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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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噠。”

不是門鎖,是秒針在跳動。蕭嶼盯著辦公室墻上那面掛鐘,紅色的秒針顫巍巍地劃過數字七,已經劃過十七次,或者十八次,他記混了。

從周明遠說“你先回去等消息”到現在,玻璃窗外的天色從鉛灰變成蟹殼青,再變成現在這種渾濁的、像是被稀釋過的墨汁顏色。淩晨四點,或者四點一刻,他又把序號混成了編碼。

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塑料椅面冰涼,透過校服褲刺進大腿。右手插在兜裏,指腹反覆摩挲著左手腕上那圈白色橡皮筋,新的,勒進皮膚裏,留下道發紫的袖箍痕——這是謝知予三天前套的,作為記號和手銬,現在還沒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篤,篤,篤,不是謝知予的,謝知予的步態是左腳深右腳淺。這是張強的腳步聲,羊毛襪破了洞,所以每一步都帶點拖沓的澀響。

“蕭嶼,”張強蹲在面前,油汙在臉上畫了道弧線,手裏拎著個暖水瓶,壺嘴冒著熱氣,“陳靜說你可以回宿舍了。謝少爺……謝知予被他爸接走了,在心理咨詢室那邊,不讓靠近。”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盯著張強的嘴唇,那張嘴還在動,說著什麽“寶馬車”“淩晨”“轉學”之類的詞,但他聽不清。他站起身,膝蓋骨發出澀響。

“現在?”蕭嶼問,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又硬生生咽回去。

“就現在,”張強拽他的袖子,“校門口,石牌坊那兒。你姐也來了,剛才在樓下看見她,騎著電動車,頭發都沒紮。”

蕭嶼跟著張強往樓梯口走,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他數著臺階往下走,突然想起昨晚在約談室,劉梅說“明天早上你單獨來這兒”,但現在是淩晨,還沒到明天,時間感像被攪渾的泥漿。

冷。十二月雲川的濕冷像把鈍刀,從領口鉆進去。蕭嶼沒穿外套,只穿著那件灰色高領毛衣,標簽還沒剪幹凈,塑料邊角頂在鎖骨窩裏。他扯了扯領口,想呼吸,但越扯越緊,羊毛的纖維勒進皮膚。

石牌坊立在雲川一中正門口,石頭已經被歲月侵蝕成蜂窩狀,表面長著層青灰色的苔蘚。蕭嶼躲在牌坊左側的香樟樹後,樹幹很粗,樹皮裂紋深嵌。他的背貼著樹皮,晨露已經打濕了樹幹,濕冷透過布料滲進後背。

引擎聲先傳過來,不是慢慢游的突突聲,是那種低沈的、從地底下湧上來的轟鳴。蕭嶼從樹後探出頭,看見兩束車燈刺破晨霧,白色的,冷冽的。車牌號是藍色的底,白色的字:雲A·88888。

寶馬888。車停在校門口,引擎沒熄,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車門開了,先下來的是謝景明,謝知予的父親,穿著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領口敞著,露出金項鏈的一截,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畜生。”

謝景明的聲音炸開,不是吼,是壓著火的、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暴怒。他大步走向石牌坊,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發出哢哢的脆響。蕭嶼縮回樹後,手指摳進樹皮的裂縫,指甲縫裏嵌著青苔的碎屑。

“你把我兒子變成什麽樣了?”謝景明對著空氣質問,“自殘?控制?那個姓蕭的……那個變態在哪兒?”

蕭嶼的血液湧向耳朵,嗡嗡作響。他盯著自己的左手腕,那九道血痕,不,八道?他又記錯了。結痂呈深褐色,第三道邊緣還泛著黃褐色的膿液。謝父看見了這些疤痕,在約談時,劉梅展示了照片,現在這些疤痕成了罪證。

“景明,”謝母蘇婉寧從車裏下來,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踩著細高跟,沒踩穩,崴了一下,“你先冷靜,知予還在車裏……”

“冷靜?”謝景明轉身,手指戳向蘇婉寧的肩膀,“你兒子在那種地方,和那種人,搞成那樣!監控錄像你都看了!那小子手腕上刻的什麽?條形碼?那是瘋子!是神經病!知予要是被他毀了……”

“不會的,”蘇婉寧開始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用手捂著嘴,“知予是好孩子,就是……就是一時糊塗,被帶壞了……”

蕭嶼盯著蘇婉寧的哭臉,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知道這一切,會是什麽表情?也會是這樣嗎?表演性的,眼淚是武器,用來洗刷恥辱,用來證明“我家孩子是被害的”。

“蕭嶼!”

聲音從右側刺進來,蕭嶼猛地轉頭,右肩撞在樹幹上。蕭晴站在電動車旁,穿著工廠的藍色工裝,頭發確實沒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夜班後的疲憊,眼下兩團濁黃。

“姐……”蕭嶼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蕭晴沒應聲。她盯著那輛寶馬888,盯著謝景明暴怒的背影,手指緊緊攥著電動車的把手。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蕭嶼一眼,那目光裏有種蕭嶼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恐懼。

“你就是那個姐姐?”謝景明突然轉過身,盯著蕭晴,眼神像X光,從她沾著機油的袖口掃到磨破的褲腳,“你弟弟是個變態,你知道嗎?他勾引我兒子,自殘,還寫那些……那些惡心的東西!”

蕭晴的血液凝固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話,想反駁,想說“我弟弟不是”,但一個嗝突然沖上來,短促的。她強行壓回去,結果只是發出嗬嗬的氣音。

“我們謝家,”謝景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蕭晴,“在雲川是有頭有臉的人。知予是要去斯坦福的,是要接管家族的。現在被你們這種……這種底層的人,這種變態……”

“他不是……”蕭晴終於擠出聲音,沙啞的。

“不是什麽?”謝景明打斷她,手指幾乎戳到蕭晴的鼻尖,“那些疤痕不是自殘?那些信不是他寫的?監控裏那些……那些惡心的動作,不是他做的?”

蕭晴盯著那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戴著枚金戒指。她突然意識到階層的鴻溝,不是學歷,不是金錢,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權力,是那種“我可以指著你的鼻子罵而你不能還嘴”的暴力。

“你弟弟,”蘇婉寧走過來,哭聲停了,但眼眶還紅著,她看著蕭晴,語氣突然變得尖銳,“就是個禍害。我們家知予本來好好的,成績第一,前途無量,現在呢?抑郁?吃藥?都是被你弟弟害的!”

不是耳光,是蘇婉寧突然伸手,推了蕭晴一把,用包打了蕭晴的胳膊,米白色的愛馬仕鉑金包,金屬扣砸在蕭晴的肩膀上,發出沈悶的咚聲。蕭晴踉蹌了一下,沒倒,但臉瞬間白了。

“夠了!”謝景明吼道,“先把知予弄出來,帶上車!”

寶馬888的後備箱打開了。兩個男人從咨詢室裏拖出謝知予的行李箱——那個帶英文logo的黑色硬箱,還有裝被子的蛇皮袋,粗暴地塞進去。然後他們架著謝知予走向後座。

謝知予的腳在地上拖著,藏青色校褲的褲腳沾著泥,右腳的鞋掉了,露出白色的襪子,襪子後跟磨破了,露出腳後跟的皮膚,凍得發紫。他的臉是鉛色的,眼下兩團濁黃。他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指節泛出青白色,食指第二關節處那片針眼周圍的淤青在路燈下呈現出深紫色。

他的臉貼在車窗上,鉛色的。他的目光掃過香樟樹,掃過樹幹,掃過蕭嶼躲藏的位置。蕭嶼覺得那目光穿透了樹皮,穿透了晨霧。但車窗貼膜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見裏面——也許只是謝知予的側臉擦過玻璃,也許只是他在數著呼吸時的顫動,也許只是蕭嶼的幻覺。

“把他按進去!”謝景明吼道。

兩個男人把謝知予按進後座。車門哢噠一聲鎖死,深色的貼膜隔絕了內外。謝知予的臉消失在玻璃後面。

“不……”蕭嶼想沖出去,想喊,想說我在這兒,但蕭晴突然撲過來,抱住他,捂住他的嘴。她的手掌粗糙,帶著機油的味道,混著眼淚的鹹澀。

“別去,”蕭晴在他耳邊說,聲音輕得像氣音,帶著顫抖,“你去了……就完了。他們會把你送走的,送到那種地方……”

蕭嶼掙紮著,牙齒咬進蕭晴的手掌,血腥味在嘴裏散開,鐵銹的,甜的。他盯著那輛車的後座,貼膜後面似乎有個輪廓,白色的襪子在暗影裏泛著冷光,然後引擎轟鳴,排氣管噴出濃烈的白氣。

寶馬888的輪胎在青石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車燈刺破晨霧,照在香樟樹上,蕭嶼被迫閉上眼睛。

車開走了,尾燈是紅色的,越來越遠,消失在晨霧中。引擎的轟鳴聲還在空氣中震顫。

蕭嶼從蕭晴懷裏掙脫出來,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縫隙裏。他幹嘔了一聲,短促的,帶著血絲的腥甜,但什麽都沒吐出來,只是涎水從嘴角掛下來,拉成透明的線,滴在石板上。

“走了,”蕭晴說,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都走了。”

蕭嶼擡起頭,盯著石牌坊,那四個鎏金的大字“致遠力行”在路燈下泛著冷光,校訓。他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又像是要抓住什麽,又像只是調整姿勢。晨露打濕了頭發,順著額前的碎發流進眼睛裏,澀的,鹹的。

他想起謝知予在後座裏,黑暗,狹窄。手機被沒收了,切斷了聯系。謝知予會想什麽?會想我嗎?會恨我嗎?還是只是數著呼吸,像我現在這樣,數到第十七下時變成“蕭嶼”兩個字?

“起來,”蕭晴拽他的胳膊,“回宿舍,我給你煮碗面。”

蕭嶼沒動。他盯著地面上那道輪胎摩擦的痕跡,黑色的。他的手指懸在那道痕跡上方,沒碰,只是懸著,讓晨露在指尖積成一小窪。

“姐,”蕭嶼開口,聲音嘶啞,“今天是……星期幾?”

“周五,”蕭晴說,“不對,周四。操,我也記混了。”

方位混淆,時間錯位。蕭嶼想笑,但嘴角扯不動。他的手指終於垂下來,砸在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蕭嶼擡起頭,看著天邊泛起的那一點魚肚白。

燈還亮著。

石牌坊下的路燈,一盞獨眼,照著空蕩的校門,照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照著那道輪胎的痕跡,某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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