同定義的實體完全一致的狀態。

證明:

情況一:在沈墨凜已知實際數量的情況下,經意識截斷,A槍仍保持實際數量不變。

情況二:在沈墨凜未知實際數量的情況下,經意識截斷,B槍也保持正確數量不變。

所以,無論沈墨凜是否知曉實際數量(排除可能有關變量),經意識截斷,被定義的物質都呈現符合實體物理規律的狀態。

即:“被定義”的優先級高於“主觀意識”。

而由無論A槍B槍還是C槍,都可以被沈墨凜重新吸收的現象,可排除間隔時間、存放位置、他人幹涉等其他無關變量。

綜上可得:虛體能量可以被積蓄或容納,且事先被定義的虛體能量會以更加絕對的、穩定的“近實體”模式存在,且可回收使用。

當然,上述情況皆在個體能量溢出閾值達到異變扭曲狀態、或意識個體由能量構成的前提下發生。由此,此項內容可歸類為第三定律的補充說明。

“好棒。”沈墨凜欣慰欣賞的眼神真像個老父親那樣,“瑞青老師的實力不減當年。”

“你今天怎麽這麽愛拍馬屁?”祁瑞青沒憋住問他。

“他喜歡你唄。”餘學姐愛打直球。

於是祁瑞青上手給沈墨凜的臉使勁一捏巴:“甭鬧哈。”

“我沒鬧,我只是很高興於我的提升空間還有很多。你看,在你的幫助下,我搞明白了我是如何理解如何創造物體、能量是如何存在和被定義的……毫不誇張地說,就是因為,我才能在不久之後的某一天徹底地、能夠將虛體能量像這把槍一樣掌控在手裏。”

但那都是後話了。距離“完全理解”,他、和他、還有她們與他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學姐被送回病房,沈墨凜則枕在他腿上睡著了。

祁瑞青沒事做,只能自己再研究研究。

關於那虛體能量的存在現在已經知道了不少,可對於如何“破壞”能量的“存在”卻仍是個未知數。如果虛體能量只會產生不會消亡,那可就太可怕了。

但祁瑞青很清楚自己一個人根本解釋不清這種深奧的問題。與其不自量力,不如去溫故知新。

閱讀文字什麽的還是太費腦子了。沈墨凜丟掉紙張,伸手把照片、影片都拿到面前來。

CT?黑不拉幾,不看;屍檢?惡心玩意,不看;前線記錄?就這幾張,不看。

排除掉這些意外,祁瑞青能拿在手裏的也就只有……那天的監控截圖了。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照片裏展示的,是祁瑞青帶著體內的沈墨凜正向著門外走去的樣子。但祁瑞青確信,自己的記憶裏壓根沒有這一段。

那身外的一層虛影只像一團臟東西、或是因為幀率低導致的重影而已。祁瑞青不可置信地用手指搓了搓,沒搓掉。

可,他記得的,真切記得的,沈墨凜說過:用電子設備是記錄不下未被定義的虛體的。祁瑞青記得,他是在為探索黑洞做規劃時候說過的,再結合如今所得,他完全可以得到這個答案的。

不然,不然沈墨凜也就不用以身犯險,最後受了傷的,不是嗎?

而且,太奇怪了不是嗎?

明明恢覆意識後,是祁瑞青的意識來到了沈墨凜的身體裏。那是他第一次這樣做,他明明也是由此才知道如何剝開沈墨凜的皮囊的……

……?

我在說什麽?

祁瑞青甩甩頭,重新去看那模糊的照片——它剛剛……有這麽模糊嗎?

它剛剛……

……?

我當時,明明被“沈墨凜”吞掉了。

錯了。

一只打火機,被點著在那照片的末端。滾燙的外焰迅速燃著那膠片,火勢蔓延,蠶食而過將“錯誤”化為灰燼。

“!!”

祁瑞青驚訝地動作太大,一腳把沈墨凜踢醒了。

“怎…怎麽了?”“照片!照片!”

沈墨凜疑惑地湊過去,揉揉好的那只眼睛。

“照片怎麽了?”“它剛剛不是這樣的!”

沈墨凜蒙蒙地盯著照片:“哪……不一樣?”

“你不記得了嗎?它之前上面明明是我帶著你逃跑,但現在……”

“它不是一直是這樣的嗎?”沈墨凜的神情不像裝的。

但祁瑞青明明記得的!

“它之前不是這樣的,你最開始給我看的時候是我帶著你、就類似我怎麽把你從研究部……你不記得這個正常,但你應該記得,你就是拿著這張照片然後告訴我……”

還記得嗎?說了什麽?

記得嗎?

祁瑞青不斷翻動照片,努力尋找出任何可以證明自己的蛛絲馬跡。

可沒有。

那把火燒得天衣無縫。

無名過去就這樣轉瞬即逝,像是坍塌的墓碑,沒人再知道姓甚名誰。

迷茫、無力,那種不寒而栗讓祁瑞青全身戰栗,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沈墨凜,你信我……”

好像那次,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次,祁瑞青也就是這樣。

“我信……我明白了。”

沈墨凜真的明白了嗎?可他為什麽還是那麽鎮定?他真的明白了嗎?

“你記得,但我不記得了,對吧?”沈墨凜撿起照片,“那,或許就沒人記得了。”

“為…為什麽?我又做錯什麽了嗎?”

“沒有,當然不是你的問題。你糾正了一個被忽視的錯誤,讓世界的崩潰延遲了許多,這是我等的榮幸。”

榮幸?“我等”……是指什麽?這裏只有我們兩個……

“別害怕,就是這樣的。”

為什麽?

“你還沒明白嗎?祁瑞青。”

你還沒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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