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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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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歷

“哢噠。”

門鎖回彈的輕響在顱骨內側震蕩,鈍的,滯後的,帶著金屬的腥甜。蕭嶼盯著面前那扇門——米白色的,覆合板材質,邊緣貼著防撞膠條,已經氧化發黃,像道未愈合的傷疤。

門牌上印著“心理咨詢室”,宋體字,黑色的,邊緣洇著圈水漬,是回南天留下的痕跡。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進皮膚,發紫的袖箍痕下,九道血痂正在發癢。蕭嶼數著那圈勒痕的寬度,精確到毫米,三毫米,或者四毫米,他把序號混成了編碼。

“進來。”

聲音從門縫底下滲出來,悶的,帶著 Ikea 沙發特有的、泡沫顆粒擠壓的沙沙聲。蕭嶼推開門,鉸鏈發出“吱——”的長音,像嘆息。

咨詢室比走廊暖七度,或者八度。蕭嶼的皮膚瞬間繃緊,後頸滲出細密的汗,沿著脊椎往下淌,像有條蛇在爬。空氣裏飄著檸檬味的清新劑,掩蓋著更底層的氣味——舊紙張的黴味,羊毛地毯的膻味,還有醫務室碘伏的鐵銹味,從墻角那盆綠蘿的根部散發出來,那是腐爛的征兆。

“坐。”

趙老師坐在米色沙發上,扶手處磨得發亮,呈現出軸承油汙色的包漿。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後挽成個緊緊的髻。她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個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沈著半杯涼透的菊花茶,茶葉梗豎著——那是劉梅的杯子,蕭嶼認得,邊緣那道磕痕和第三十九章裏的一模一樣。

劉梅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光,臉陷在陰影裏。她沒看蕭嶼,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紅鋼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響動。那支筆帽裂了道縫,露出裏面的彈簧。

蕭嶼站在門口,沒立刻動。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裏,指腹反覆摩挲著那板□□——現在還剩四片,或者五片?他早上吞了一片,但不確定是今天還是昨天。鋁箔板被體溫焐得發軟,邊緣起了毛邊。

他的視線越過趙老師的肩膀,落在那扇落地窗上,窗外是致高樓的後墻,墻根下堆著建築垃圾,半塊紅磚露在外面,方位卻錯了十五度,左邊是東還是西?他又記混了。

“蕭嶼?”趙老師擡起頭,嘴角扯出個很淡的弧度,“坐,別緊張,只是聊聊。”

蕭嶼邁動步子,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他走到沙發前,屁股只沾了前半邊,膝蓋並得很緊,手肘壓住大腿,強迫身體形成蜷縮的鈍角。沙發太軟,陷進去,他被固定住了,無法動彈。

“喝點什麽?”趙老師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包漿,“有熱水,或者……”她頓了頓,看向劉梅,“劉老師,你那兒有糖嗎?”

劉梅沒擡頭,紅鋼筆在紙上頓了頓,留下個越來越大的墨點:“沒有。”

“不用。”蕭嶼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和□□苦味的酸氣,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

趙老師盯著他,看了三秒鐘,或者五秒。那目光很輕,但帶著穿透力,從他眼下針眼周圍青紫的淤色——那是上周輸液留下的,現在擴散成軸承油汙色的暈——掃到突出的顴骨,最後落在他左手腕那圈白色橡皮筋上。

“手怎麽了?”趙老師問。

蕭嶼把左手往袖子裏縮了縮,高領毛衣的袖口很長,蓋住了手掌,灰色的,羊絨的,標簽還沒剪幹凈,塑料邊角頂在鎖骨窩裏。他盯著茶幾上的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有道裂痕,從杯口延伸到杯底。

“抽筋。”蕭嶼說,右手在褲兜裏抽搐,指甲掐進鋁箔板邊緣,帶來一陣尖銳的、隱秘的疼。

“右手?”趙老師註意到他插在兜裏的那只手,“一直抽?”

“嗯。”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蕭嶼想回答,但舌頭抵在上顎,發不出聲。他盯著那道玻璃杯上的裂痕,數著它的分叉,一,二,三……數到第五下時,左耳後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隨著脈搏研磨,發出砂紙摩擦鐵銹的沙沙聲。他記混了時間,是謝知予走後的第幾天?七天,還是八天?他把減法做成了加法。

“上周。”蕭嶼撒謊,聲音輕得像氣音。

劉梅的鋼筆突然停了。她擡起頭,陰影裏的臉模糊不清,只有那副粉色鏡腿在耳後壓出淺紅的印子:“上周四,或者上周五,分離應激反應的常見軀體化癥狀,手顫,失眠,體重下降。”她的聲音像銹鐵摩擦,“蕭嶼,這周你瘦了多少?”

蕭嶼沒應聲。他的視野突然變窄,像目鏡裏的圓形牢籠,只剩下那道玻璃杯的裂痕,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鉛色的質感。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像是要飄起來,像是要從顱骨的天靈蓋鉆出去,這是 dissociation,靈魂出竅,他知道的,他練習過,在坡嶺的雪夜裏,在實驗樓的天臺上,在謝知予的手指掐住他喉嚨的時候。

“蕭嶼?”趙老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水,“看著我的眼睛。”

蕭嶼的視線被迫拉回。趙老師的瞳孔是褐色的。他聞到她身上傳來的味道,香奈兒五號,或者類似的香水,混著檸檬清新劑的甜膩,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虛偽的溫馨。

“我們聊聊,”趙老師往後靠了靠,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聊聊你最近的狀態。學校很關心你,劉老師也很關心你。你知道,謝知予同學……轉學了,這件事對你影響很大,對吧?”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那個名字刺進耳膜。他的右手在褲兜裏抖得更厲害了,幅度很大,導致鋁箔板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盯著趙老師的嘴唇,那張嘴還在動,說著什麽“青春期”“友誼”“依賴”,但他聽不清,左耳後的砂子研磨聲蓋過了一切。

“……但是,”趙老師突然前傾,身體形成的陰影籠罩過來,像口倒扣的棺材,“有些感情,蕭嶼,是不健康的,是病態的,你明白嗎?”

蕭嶼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著趙老師胸前的紐扣,米白色的,第二顆,縫得有點歪,線頭露在外面。他想起謝知予校服上的紐扣,黑色的,被扯下來的那顆,現在還在他的鐵盒裏,和糖紙31-40放在一起,線頭崩斷。

“兩個人,”趙老師的聲音放輕了,“特別是兩個男生,過於親密,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是愛情,其實只是依賴,是移情,是青春期荷爾蒙的錯亂投射。你懂嗎?”

蕭嶼想點頭,但頸椎發僵,發出“咯”的一串澀響。他盯著那道歪掉的紐扣線頭,突然意識到這是陷阱,是 conversion therapy 的溫和版,是病理化的開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下那九道血痂——不,八道?他又記錯了——正在發燙。

“你有沒有想過,”趙老師從茶幾底下抽出張紙,A4紙,打印著表格,邊緣焓軟了,“嘗試和女生交往?我是說,正常的交往。你們班,物化政20班,女生很多,周曉蕓,或者……”

“沒有。”蕭嶼打斷她,聲音從砂紙裏磨出來,比想象中更啞。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不是情緒的,是生理性的,頸動脈被高領毛衣勒住,血液回流受阻。他扯了扯領口,標簽的塑料邊角劃過鎖骨,帶來一陣刺癢。

趙老師的眉頭皺了皺:“蕭嶼,這是病,你知道嗎?同性戀,在心理學上,曾經是病態的,雖然現在去病理化了,但在你們這個年紀,這種……傾向,往往是暫時的,是 can be cured 的,是可以被矯正的。”

“嗒。”

是劉梅的鋼筆蓋合上的聲音。蕭嶼猛地轉頭,右肩撞在沙發扶手上,米白色的泡沫顆粒從裂縫裏擠出來。劉梅正把筆記本合上,紅色的封面。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從兜裏掏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藍光在她臉上流動。

“劉老師?”趙老師問。

“你們繼續,”劉梅說,聲音從玻璃反射回來,帶著金屬的冷硬,“我記錄。”

蕭嶼盯著劉梅的背影,藏青色西裝套裙,後擺有塊洗不掉的墨水漬。他想起第四十九章,劉梅拿著深藍色日記本的樣子,想起監控錄像裏那五秒的定格。她知道,她全都知道,現在她在記錄,把這一切都變成病理化的文本,權力的書寫。

“蕭嶼,”趙老師把那張A4紙推過來,紙面上印著“心理咨詢記錄表”,“癥狀描述”那欄空著,“你覺得,你對謝知予,是愛情嗎?還是……只是依賴?只是害怕被拋棄?就像……就像你害怕你姐姐離開那樣?”

蕭嶼的血液湧向指尖。他盯著那張表,表格的邊框是灰色的。他想起蕭晴,想起她騎電動車離開時說的“別做傻事”,想起她手掌粗糙的觸感,帶著機油的味道。他想起謝知予在坡嶺說的話:“你把自己搞成這樣,是為了懲罰我,還是懲罰你自己?”

“我……”蕭嶼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想說我不知道,想說這不重要,想說你們不懂,但舌頭抵在上顎,發不出聲。一個嗝突然沖上來,短促的,帶著血絲的腥甜,他強行壓回去,結果只是發出“嗬嗬”的氣音。

“沒關系,”趙老師突然伸手,想要拍他的膝蓋,蕭嶼猛地縮回腿,動作太猛,膝蓋撞在茶幾上,玻璃杯跳了一下,那道裂痕發出細微的“嗡”鳴,“我們可以慢慢來。學校給你安排了……輔導,每周兩次,直到你……恢覆正常。”

恢覆正常。蕭嶼盯著那四個字,印刷體的,黑色的。他想起自己的成績,這周發下來的月考成績單,年級第47名,從1409名爬上來,用了七天,或者八天,把全部能量投入學習, dissociation 的功利化,用數字的暴力壓制情感的崩潰。

“你最近成績很好,”趙老師突然說,嘴角又扯出那個弧度,“劉老師說你這次月考進了前五十。你看,當你把註意力放在正確的事情上,放在學習上,放在……和同學的正常交往上,你就能做得很好。這說明什麽?說明你是有自制力的,是可以被治愈的,cured。”

蕭嶼想笑,但嘴角扯不動。他的右手終於從褲兜裏抽出來,懸在半空,手指抽搐著,指節泛出鉛色。趙老師盯著那只手,瞳孔收縮了0.5秒。

“手還在抖?”她問。

“嗯。”

“寫字呢?”

“左手。”蕭嶼說,聲音輕得像氣音。

“右手完全不能用了?”

蕭嶼沒回答。他的視線越過趙老師,落在劉梅身上。她還在窗邊,手機屏幕還亮著,似乎在打字,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她在向誰匯報?謝景明?寶馬888?還是周明遠?他的視野越來越窄,像道圓形的窄門。

“蕭嶼,”趙老師把那張記錄表又推近了一些,鋼筆遞過來,黑色的,塑料筆桿上印著某培訓機構的名字,“簽個字,表示你接受學校的輔導安排。我們會幫你,幫你走出……這個誤區,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你看,謝知予同學已經轉學了,去了一個更好的環境,你也應該……move on,向前看。”

謝知予。更好的環境。蕭嶼盯著那支筆,黑色的。他想起謝知予手腕內側的燙傷疤痕,淡粉色的。他想起那張紙條,“對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現在應該還在他的鐵盒裏,和糖紙31-40並置。

“不簽?”趙老師的聲音冷下來,“蕭嶼,這是為你好。如果你不配合,學校可能會考慮……更嚴厲的措施。你知道,你的情況,已經記錄在案了,問題學生,需要觀察。這對你以後……保送,或者高考,都可能……”

威脅。軟性的,制度性的,像高領毛衣的窒息感,像橡皮筋的勒痕。蕭嶼的手指懸在紙面上方,沒立刻碰,只是懸著,讓鋼筆的陰影在“癥狀描述”那欄投下模糊的輪廓。他的指甲蓋泛著鉛色,邊緣起毛,月牙白消失了。

“我……”蕭嶼又說了半截話,邏輯破碎。他想說我簽,說我配合,說我 cured,但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是那塊沒咽下去的嗝,是血絲的腥甜,是謝知予的名字。他的手指開始抖,幅度很大,導致他無法握住那支輕飄飄的塑料筆。

“給他點時間,”劉梅突然說,沒回頭,聲音從窗邊飄過來,混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他需要時間……接受。”

趙老師看了劉梅一眼,又看了蕭嶼一眼,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帶著某種表演性的無奈:“好吧,今天先到這兒。蕭嶼,你回去想想,想想你的未來,想想你姐姐,她為你付出了很多,你不想讓她失望吧?”

蕭晴。蕭嶼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留下五個月牙形的白印。他站起身,膝蓋骨發出“咯”的一串澀響。他沒拿那張表,也沒拿那支筆,只是轉身往門口走,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

“蕭嶼,”趙老師在身後叫他,“你的高領毛衣,誰給你的?”

蕭嶼僵在門口。灰色的,羊絨的,標簽還沒剪幹凈。謝知予給的,在坡嶺,在雪裏,作為記號和手銬。但他不能說,因為說了就是供認,就是確認,就是把謝知予拖回這個房間裏,被釘在這張病歷表上。

“自己買的,”蕭嶼撒謊,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冷。”

“冷?”趙老師重覆道,聲音裏帶著某種審視,“十二月的雲川,是冷。但蕭嶼,有些冷,是衣服蓋不住的。”

蕭嶼沒應聲。他推開門,鉸鏈發出“吱——”的長音。走廊裏的光線湧進來,鐵銹紅的,像X光。他數著地磚走,第一百三十七塊,不,一百三十六塊,缺了角的那塊在左邊——他又記錯了。

劉梅從後面跟出來,紅鋼筆插在筆記本的縫隙裏。她走在蕭嶼身後,腳步聲很輕,但存在感像塊冰,貼在後頸上。經過辦公室時,周明遠從裏面探出頭,搪瓷杯磕在窗臺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怎麽樣?”周明遠問劉梅,沒看蕭嶼。

“不配合,”劉梅說,聲音像銹鐵摩擦,“但成績回升了,說明理性在壓制情感,防禦機制生效。再觀察兩周,如果還是這樣……”

“就報上去,”周明遠說,喝了一口茶,茶葉梗在杯底豎著,“按嚴重違紀處理,或者……建議休學治療。”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盯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是雲川河,河面結著層薄冰,濁黃的。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沖向樓梯口,步伐亂了,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倒。

“蕭嶼!”劉梅在身後喊,“下周同一時間,別讓我再找你!”

蕭嶼沒回頭。他沖進樓梯間,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他數著臺階往下走,一,二,三……數到第十七級時,燈突然亮了,鐵銹紅的。他停下來,靠在墻面上,水泥的涼意透過校服刺進後背。

右手還在抖。他掏出那板□□,白色的鋁箔,四片,或者五片?他摳出一片,白色的,圓圓的,放進嘴裏,沒有水,就幹咽下去。藥片卡在喉嚨口,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

他扯開高領毛衣的領口,標簽的塑料邊角崩斷了,掉在臺階上。他大口喘氣,帶著鐵銹味的空氣湧入肺葉,刺痛。視野邊緣的黑洞慢慢縮小,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樓梯間裏很安靜,只有他的呼吸聲,像臺報廢的收音機,發出“嗬嗬”的氣音。他想起那張沒簽字的記錄表,想起“問題學生”四個字。規訓機器已經啟動,他被標記了,被病理化了,被納入了“cured”的軌道。

但他的口袋裏,左邊那個,貼著大腿的位置,躺著那張紙條,“對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鉛筆字跡被他的汗浸得有些暈開。還有一片糖紙,編號35,銀色的,薄荷味,邊緣有道折痕,是謝知予折的。

蕭嶼把糖紙掏出來,貼在額頭上,鋁箔的涼意像道未愈合的傷疤。他盯著樓梯間那扇小窗,窗外是致高樓,東側,三樓,心理咨詢室的燈還亮著,趙老師和劉梅的影子投在窗簾上。

“噠。”

是門鎖的聲音,但不是心理咨詢室,是樓下的鐵門。有人進來了。蕭嶼把糖紙塞回口袋,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他走下最後幾級臺階,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

在樓梯口,他撞見了張強。張強拎著個暖水瓶,壺嘴冒著熱氣,羊毛襪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出來。

“操,”張強嚇了一跳,“你他媽……在這兒幹嘛?臉色白得跟墻皮似的。”

蕭嶼沒應聲。他盯著張強手裏的暖水瓶,壺嘴的熱氣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

“去哪兒?”張強問,“回宿舍?”

“教室。”蕭嶼說,聲音從砂紙裏磨出來,帶著□□的苦味。

“教室?現在?離晚自習還有……”

“做題。”蕭嶼打斷他,聲音輕得像氣音,但帶著某種金屬的冷硬,“還有三張卷子,物理,化學,數學。做完,才能睡。”

張強盯著他,看了三秒鐘,或者五秒:“你……沒事吧?剛才劉梅找你,沒為難你吧?”

蕭嶼想搖頭,但頸椎發僵。他越過張強,往走廊深處走,步伐很快。他的右手還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續不斷,導致他無法用右手開門——他用左手,推開了教室的門。

教室裏沒人。燈沒開,昏暗的,像口倒扣的棺材。蕭嶼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正是謝知予曾經坐過的位置。他坐下來,從桌鬥裏掏出那張月考成績單,紅色的,年級第47名。

他盯著那個數字,47,看了一分鐘,或者兩分鐘。然後他把成績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從筆袋裏抽出那支銀夾鋼筆——筆帽裂了道縫,露出裏面的彈簧——用左手,在紙上寫字。

字跡扭曲:“今天簽了字,就等於承認這是病。我沒簽。但我考了47名。她們說這叫 cured。這是表演。糖紙還在口袋裏。35號。對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寫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手抖得太厲害,墨水洇出個越來越大的黑點。他盯著那個墨點,突然又打了個嗝,這次帶著明確的血絲,他強行咽回去,結果只是發出“咕”的一聲。

教室的門開著,留了道兩指寬的縫。走廊裏的光線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塊蒼白的矩形。蕭嶼把成績單折好,塞回桌鬥,動作很輕。他的手指懸在桌鬥邊緣,沒立刻收回,只是懸著。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來,鉛灰色的。遠處的慢慢游突突地駛過,柴油味飄上來,混著夜露的濕冷。

蕭嶼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致高樓的方向,那裏有一扇窗還亮著燈,是心理咨詢室,趙老師和劉梅還在裏面,寫著病歷,記錄著“問題學生”的癥狀。

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握筆的姿勢,直到指尖發麻,關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燈還亮著。走廊的燈,教室的燈,還有遠處那扇窗裏的燈,照在蕭嶼蒼白的臉上,照在他左手腕那圈發紫的橡皮筋勒痕上。那張沒簽字的、空白的病歷表其實在他的口袋裏,他不知道何時揣進去的,也許是趙老師塞的,也許是劉梅,也許是他的幻覺。

張強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是看著蕭嶼的背影,藏青色校服被窗外的暮光勾出鉛色的邊。

“蕭嶼?”張強喊了一聲。

蕭嶼沒回頭。他的手指終於垂下來,砸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桌鬥裏,那張折好的成績單靜靜地躺著,背面朝上,那團黑色的墨點在昏暗的光線下像顆壞死的星。

而口袋裏,那片編號35的糖紙,正貼著他的大腿外側,鋁箔的涼意透過布料,一點一點滲進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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