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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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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藥瓶在褲兜裏發出輕微的哢啦聲。那是他克莫司的鋁箔板,0.5毫克,每日兩次,隨餐服用。蕭嶼掏出藥盒,鋁箔板上第47格的藥片已經取出——留下個空洞的、像疤痕一樣的凹陷,與皮膚下的keloid形狀相似。

謝知予盯著雲川河面,青黑色的水在夜色裏像塊正在融化的鐵。他靠在1957年的青石欄桿上,右手垂在身側,纏著醫用紗布——肝移植術後防止抓撓留置針的殘留習慣——食指和中指保持著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被凍傷後未完全解凍的樹枝。

手指在抖。不是輕微的震顫,是藥物副作用導致的、無法控制的節律性抖動,從尺骨側開始,沿著凍傷後的神經壞死區域向上蔓延。繃帶邊緣隨著抖動摩擦褲縫,發出沙沙的輕響。

“……抖。”謝知予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他克莫司代謝後的化學苦味。他舉起右手,懸在河面上方,“……控制不了。”

蕭嶼站在他身側,距離恰好四十六厘米。他右手插在風衣內袋,指尖隔著布料觸到那盒薄荷糖,鋁箔包裝焓軟了,邊緣卷著毛邊,編號35,背面鉛筆字跡已經模糊成灰色的雲團。

左手垂在身側,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2027年山西煤礦第四十六次敲擊鋼管留下的骨裂後遺癥——呈現永久的四十七度角。

“……正常。”蕭嶼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左側顳下頜關節發出哢噠一聲脆響。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在月光下呈現出瓷器般蒼白的手,懸在謝知予右手上方,“……排異反應。神經毒性。”

沒碰。只是懸著。相距0.5厘米。

雲川的夏夜是塊擰不幹的抹布。濕氣從河面上升騰,裹著水草腐爛的腥甜,鉆進領口,在皮膚上形成一層黏膩的膜。石橋的欄桿被無數手掌磨得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謝知予的右手痙攣著,指尖敲擊在1957年的青石面上,發出空洞的篤篤聲——像2027年煤礦裏,蕭嶼敲擊鋼管的第四十六下。

蕭嶼站在他身側,左手懸在欄桿上方,中指畸形的影子投在「1957」的刻痕上,像道新鮮的傷疤覆蓋著舊的年輪。

“……走。”蕭嶼說,半截話。他邁步,左腿深,右腿淺,篤,篤,篤。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在2033年的康覆期裏,兩人通過鏡像神經元互相侵蝕,步態、呼吸頻率、甚至痙攣的節律都開始同步。

謝知予跟上,左腳深,右腳淺。右手還在抖,繃帶邊緣在褲腿上擦出持續的沙沙聲。

螢火蟲出現在石橋附近。

先是零星的一點綠光,在河岸的蘆葦叢裏浮動,像顆迷路的星。然後是兩點,三點,逐漸形成稀疏的 constellation。雲川特有的、微弱的、帶著冷意的光,綠中透白,像磷火。

謝知予停下腳步,右手懸在半空,痙攣著,指向那團光:“……第四十七只。”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風衣內袋裏痙攣,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燒。他盯著那團光,視野開始收窄。

“……什麽?”

“數。”謝知予說,舌頭抵住上顎,發出含混的摩擦聲。他向前走一步,步伐拖沓,右腿總比左腿慢半拍——肝移植術後肌力尚未完全恢覆,“……第一只。左邊。第二只。橋下。第三只……”

他的右手隨著計數抖動,食指和中指呈現的四十七度角在空氣中劃動,像段折斷的指揮棒。第四十七只——當數到這個數字時,他的手抖得尤為劇烈。

蕭嶼盯著那只手。盯著那個懸在半空、試圖控制卻無法控制、正在劇烈顫抖的手。

“……抓不住。”謝知予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從水底傳來。他伸出右手,向一只停落在蘆葦葉上的螢火蟲靠近——那只昆蟲腹部發出冷綠色的光,頻率是47赫茲——手指張開,呈四十七度角,懸在昆蟲上方0.5厘米。

螢火蟲受驚,飛起,在他指縫間穿梭,像顆微型的、逃脫的星。

謝知予試圖合攏手指,但凍傷後的肌腱粘連,加上藥物導致的震顫,手指只是徒勞地痙攣,像五條離水的魚。螢火蟲掠過他的掌心,帶來一陣微弱的、幾乎不可察的氣流,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抓不住。”他又說一遍,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掌心。他盯著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蘆葦,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克莫司的副作用,體位性低血壓——膝蓋發軟,像有根釘子釘進膝窩。

蕭嶼的左手動了。

那只裸露的、畸形的、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的左手,在空中張開,呈四十七度角,像把形狀奇特的扇子,輕輕罩向另一只螢火蟲。動作很慢,帶著骨裂後遺癥特有的笨拙,指節在月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螢火蟲停在蕭嶼的掌心。被那只扭曲的手籠罩,冷綠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照亮了蕭嶼左手背的皮膚——那裏沒有疤痕,是完整的,但中指呈現不自然的角度,像段被掰彎的樹枝,在冷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蠟質的蒼白。

“……亮。”蕭嶼說,聲音輕得像氣音。他緩緩收攏手指,不是抓,是捧,中指畸形的角度正好形成個天然的牢籠,螢火蟲在掌心跳動,光從指縫間滲出,形成綠色的、呼吸般的光暈。

他轉身,面向謝知予,右手懸在身側,纏著薄如蟬翼的彈力繃帶。

“……給你。”蕭嶼說。他伸出左手,懸在謝知予右手上方,相距0.5厘米。螢火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照亮了兩人的手——蕭嶼的左手畸形但穩定,謝知予的右手纏著繃帶正在劇烈顫抖。

謝知予盯著那只手,盯著那團冷綠色的光。他伸出右手——那只纏著白色繃帶、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手——懸在蕭嶼左手上方,手指痙攣著。

“……抖。”謝知予說,聲音帶著鐵銹的腥甜,“……會飛走。”

“……不會。”蕭嶼說。他向前傾了傾身體,右肩抵住謝知予的左肩,隔著兩層襯衫布料,感受到下面心臟的跳動——怦,怦,怦——還有那顆新肝臟的、略顯急促的血流。他松開左手,不是打開,是傾斜,像打開一扇門。

螢火蟲滑入謝知予的掌心。

謝知予的右手立刻合攏,但凍傷後的僵硬讓他無法完全閉合,手指只能呈四十七度角卡住,像段蒼白的樹枝。螢火蟲的光從繃帶縫隙間漏出來,照亮了他的手掌——醫用紗布呈現半透明的質感,下面凍傷皮膚的疤痕組織在冷光中若隱若現,像冰層下的裂紋。

然後,光照亮了手腕。

謝知予左手腕內側的XY疤痕完全暴露在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與Y的筆畫交錯,像嵌入皮肉的條形碼。螢火蟲的光在X交叉點處聚集,形成微小的、綠色的亮點,像顆被囚禁的星。

蕭嶼盯著那道疤痕,盯著那個在冷光中泛著瓷白色光澤的XY。他伸出右手——那只纏著彈力繃帶、下面盤踞著粉紅色keloid疤痕的手——懸在謝知予左手腕上方,相距0.5厘米。

“……你看。”謝知予說,聲音突然變得很穩,像塊沈進井底的鐵。他舉起雙手,左手托著螢火蟲,右手懸在上方呈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斷的傘骨,“……我們也在發光。”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繃帶裏劇烈顫抖,幻痛像電流竄上肩胛骨。

他緩緩卷起右手繃帶。白色的紗布一層層剝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露出右手——凸起的粉紅色keloid組織,從腕關節延伸到中指根部,表面凹凸不平,隨脈搏跳動,在螢火蟲的冷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蠟質的蒼白色,像條形碼。

還有左手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骨裂後的畸形角度,在冷光中像段被掰彎的鑰匙。

“……磷火。”蕭嶼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他用左手中指——那根畸形的、無法彎曲的中指——輕輕觸碰謝知予掌心的螢火蟲,指腹擦過昆蟲的鞘翅,帶來一陣微弱的、冰涼的觸感,“……是腐爛後的發光。有機物分解。化學冷光。”

謝知予盯著蕭嶼的右手,盯著那個粉紅色的、凸起的、像條形碼一樣的keloid疤痕。螢火蟲的光在疤痕表面跳動,照亮了那些增生的紋理,那些凹凸不平的溝壑。

“……那也是光。”謝知予說,嘴角扯動。他試圖用右手去觸碰蕭嶼的疤痕,但手抖得厲害,繃帶邊緣只是虛虛地擦過keloid表面,帶來一陣粗糙的、砂紙般的觸感,“……47華氏度的光。8°C。剛好是……”

“……疼痛的臨界點。”蕭嶼說,替他說完。

螢火蟲在謝知予掌心爬動,腹部的光忽明忽暗,頻率與謝知予的脈搏同步——那是新肝臟的節律,每分鐘四十七次,或者四十六次,數字在藥物作用下變得模糊。

“……冷。”蕭嶼說。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左手,懸在螢火蟲上方,不是罩住,是虛捧,與謝知予的右手形成個傾斜的、未閉合的圓,“……雲川的夏夜。濕氣。8°C。磷火。”

謝知予的左手腕在冷光中呈現出瓷白色的質感,XY疤痕像道發光的裂縫。他盯著蕭嶼的眼睛,突然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血絲的腥甜,把話語堵在喉嚨裏。

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掌心,螢火蟲受驚,光驟然變亮,然後飛起,從兩人手間的縫隙中逃脫,像顆被釋放的星,飛向雲川河面。

光在河面上投下短暫的、綠色的倒影,隨即熄滅。

謝知予的右手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手指痙攣著,像要抓取那團已經消失的光。繃帶在冷空氣中散發出淡淡的、醫用棉花的味道,混著雲川河的水腥氣。

蕭嶼的右手也懸著,keloid疤痕暴露在冷空氣中,粉紅色的凸起在月光下像道未愈合的傷口。他盯著謝知予懸在半空的手,突然感到右手在繃帶裏不再只是灼燒,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時的感覺。

“……回去。”蕭嶼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他伸出左手,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懸在謝知予右肘上方0.5厘米,沒碰到,只是懸著,“……該吃藥了。0.5毫克。隨餐。”

謝知予沒動。他盯著河面,盯著那片螢火蟲消失的黑暗,右手懸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並攏,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虛空中的某個坐標。

“……再等等。”謝知予說,聲音輕得像氣音,“……長庚星。”

蕭嶼擡頭。蟹殼青的天際線在西邊裂開一道縫,一顆極亮的星正在升起,白色的,冷冽的。那是金星,黃昏與黎明之星。

“……還沒升到最高點。”謝知予盯著那顆星,右手懸在半空,像段正在校準的天線,“但已經在升了。過程分。”

蕭嶼盯著那顆星,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變形的指節在冷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謝知予盯著那個手勢,右手垂在身側,繃帶上的濕氣滴在褲腿,形成深色的漬。左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沒有落下。

蕭嶼的左手終於落下,不是握住謝知予顫抖的右手,而是扶住他的左肘——第一次,不是並置,而是支撐。

“……走不動的話,可以靠。”

謝知予的右肩沈下來,重量壓過去,像2029年12月雪崩時埋進雪裏的那種沈。兩人的影子投在1957年的石橋上,X與Y的形狀,交叉,重疊,像道未完成的題目。

而那只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四十七度角,指向長庚星,沒有落下。血從蕭嶼右手的keloid疤痕邊緣滲出來,滴在雲川河邊的鵝卵石上,形成個小小的、圓形的漬,像編號46的糖紙,慢慢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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