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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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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體

消毒水的味道從地板縫裏滲出來,像層透明的膜。蕭嶼站在電梯裏,盯著樓層數字從【1】跳到【16】,紅色LED在不銹鋼門上暈開。右手懸在身側,纏著薄如蟬翼的彈力繃帶,下面凸起的粉紅色keloid疤痕隨脈搏起伏,神經像細鐵絲在骨髓裏撥動。

疼就是真的。

電梯門開,他邁步,左腿深,右腿淺。走廊兩側的墻是米白色的,墻皮在暖氣烘烤下微微鼓起。1604病房。門牌是金屬的,冷光。蕭嶼用左手去握門把,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2027年煤礦裏第四十六次敲擊鋼管留下的骨裂後遺癥——指尖使不上勁,只能用手掌根部壓下去。門軸發出“吱呀”的澀響。

病房裏很暗,窗簾拉著,留了道縫,透了點蟹殼青的光。謝知予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藍白條紋病號服裹著他瘦削的身體,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個紅色的斑點。他的臉是黃色的,疸,眼白也泛著渾濁的黃。左手腕內側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外,瓷白色的,凹陷的,X交叉點壓在腕骨凸起處,那下面埋著根留置針,透明的軟管連向上方吊著的輸液袋,乳白色的營養液正一滴滴墜落。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繃帶裏劇烈顫抖,幻痛竄上肩胛骨。

“來了。”謝知予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安非他命代謝後的苦味,混著肝臟深處湧上來的腐敗甜氣。他沒轉頭,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道縫呈四十六度角,“晚了四十七分鐘。”

“堵車。”蕭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他走近,坐下,右膝發出“咯”的一聲。右手懸在床單上方,沒立刻碰,只是懸著,相距0.5厘米。他能聞到謝知予身上的氣味——氨味,像稀釋的碘伏,混著皮膚下滲出的、類似舊紙張的酸氣,那是肝衰竭的味道。

“公司。”謝知予左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想抓住輸液管,又只是懸在塑料開關上方0.5厘米,“今天上午。董事會。核心投資者撤資。B輪……違約。”

蕭嶼的顳下頜關節發出哢噠一聲脆響。左側,耳後,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你卸任了。”蕭嶼說,不是詢問。他用左手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屏幕亮著,「法周深度」的推送:【知嶼科技CEO謝知予因健康原因卸任,轉任技術顧問,公司啟動重組程序】。

“技術顧問。”謝知予笑了,嘴角扯動,露出發黃的牙齒,“好聽。其實是……被優化。像段廢棄的代碼。【註釋掉】。”

他試圖擡起右手,但右手纏著白色繃帶——醫用紗布,下面埋著留置針——動作僵硬,食指和中指保持著僵硬的四十七度角,那是2029年12月阿爾卑斯山雪崩凍傷後的後遺癥。他的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指向床頭櫃上的文件夾。

“那個。”謝知予聲音輕得像氣音,“手術同意書。肝移植。活體。供體……”

他卡住,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血絲的腥甜。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掌心。

蕭嶼伸手,左手,去拿那個文件夾。深藍色,A4大小,邊緣焓軟了,上面印著【北醫三院器官移植中心手術知情同意書】,紅色的公章刺得眼睛疼。

“供體是誰?”蕭嶼問。

門開了。

Chanel No.5的濃郁瞬間填滿病房,蓋住了消毒水的鐵銹味。蘇婉寧站在門口,藏青色的絲絨旗袍裹著瘦削的身體,第二顆紐扣扣錯位置,露出裏面米白色的襯衫領。她的發髻梳得很緊,但有幾縷白發從鬢角漏出來。

“我。”蘇婉寧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軟,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是供體。活體肝移植。部分肝臟。我和知予……配型成功。”

蕭嶼的右手在繃帶裏痙攣,血從keloid裂縫滲出來,浸濕紗布。他盯著蘇婉寧,盯著她左手腕上那道淺白色的、發紫的勒痕——那是1998年皮帶綁過的痕跡,像道嵌入皮肉的條形碼。

“你……”蕭嶼開口。

“為了讓他欠我。”蘇婉寧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她盯著蕭嶼的右手,瞳孔收縮了0.5秒,“也是為了……修正。1998年我沒堅持。2024年我沒阻止。這次……我堅持給。他欠我一條命,就得活著。活著……接受我的控制。”

她走到病床邊,伸手,懸在謝知予的左手上空,沒碰到,只是懸著,相距0.5厘米。手指痙攣著。

謝知予盯著母親的手,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劇痛,像有火在燒。他試圖說話,但一個嗝沖上來——“咕”——把話語堵在喉嚨裏。他轉過頭,盯著蕭嶼,“別簽。如果我……變成植物人。記得。拔掉管子。我不……不接受她的肝臟……不接受……控制……”

“閉嘴。”蘇婉寧聲音突然變冷,“你沒有選擇。我是供體,我簽同意書。你只有接受,或者死。而我不會讓你死。我要你活著,哪怕為了恨我。”

蕭嶼盯著這對母子,盯著那只懸在半空的手,盯著謝知予黃疸的臉。他想起2024年1月,雪天,實驗樓天臺,謝知予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縫,0.5秒牽手,47度角,小指卡入。現在,control變成了肝臟,變成了手術刀,變成了無法拒絕的、帶著毒的禮物。

“我簽。”蕭嶼說,聲音突然變得很穩,像塊沈進井底的鐵。他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我是他的……medical power of attorney。伴侶。我簽。”

蘇婉寧轉過頭,盯著蕭嶼的左手,盯著那根向外扭曲的、像被掰彎的樹枝一樣的中指,盯著那個四十七度角的畸形骨節。她的嘴角扯動,露出一個覆雜的表情。

“好。”蘇婉寧從文件夾裏抽出最後一頁,【手術同意書·家屬簽字欄】,“用左手。你的右手……廢了。我知道。2027年4月17日。煤礦。第四十六次敲擊。骨裂。畸形。”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她查了。

他伸出左手,去接那只筆。黑色的簽字筆,塑料外殼。他握住筆桿,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無法彎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夾住筆身,食指和無名指壓住筆桿。握姿笨拙,像孩童第一次寫字。

他盯著簽字欄,【患者家屬/授權委托人簽字:】。他懸腕,筆尖觸到紙面。墨水在紙上暈開。他開始寫。

字跡是“刀刻體”。□□十五度,筆畫斷裂處呈鋸齒狀,像2027年煤礦裏第46次敲擊鋼管時崩裂的煤壁,像2025年6月1日火焰燒焦的木紋。他寫著“蕭”字,橫畫很長,左低右高,穿透紙背,在下一頁留下凸起的壓痕。然後是“嶼”,豎鉤拖得很長,像道傷疤。最後寫日期,2033年3月12日,數字扭曲,但用力極重,像要刻進桌面。

蘇婉寧盯著那個簽名,盯著那個畸形的、刀刻般的字跡,瞳孔收縮了0.5秒。她想起1998年,蕭晴在碼頭扛石頭,手指骨裂,寫下的字也是這樣的,歪斜,但用力極重。

“麻醉前。”護士推門進來,“推床去手術室。家屬……最後說幾句。”

謝知予被扶上推床,動作很猛,右膝砸在床板上,發出沈悶的“咚”聲。他躺著,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慘白的,像X光片。左手腕上的XY疤痕暴露在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留置針的透明軟管像條寄生蟲,趴在皮膚上。

蕭嶼站在床邊,右手懸在身側,纏著染血的彈力繃帶。他伸出左手,去握謝知予的右手。謝知予的右手纏著白色繃帶,凍傷後的皮膚呈現半透明的蠟質蒼白,食指和中指保持著僵硬的四十七度角,無法彎曲,像段折斷的樹枝。

觸碰。

蕭嶼的左手握住謝知予的右手。畸形的骨節與凍傷的僵硬手指,像兩把形狀奇特的鑰匙,試圖打開同一道鎖。蕭嶼的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正好卡入謝知予的掌心,骨節錯位,帶來尖銳的疼。謝知予的右手凍傷後無法完全閉合,只能虛虛地包裹著蕭嶼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像段蒼白的木頭,卡在蕭嶼的指縫間。

“如果我……”謝知予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安非他命代謝後的苦味,混著肝臟衰竭的腐敗甜氣,“變成植物人……”

“不。”蕭嶼說,聲音從砂紙裏磨出來。他握緊,左手用力,中指畸形的骨節嵌入謝知予的掌心,keloid疤痕隔著繃帶摩擦謝知予的凍傷疤痕,帶來新一輪的劇痛,“我要你活著。哪怕為了恨我。哪怕為了……還她的肝。活著。謝嶼還在家。你的代碼……還沒寫完。第46章……還沒結束。”

謝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著蕭嶼的眼睛,盯著那兩口枯井裏湧上來的、不再渾濁的液體。他試圖說話,但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血絲的腥甜。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蕭嶼的掌心,與蕭嶼的指甲交錯,形成新的、更覆雜的編碼。

“……過程分。”謝知予終於說,聲音輕得像氣音,“滿分……但不修正……”

護士推床。輪子碾過地磚的接縫,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心跳。蕭嶼跟著走,左手還握著謝知予的右手,在走廊裏拖行,像兩道並置的傷口。蘇婉寧走在另一側,盯著那只交握的手,盯著那個畸形的、錯位的、正在流血的握手,突然感到左腕劇痛——幻痛,像有根針從皮膚內側捅出來。

手術室的燈是綠色的,【手術中】三個字亮起。蕭嶼站在門外,左手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手指痙攣著,沒有落下。右手也懸著,兩只纏著繃帶和未纏繃帶的手在空氣中相距四十六厘米。消毒水的味道變得濃重,像層膜壓在胸口。他盯著那扇門,盯著那道綠色的光,突然感到右手在繃帶裏不再只是灼燒,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時的感覺。

時間過去。四十六分鐘。或者四十七分鐘。

門開。醫生出來,口罩拉下,露出疲憊的臉:“手術成功。排斥反應……暫時可控。但……終身服藥。免疫抑制劑。每天。按時。”

蕭嶼沒應聲。他盯著醫生的眼睛,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變形的指節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ICU病房。謝知予躺在那裏,身上插滿了管子,像臺漏油的機器。蕭嶼站在床邊,右手懸在床單上方0.5厘米。他伸出左手,去握謝知予的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著XY疤痕的左手。觸碰。皮膚冰涼,像塊從阿爾卑斯山帶下來的冰。XY疤痕在脈搏下跳動,X與Y的筆畫交錯,像條形碼,像坐標系,像過程分的滿分標記。

而那只右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沒有落下。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滴在ICU的地板上,形成個小小的、圓形的漬,像編號46的糖紙,像第46道痕跡,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也像道剛好容得下呼吸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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