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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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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嗎。”

蕭晴的聲音從右耳飄進來。蕭嶼盯著青石板上那道輪胎擦痕,黑色的,混著晨露。他想說能,但舌頭抵在上顎,發不出聲,只是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胃酸混著血絲的腥甜湧上來,又被他咽回去。

“我扶你。”蕭晴的手扣住他左上臂,正是那道傷口所在的位置,她指腹壓上去,蕭嶼疼得抽氣。

“別。”蕭嶼終於擠出字,聲音從齒縫裏磨出來,“你……夜班……要遲到了。”

蕭晴的手僵住。她穿著沾滿石粉的灰色外套,袖口卷著,露出小臂上兩道新鮮的劃痕——是石材棱角刮的,機油混著石粉的血痂半幹不幹。她確實要遲到了,八點交接班,現在六點四十。她盯著蕭嶼的側臉,顴骨像刀刃一樣切出來,眼窩深陷。

“那你……”

“回宿舍。”蕭嶼說,手指摳進青石板縫隙,那裏卡著去年的香樟籽,黑硬,“我想……一個人。”

蕭晴看了他三秒鐘。晨風吹過,她沒紮的頭發掃過蕭嶼的臉,帶著洗發水廉價的香精味。她松開手,退後半步。

“別做傻事。”她說,聲音輕得像氣音,“我……晚上給你帶飯。”

蕭嶼沒應聲。他聽著電動車的嗡鳴聲遠去,消失在石牌坊外的晨霧裏。他撐著香樟樹樹幹站起來,樹皮裂紋深嵌。他走向校門,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

302宿舍在男生區六棟三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蕭嶼數著臺階往上走。門虛掩著,留著道兩指寬的縫。

蕭嶼站在門口,手指懸在門把手上。他推開門,鉸鏈發出“吱呀”的呻吟。走廊的光線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塊蒼白的矩形。

然後他看見了。

謝知予的上鋪。空了。

床單被抽走了,露出灰白色的床墊,藍白格的棉布,邊緣起了毛邊。被子消失了,那個印著英文logo的黑色行李箱消失了,連那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著“1”和“X”——也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站在門口,右手還抓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他邁進門,步伐很重。他走到房間中央,地板上的灰塵被他的布鞋帶起,在光柱裏浮沈。

張強和李默的床鋪還在,淩亂地堆著被子和蛇皮袋。只有謝知予的那塊空間被清空了,像用刀切走的蛋糕,留下一個突兀的、蒼白的缺口。

蕭嶼盯著那張床墊。藍白格的棉布,在床頭位置有塊深黃色的汙漬。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床墊上方,沒立刻碰,只是懸著。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續不斷。

指尖終於碰到床墊。棉布粗糙,帶著體溫消失的冰涼。蕭嶼猛地縮回手。他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又硬生生咽回去。

然後他爬了上去。

膝蓋磕在床梯的橫檔上,發出“咚”的悶響,疼得眼前發黑。他跪在那張空床墊上,黴味更濃了,混著某種更隱秘的氣息——艾司唑侖的苦味,謝知予身上特有的那種化學澀味。

蕭嶼彎下腰,額頭抵在床墊上。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探向床墊邊緣,手指插入床墊與床板的縫隙。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麽。

不是彈簧,不是木頭,是紙。硬的,滑的。

蕭嶼的血液湧向指尖。他屏住呼吸,右肩撞在上鋪的欄桿上。他的手指在縫隙裏摸索,指甲摳進床板的裂縫。

他抽出了那疊東西。

首先是糖紙。鋁箔的,彩色的,在從窗口透進來的晨光裏泛著冷光。不是一張,是一疊,用一根白色的橡皮筋捆著。蕭嶼的手指在抖,幅度變大,橡皮筋從他指間滑落,彈在床墊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糖紙散開了。

編號31。銀色,薄荷味,邊緣有道折痕,是謝知予折的。編號32。橘子色,鋁箔上有個牙印,是謝知予咬的。編號33。青綠色,印著模糊的生產日期。34,35,36……一直到40。

十張糖紙,從31到40,完整的時間單位。蕭嶼以為謝知予扔了,像他在第26章撕碎拋入雲川河的那些。但謝知予沒有扔,他藏在這裏,藏在床墊下。

蕭嶼盯著那些糖紙,視野突然模糊。他想起第二卷,想起那個“知嶼”軟件,想起那件灰色高領毛衣,想起謝知予在坡嶺說的話:“記住這種窒息。記住你是我的。”那時候他以為謝知予只是控制者,是高高在上的1號,而他只是54號,是受害者。

但謝知予也在收藏糖紙。在他安裝監控軟件的時候,在他寫下“每日報告”的時候,在他掐著蕭嶼喉嚨說“你永遠逃不掉”的時候,他也在收藏這些糖紙。31到40,對應著那十天,或者那兩周,對應著蕭嶼在天臺用望遠鏡偷窺的那些夜晚,對應著謝知予在圖書館裏趴著睡覺的那些黃昏。

蕭嶼的手指懸在編號35的糖紙上,沒立刻碰,只是懸著。他突然意識到,謝知予不是控制者,或者說,不只是控制者。謝知予也是patient,也是lover,也是那個在 BMW888 後座裏被按著頭塞進去的人。謝知予也在痛,也在收藏這些破碎的時間單位,也在試圖用糖紙編號來固定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

床墊下還有東西。

蕭嶼把糖紙放在一邊。他的手再次探入縫隙,更深,指尖碰到了一張折疊的紙。他抽出來,紙面粗糙。

他展開它。動作很慢,因為手抖。紙上有字,鉛筆寫的,字跡是謝知予的,工整的,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手抖著寫的。

“對不起。”

第一行。蕭嶼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控制不了自己。”

第二行。

蕭嶼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控制”。現在謝知予說“控制不了自己”,不是控制不了蕭嶼,是控制不了他自己。控制不了那個想要監控、想要占有、想要把蕭嶼變成數字和定位的瘋狂的部分。控制不了那個害怕失去、害怕被拋棄的小孩。

蕭嶼想笑,但嘴角扯不動。他的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指甲掐進紙裏。

“對不起。”

太遲了。蕭嶼想。現在說對不起太遲了。寶馬888已經開走了,尾燈消失在晨霧裏。謝知予已經被帶走了。現在這張紙條躺在蕭嶼手裏,像具延遲的屍體,像封無法投遞的信。

兩人都曾是lover,都曾用糖紙編號來標記時間,都曾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收藏這些鋁箔的碎片。兩人又都曾是patient,都曾在那個崩解期裏發病,謝知予的病是控制,蕭嶼的病是逃跑,他們互相傳染,互相傷害,互相用糖紙和傷口來確認彼此的存在。

蕭嶼把紙條按在胸口。不是心口,是胃,是那裏在抽痛。他彎下腰,額頭再次抵在床墊上,鼻尖蹭到那塊深黃色的汙漬。

他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想抓住什麽。但現在他手裏只有這張紙,這行字,這些糖紙,這些延遲的、無用的證據。

床墊下還有東西。

蕭嶼側過身,躺在那張空床墊上,藍白格的棉布在他身下凹陷。他盯著上鋪的床板——那床板黑漆漆的,裂縫裏漏下幾縷微弱的光。他把糖紙一張張擺在胸口,編號31到40,銀色的,橘子色的,青綠色的。

編號35的糖紙滑落,飄到床板上,反面朝上。蕭嶼翻過來,看見背面有字,鉛筆寫的,很輕:“今天蕭嶼在天臺看了47分鐘。我假裝睡覺。他以為我不知道。”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47分鐘”。謝知予知道。謝知予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蕭嶼在天臺用望遠鏡偷窺,他知道蕭嶼蹲在路燈下數地磚,他知道蕭嶼跪在雪裏像只被霜打過的茄子。他假裝睡覺,他假裝不知道,他假裝冷漠地繞過路燈,但他其實都知道,都記得,都收藏在這些糖紙裏。

蕭嶼側過臉,臉頰貼著那塊深黃色的汙漬。他的視野越來越窄。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影,背對著光。

以為是謝知予。但那是張強,手裏拎著個暖水瓶,壺嘴冒著熱氣。

“操,”張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他媽……怎麽睡在這兒?”

蕭嶼想回答,但一個嗝突然沖上來,帶著血絲的腥甜,他強行壓回去,結果只是發出“咕”的一聲。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抓取糖紙的姿勢。

“蕭嶼?”張強拍了拍他的臉,“醒醒!操,你別嚇我……”

蕭嶼沒有醒。他的手指終於抓住了什麽——抓住了那張紙條,攥在手心,指甲掐進紙裏。在昏迷中,他喃喃地說著什麽,聲音輕得像氣音。

張強湊近聽。是三個數字,或者四個,混在了一起。

“31……40……對不起……”

然後燈滅了。不是真的滅,是蕭嶼的視野滅了。張強走進來,暖水瓶放在地上,發出“哐”的悶響。他伸手去扶蕭嶼,手指碰到蕭嶼的肩膀,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透了,布料黏在肩胛骨上,顯出骨頭的形狀——像兩柄收進鞘裏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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