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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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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

蕭嶼盯著教室後墻掛鐘的表盤,那根紅色的秒針顫巍巍地劃過數字七。

左耳後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隨著脈搏研磨,發出砂紙摩擦鐵銹的沙沙聲。他數到第七十二小時——或者七十三?記不清了,記憶像被水泡發的墻皮,在顱骨內側一塊塊剝落。

物化政20班的教室在致高樓西側,靠窗第三排。蕭嶼坐在這兒,左手壓著草稿紙,右手懸在桌鬥上方,手指抽搐著。

他的指甲蓋泛著鉛色,邊緣起毛,月牙白消失了。右手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續不斷,導致他無法用右手寫字——從今早開始,他改用左手。

左手握著那支銀夾鋼筆,筆帽裂了道縫,露出裏面的彈簧。他模仿著謝知予的握筆姿勢:食指搭在筆桿凹槽,拇指輕壓,中指托底,筆身與紙面呈四十五度角。

但謝知予是右手寫字,蕭嶼用左手模仿,腕關節扭曲成別扭的弧度。筆桿凹陷處積著汗,黏膩的,握久了會打滑。

“蕭嶼,”陳靜的聲音從講臺飄下來,混著吊扇軸承幹澀的嗡鳴,“黑板上的題,你來做。”

蕭嶼擡起頭。視線穿過教室,粉筆灰在光柱裏浮沈。黑板上寫著“價值規律的表現形式”,粉筆字邊緣發虛。

他站起身,膝蓋發出澀響。右腿發麻,血液沒回流的青灰色從腳趾一直麻到髖骨。

他走向講臺,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像偷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右手藏在袖子裏,袖口磨得發白,遮住手腕上那圈淤紫——已經發青,是三天前謝知予抓的,現在腫得像道微型鐵軌。

“我……”蕭嶼開口,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

他盯著粉筆槽裏的半截粉筆,白色的,一頭沾著紅墨水。他伸出左手去拿,指尖碰到粉筆的瞬間,右手突然抽筋,中指和無名指蜷縮成雞爪狀,指甲掐進掌心那道鋁箔劃痕裏。

教室裏傳來零星的竊笑聲。蕭嶼沒回頭。他用左手捏住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字跡扭曲,像蚯蚓在泥裏拱:“價格圍繞價值上下波動”。

寫到“波動”二字時,粉筆突然斷了,“嗒”的一聲砸在講臺上,斷成兩截。

“左手寫字?”陳靜站在旁邊,粉色鏡腿滑到鼻尖,沒推上去,“右手怎麽了?”

“抽筋。”蕭嶼說,把斷粉筆撿回來,捏在指間,粉末嵌進指甲縫。

他轉身往座位走,經過第三排過道時,餘光瞥見窗外——致高樓東側,物化生1班的窗戶,距離二十米,中間隔著兩棵香樟樹和一條雲川河,像隔著條銀河。

那個窗口亮著燈。謝知予應該坐在那裏,第一排,或者第二排。

蕭嶼想數到那個窗口的樓層,但數字黏成一團。他記得謝知予的學號是1號,他是54號,現在分到20班,學號變成了37號?還是73號?他又記錯了。

坐下時,蕭嶼的左手肘撞上桌角,麻筋被撞到,酸疼順著尺骨竄上肩膀。他盯著右手——那只手攤在桌鬥裏,掌心朝上,掌紋裏嵌著洗不凈的墨漬,還有一道“是”字的殘痕,是謝知予以前寫的,擦暈了但輪廓還在。

現在這只手看起來不像他的,像謝知予的手,修長,墻皮色,有薄繭,正從桌鬥裏伸出來,要抓他的手腕。

蕭嶼猛地縮回手。右手撞在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盯著那只手,指節突出,皮膚包著骨頭,像層脆弱的紙。

他瘦了,三天,或者五天,顴骨像刀刃一樣切出來,眼窩深陷,眼下兩團濁黃,像被打了兩拳。

“你臉色,”同桌是個女生,叫周曉蕓,頭發上綁著根松了的發繩,“像墻皮。”

蕭嶼沒應聲。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個搪瓷杯——謝知予的,剝瓷處朝右,杯底刻著“1”和“X”,現在在他這兒。杯壁冰涼,積著黑垢,邊緣卷了邊。

他抱著這個杯子睡了三晚,或者四晚,在宿舍,在空蕩的302,謝知予的床鋪被清空了,床單被子搪瓷杯全部消失,像從未存在,除了他手裏這個,從石階上撿回來的。

“叮鈴鈴——”

下課鈴響了,聲音嘶啞。蕭嶼數著鈴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五下時,鈴聲還沒響完,但他已經站起來,往門外走。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他需要去醫務室,開點藥,什麽藥都行,只要能讓那粒砂子停止在耳後研磨。

走廊裏浮動著九月中旬的濕冷,瓷磚地面泛著油光。回南天還沒過去,墻根處洇著水痕,黴斑綠的。

蕭嶼數著地磚,第一百三十七塊,裂縫裏嵌著香樟籽,黑硬,被濕氣泡得發脹。不,是一百三十六塊,缺了角的那塊在左邊——他又記錯了。

醫務室在德行樓後面,窗戶沒鎖嚴,留著道兩指寬的縫。

蕭嶼沒走正門,繞到後窗,手撐住窗臺,翻了進去。膝蓋磕在鐵架床上,綠色的漆皮剝落成鱗片狀,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銹斑。

他站在床板前,盯著那只搪瓷盤——白色,邊緣磕了個缺口,裏面躺著把壓舌板,金屬的,冰涼。

“又來了?”

王大夫的聲音從藥櫃後面傳來,伴隨著塑料袋的窸窣聲。

他走出來,手裏拎著個包子,油透過紙袋滲出來。他的目光從蕭嶼濁黃的眼下掃到突出的顴骨,最後落在他左手腕——那裏纏著圈白色橡皮筋,新的,勒進皮膚裏,留下道發紫的袖箍痕。

“幾天沒睡了?”王大夫問,把包子放在鐵桌上。

蕭嶼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不確定是七十二小時還是九十六小時。時間感像被攪渾的泥漿。他盯著藥櫃,玻璃門映出他的臉,鉛色的,變形,眼窩深陷得像兩個洞。

“開點藥,”蕭嶼說,聲音從砂紙裏磨出來,“安眠藥。上次那種……艾司唑侖,或者□□。”

王大夫咬了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那玩意兒不能當飯吃。你上次偷拿的□□,還剩幾片?”

蕭嶼的手指僵在褲兜裏。他摸到那板藥,鋁箔板被體溫焐得發軟,邊緣起了毛邊。他記不清還剩幾片,以為是七片,早上吞了兩片,但可能是六片?數字在腦子裏打架。

“沒了,”蕭嶼撒謊,耳垂燒得發燙,“都吃了。”

“都吃了?”王大夫放下包子,油乎乎的手指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十二片都吃了?那你不該在這兒,你該在ICU。”

蕭嶼沒說話。他的右手在抖,幅度變大。他把手背到身後,抓住鐵架床的欄桿,冰涼的鐵銹紅透過掌心刺進來。

他盯著藥櫃角落,那裏有個白色的藥盒,標簽上印著“艾司唑侖”,和謝知予吃的同一種。

“體重多少?”王大夫突然問,從鐵桌底下拉出體重秤,金屬的,踏板上有凹痕。

蕭嶼站上去。指針晃動,最後停在四十七公斤。他高一入學時是五十三公斤。現在他四十七,掉了六公斤,十二斤,在三天,或者五天內。

“骷髏,”王大夫說,聲音輕了,“你這樣下去會死。”

蕭嶼走□□重秤,踏板發出“吱呀”的一聲。他看著王大夫,突然想起謝知予的父親,開寶馬888的那個,也是穿這樣的衣服?不,那是西裝,黑色的,帶著八缸引擎的轟鳴。

“開藥,”蕭嶼重覆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腕上的袖箍痕,疼,跳痛,“艾司唑侖。或者……什麽別的。我需要睡覺。”

王大夫看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轉身,從藥櫃裏拿出個白色藥盒,鋁箔包裝,12片裝,和謝知予的那種一樣,只是批號不同。

他撕下處方單,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響動:“一天一片,多了會死。還有,這個……”他頓了頓,從抽屜裏拿出個牛皮紙信封,“謝知予剛才托人送來的,說如果你來拿藥,就給你。”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盯著那個信封,黃色的,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寫著“給54號”,字跡是謝知予的,工整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鉛筆字跡很輕,像手抖著寫的。

“他……在哪兒?”蕭嶼的顳下頜關節響了一聲,像幹樹枝斷,“在哪兒?”

“不知道,”王大夫轉身去洗手,水龍頭發出“嘩嘩”的響,“人沒進來,就放在門衛室。你拿著藥,回去睡覺。別在我這兒杵著,像個鬼。”

蕭嶼把藥盒塞進褲兜,貼著大腿外側。他拿起信封,牛皮紙粗糙。他沒立刻打開,只是攥在手心,指甲掐進紙裏,留下五個月牙形的白印。

他翻窗出去,膝蓋磕在冬青叢上,葉子蹭過小腿。他站在河堤上,盯著信封。

風從雲川河吹來,帶著水腥氣。他撕開信封,動作很急,紙邊割著指腹。他的手抖得厲害,信封從指間滑落,飄進雲川河,被水流卷走,像只溺斃的蝶。

蕭嶼沒追。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那板艾司唑侖,白色的鋁箔,十二片裝。他又摸到搪瓷杯,剝瓷處朝右,邊緣的銹跡比昨天更深了。

他沿著河堤往回走,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經過公告欄時,他停下來,看著那張被雨水泡皺的分班表,紅色的名字和黑色的名字混在一起,墨跡暈染。

謝知予的名字在紅色標題下,他的在黑色標題下,中間隔了十九個班,兩棟樓,一條河,以及七十二小時的失眠。

蕭嶼伸出手,手指懸在分班表上方。他的手指在抖,鉛色的,關節突出。他看著那只手,突然又不認識它了——這是誰的手?蕭嶼的?謝知予的?還是某個陌生人的?

他縮回手,插進褲兜,攥緊那板藥片。鋁箔邊緣割著掌心。他轉身往宿舍走,經過香樟樹時,一片葉子落在他肩上,褐色的,脆的。

302宿舍的門虛掩著。蕭嶼推開門,張強不在,李默也不在。他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黑色的,生銹的。

他打開盒蓋,裏面躺著那板□□,白色的藥片,還有序號0到12的糖紙碎片,沾著泥與血。

他把新買的藥放進去,並置,白色的鋁箔與彩色的碎片。

蕭嶼躺平,盯著上鋪的床板——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他拿出兩片藥,白色的,圓圓的,放進嘴裏,沒有水,就幹咽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口,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像鐵塊沈入水底。

他側過身,面向墻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墻皮的裂縫,那裏卡著片幹枯的銀杏葉,褐色的。

他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保持著握筆的姿勢——謝知予的姿勢,食指搭在虛無的筆桿上,拇指輕壓,中指托底。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來,鉛灰色的。遠處致高樓的燈亮了,物化生1班的窗戶透出白光,距離二十米,像銀河。

蕭嶼盯著那扇窗,直到視線模糊。藥片在胃裏化開,苦味滲上來,帶著艾司唑侖特有的化學澀味。

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保持著那個握筆的姿勢。窗外的鐘聲突然響起來,是翠屏山上的,模糊的,像是從水底傳來。

蕭嶼數著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五下時,他的手指終於垂下來,砸在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鐵盒在床頭靜靜地躺著,留了道縫。白色的藥片與彩色的糖紙在黑暗裏並置,像兩個沈默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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