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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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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

“吱——”

鐵櫃門軸發出的澀響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帶著股陳年的鐵銹味,混著物理器材室裏舊木頭和玻璃膠的悶濁氣息。

蕭嶼站在第三排鐵架前,手指懸在那只落滿灰的牛皮紙盒上方。盒子上印著“JYW-7×50”的字樣,標簽邊角卷了,被透明膠帶反覆加固過。

這是去年觀測日全食時剩下的器材,金屬鏡筒,軍綠色漆皮剝落成鱗片狀,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鋁制外殼。

蕭嶼回頭看了眼器材室的門。門虛掩著,留著道兩指寬的縫,透過縫能看見走廊地磚上那道裂縫——第一百三十七塊,不,是一百三十六塊,缺了角的那塊在左邊。他又記錯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鏡筒的瞬間,金屬的冷感透過指腹直直刺進骨頭縫裏。鏡筒上積著層油膜般的灰,指腹擦過,留下五道清晰的指印。

“借東西?”

聲音從背後刺進來,蕭嶼的血液瞬間湧向指尖,又在同一時間退回心臟,留下種冰冷的麻痹。他猛地轉身,右肩撞在鐵架上,發出“哐”的悶響,疼得眼前發黑。

門口站著物理老師王建國,手裏拎著個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沈著半杯涼透的茶。他的眼鏡片滑到鼻尖,沒推上去,目光從蕭嶼眼下那圈青紫的淤色掃到他懸在半空的手,最後落在那個牛皮紙盒上。

“觀鳥?”王建國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他走進來,膠鞋底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嗯。”蕭嶼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

王建國把搪瓷杯放在第一排鐵架上,杯底與金屬接觸,發出“噠”的一聲輕響。他伸手,不是拿望遠鏡,是拿旁邊那盒砝碼,黃銅的,用細絨布包著,邊緣已經氧化發黑。

“物化生班要用,”王建國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砝碼盒的邊角,“下周觀測月亮。你……物化政的吧?觀什麽鳥?”

蕭嶼的手指僵在褲兜裏,那裏貼著大腿外側的位置放著那板□□——現在還剩六片,還是五片?他早上吞了一片,但不確定是今天還是昨天。鋁箔板被體溫焐得發軟,邊緣起了毛邊。

“翠屏山,”蕭嶼撒謊,耳垂燒得發燙,“看……看鷺鷥。寫作文用。”

王建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瞇了瞇:“這季節翠屏山沒鷺鷥。九月,候鳥南遷,鷺鷥八月就走了。”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的手指在褲兜裏抽搐,指甲掐進鋁箔板邊緣,帶來一陣尖銳的、隱秘的疼。他張了張嘴,想改口,但一個嗝突然沖上來,把後半句“看灰椋鳥”絞碎在喉嚨裏,變成一聲短促的“呃”。

“看……看麻雀,”蕭嶼重新組織語言,聲音越來越快,“或者……看灰椋鳥。群居的,作文寫……寫群體與個體。”

王建國看了他三秒鐘。那目光很輕,像片羽毛,但帶著穿透力,從他眼下的淤色掃到緊抿的唇角,最後落在他左手腕那圈還沒褪盡的勒痕上——那是三天前謝知予抓的,現在變成了青紫色。

“登記。”王建國從抽屜裏抽出張泛黃的表格,紙邊被老鼠啃出鋸齒狀的缺口,“姓名,班級,借用時間。鏡筒別碰水,發黴了擦不幹凈。”

蕭嶼接過表格,手指在“借用事由”那欄頓了頓。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響動。他寫下:“天文觀測興趣小組”,字跡扭曲,像蚯蚓在泥裏拱——他用左手寫的,右手在抖,幅度很小。

“左手寫字?”王建國瞥了一眼,“右手怎麽了?”

“抽筋。”蕭嶼說,把表格遞回去,動作太猛,手肘撞在裝三棱鏡的木盒上,發出“咚”的一聲。

王建國沒再問。他從褲兜裏掏出串鑰匙,銅的,磨得發亮,挑了把最小的,打開鐵櫃底層的抽屜,拿出個黑色的軟包,扔給蕭嶼:“連帶這個。防震。周五還,逾期鎖器材室。”

蕭嶼接過軟包,尼龍布料粗糙,像砂紙磨著指腹。他抱著那個包,快步走向門口,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經過王建國身邊時,他聞到一股味道——碘伏的苦,混著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像是樟腦丸和舊書混合的澀味。

“蕭嶼,”王建國突然在身後叫他,聲音從茶杯後面飄出來,悶悶的,“那玩意兒看太遠的東西,傷眼。別盯太久。”

蕭嶼沒回頭。他推開門,鉸鏈發出“吱呀”的呻吟。走廊裏的光線湧進來,黴斑綠的。他數著地磚走,第一百三十七塊,裂縫裏嵌著香樟籽,黑硬,被九月的太陽曬得發脆。

不,是一百三十六塊,缺了角的那塊在左邊——他又記錯了。

九月下旬的雲川,晝短夜長開始顯形。

蕭嶼趴在致高樓西側的天臺邊緣,水泥臺的涼意透過校服前襟刺進胸口。他的右肘撐在臺面上,骨頭與水泥摩擦,傳來砂紙打磨般的澀感。望遠鏡架在臺沿,鏡筒沖著對面——致高樓東側,物化生1班的窗戶,距離二十米,中間隔著兩棵香樟樹和一條雲川河。

目鏡裏的世界被切割成圓形的、邊緣發虛的牢籠。蕭嶼調整著焦距旋鈕,金屬的冷感還停留在指腹。旋鈕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吱——”聲。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謝知予的側臉突然跳進圓框裏。

他在寫字,右手握著那支銀夾鋼筆,筆帽裂了道縫,露出裏面的彈簧——蕭嶼認得那道縫,他咬的,在某次焦慮發作時。

謝知予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唇角下垂,是謝知予思考時的標準表情。

蕭嶼的視線滑下去,看見謝知予的左手搭在桌沿,手指微微發顫,指節泛出青白色——是手汗,還是藥物副作用?他看見謝知予袖口露出的手腕內側,那道淡粉色的燙傷疤痕,在下午的陽光裏呈現出陳舊的質感,像塊生銹的金屬銘牌。

視野突然晃動。蕭嶼的眼睛酸澀,像有把砂子在眼瞼裏研磨。他已經趴在這兒四十分鐘,或者五十分鐘,右眼貼著目鏡,左眼緊閉,導致視野失衡。但他沒動,只是眨了眨眼,讓淚水潤濕角膜,繼續看。

謝知予旁邊坐著林曉雨。

蕭嶼的呼吸停了一秒。顳下頜關節發出“咯”的一聲澀響。

林曉雨穿著白色校服,領口有圈淡黃的汗漬,她側著頭,頭發垂下來,發梢幾乎要掃到謝知予的肩膀。她的嘴唇在動,說著什麽,然後謝知予轉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0.5秒,但在目鏡裏被放大成某種親密的、刺目的確認。蕭嶼的手指猛地收緊,望遠鏡鏡筒在臺沿上磕了一下,發出“咚”的輕響。他看見林曉雨從口袋裏掏出什麽東西——深藍色的,印著銀色的花,是塊糖,薄荷味的——遞給謝知予。

謝知予接過糖,指尖碰到林曉雨的掌心,0.5秒,或者更長。他把糖放在桌角,沒有立刻剝開,而是繼續看題,但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調整呼吸。

蕭嶼的右眼開始流淚,不是情緒,是生理性的,長時間單眼使用導致的視疲勞。淚水順著鼻梁滑下去,滴在天臺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他擡起左手,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手背上那道新的劃痕——剛才搬望遠鏡時被鐵架刮的——被淚水蜇得生疼。

“在做什麽?”

聲音從背後炸開,蕭嶼猛地轉身,動作太急,望遠鏡鏡筒掃過水泥臺沿,發出刺耳的“刺啦”聲。他的右肩撞在銹鐵欄桿上,綠漆剝落的鐵銹紅透過校服刺進來。

張強站在天臺門口,手裏拎著兩瓶農夫山泉,瓶身凝著水珠,滴滴答答在地面洇出深色的圓點。他的羊毛襪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出來,像顆不安分的土豆。

“我操,”張強湊過來,滿手是水,在褲腿上擦了擦,“你他媽嚇死我了,趴那兒跟個狙擊手似的。看啥呢?”

蕭嶼沒應聲。他下意識去遮望遠鏡,但動作僵在半空,手指抽搐著。他的右眼還在流淚,視野模糊,只能看見張強模糊的輪廓。

“觀鳥,”蕭嶼說,聲音啞了,帶著撒謊時特有的、黏膩的澀響,“翠屏山的……鷺鷥。”

“鷺鷥?”張強挑眉,油汙在臉上畫了道弧線,他走到臺沿邊,瞇起眼往對面看,“哪兒呢?我咋沒看見?對面不是物化生班嗎?謝少爺他們在上自習吧?”

蕭嶼的血液湧向耳朵,嗡嗡作響。他的手指懸在望遠鏡上方,沒碰,只是懸著。

“走了,”蕭嶼說,彎腰去收望遠鏡,動作很快,像逃,“飛走了。”

“操,這麽快,”張強嘟囔著,把一瓶水塞給蕭嶼,瓶蓋已經擰松了,“給。看你臉白的,跟墻皮似的。陳靜找你,說你的作文材料……啥來著,要補個簽字,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蕭嶼接過水,冰得掌心發麻。他低頭檢查望遠鏡,鏡筒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灰嵌入布料的纖維裏。他把望遠鏡塞進黑色軟包,拉鏈拉上一半,留了道縫。

“現在?”蕭嶼問,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嗯,”張強靠在欄桿上,欄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剛在樓下碰見她,粉色鏡腿滑到鼻尖,看著挺急。你……沒事吧?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蕭嶼直起身,右腿發麻,是壓太久血液沒回流的青灰。他走向門口,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經過張強身邊時,他聞到一股味道——鹹魚幹和樟腦丸混合的澀味。

“張強,”蕭嶼在門口停下,沒回頭,聲音輕得像氣音,“你……看見謝知予了嗎?最近。”

“謝少爺?”張強撓撓頭,“看見了啊,今早還碰見他在食堂買豆漿,臉色白得跟紙似的,跟李默說……說啥來著, sleepless 還是啥,聽不懂。你倆……咋回事,還跟冷戰似的?”

蕭嶼的顳下頜關節發出“咯”的一聲輕響。他沒回答,只是抱著那個黑色軟包,快步走下樓梯。步伐很重,左腳重,右腳輕,像謝知予的步態,像某種無法擺脫的模仿。

陳靜的辦公室在立德樓二樓。

蕭嶼站在門口,數了七下心跳,才擡手敲門。指節與木板碰撞,發出沈悶的“篤篤”聲,像心跳。

“進。”

陳靜坐在辦公桌後,粉色鏡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壓出兩道淺紅的印子。她沒推上去,就隔著那道縫隙看蕭嶼,目光從他眼下的淤色掃到緊抿的唇角,最後落在他懷裏那個黑色軟包上。

“天文社的器材?”陳靜問,手指捏著紅鋼筆,筆帽裂了道縫,“王建國說你借走了望遠鏡。”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他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軟包的拉鏈。

“嗯,”蕭嶼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觀鳥……用。”

“觀鳥,”陳靜重覆道,嘴角扯出個很淡的弧度,“翠屏山的鷺鷥?”

蕭嶼沒應聲。他的右眼還在酸澀,像有把砂子在眼瞼裏研磨。他眨了眨眼,視野裏陳靜的臉分裂成兩個重疊的影像,像散光。

“蕭嶼,”陳靜放下紅鋼筆,金屬筆桿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你最近……在做什麽?”

“上課。”蕭嶼說,手指攥緊軟包,指節泛出青白色。

“晚上呢?”陳靜問,聲音很輕,像羽毛擦過玻璃,“我昨晚值班,看見致高樓天臺有光。一閃一閃的,像……像有人在打信號。”

蕭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的苦味從胃裏反上來。他想起昨晚,他確實在天臺,從十一點待到淩晨一點,看著對面教室的燈熄滅,看著謝知予收拾書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看星星,”蕭嶼撒謊,耳垂燒得發燙,“木星沖日……天文社的活動。”

陳靜看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從皮膚照進骨頭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窗外是致高樓的後墻,墻根下堆著建築垃圾,半塊紅磚露在外面。

“蕭嶼,”陳靜背對著他,聲音從窗外飄進來,混著慢慢游的突突聲,“物化政20班,在致高樓西側。物化生1班,在東側。兩棟樓,隔著二十米。”

蕭嶼的手指僵住。他盯著陳靜的背影,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深了一塊,在肩胛骨的位置。

“二十米,”陳靜轉過身,粉色鏡腿在耳後壓出更深的紅痕,“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但足夠讓一個人……變成影子。”

蕭嶼沒聽懂,或者說,他假裝沒聽懂。他的視野突然模糊,右眼的酸澀感加劇,像有滴眼藥水滴進了角膜,刺痛。他眨了眨眼,淚水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

“作文材料,”陳靜突然說,走回辦公桌,抽出張紙,“需要你補個簽字。其他的……”她頓了頓,看著蕭嶼淚流滿面的臉,“別讓我再在半夜看見天臺的光。你的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蕭嶼的,“已經這樣了,再熬,會瞎。”

蕭嶼接過表格,指尖在紙面上掐出月牙形的白痕。他轉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逃。在門口,他撞上了一個人——林曉雨。

女孩抱著一摞作業本,最上面那本邊角卷了。

她看見蕭嶼,瞳孔收縮了一下,眼底閃過某種覆雜的情緒。她的右手插在褲兜裏,攥著個硬硬的東西,深藍色,可能是糖紙。

“對不起,”林曉雨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氣音。她側身讓開,作業本邊緣蹭過蕭嶼的胳膊。

蕭嶼沒應聲。他快步走向樓梯,步伐很重,篤,篤,篤。他的右眼還在流淚,左眼視野狹窄,像透過望遠鏡看世界——圓形的,邊緣發虛的,孤獨的牢籠。

當晚,十一點二十分。

蕭嶼再次爬上天臺。望遠鏡已經架好,藏在廢棄的空調外機後面,鏡筒沖著對面。他趴下來,右肘撐在水泥臺上,骨頭與水泥摩擦,傳來砂紙打磨般的澀感。左眼緊閉,右眼貼著目鏡。

視野裏,物化生1班的燈還亮著。謝知予坐在第三排——他換座位了?蕭嶼記錯了,他記得謝知予原來坐第一排。現在第三排,旁邊是林曉雨。

謝知予在睡覺。

這個發現讓蕭嶼的呼吸停滯。謝知予趴在桌上,側著頭,臉朝向窗戶,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他的右手還握著筆,筆尖戳在草稿紙上,墨水洇出個越來越大的黑點,像團烏雲。

林曉雨坐在旁邊,沒叫醒他,只是偶爾轉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寫題。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蕭嶼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看見謝知予的肩膀輕微起伏,呼吸綿長,是深度睡眠的狀態。他的臉色在臺燈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青灰色,像臺久未保養的機器。

這是藥物的作用,蕭嶼知道,他也吃□□,知道那種被迫的、沈重的睡眠是什麽滋味。

視野突然晃動。蕭嶼的眼睛酸澀到極致。他不得不閉上右眼,讓左眼睜開,緩解視疲勞。淚水湧出來,滴在天臺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當他再次貼緊目鏡時,視野裏出現了劉梅。

劉梅站在謝知予桌前,紅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謝知予沒醒,或者裝睡。劉梅又敲了敲,這次用力了些,謝知予猛地擡起頭,瞳孔渙散,是藥物後遺癥導致的遲鈍。

蕭嶼看不見劉梅的嘴型,但他看見謝知予的臉色變了,從青灰色變成慘白。劉梅把一張紙拍在桌上,紅色的,可能是成績單。

謝知予盯著那張紙,看了三秒鐘,或者五秒,然後緩緩低下頭,手指插入發間,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頭發揪下來。

蕭嶼的手指猛地收緊,望遠鏡鏡筒在臺沿上磕了一下,發出“咚”的輕響。

他的右眼刺痛,像有根針紮進瞳孔,視野裏出現一塊黑色的盲點,像燒穿的膠片。他不得不移開眼睛,用左手捂住右眼,掌心潮濕。

當他再次看向目鏡時,教室裏已經空了。燈滅了,黑漆漆的。

蕭嶼想站起來,但右腿已經完全發麻,血液沒回流的青灰從腳趾一直麻到髖骨。

他扶著銹鐵欄桿想撐起身體,但手一滑,右膝跪在了水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膝蓋骨與水泥碰撞,疼得他眼前發黑,胃裏一陣翻攪。

他幹嘔了一聲,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但什麽都沒吐出來,只是涎水從嘴角掛下來,拉成透明的線,滴在水泥地上。

他的右眼視野裏那塊盲點擴大了,像滴進清水的墨,慢慢暈開,吞噬了左側的視野。

蕭嶼跪在地上,手指摳著水泥地面的裂縫,那裏卡著半片幹枯的香樟葉,褐色的,脆的。他的呼吸急促,像離水的魚,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味的冷空氣。

遠處的慢慢游突突地駛過,柴油味飄上來,混著夜露的濕冷。

蕭嶼摸索著從褲兜裏掏出那個軟包。他拉開拉鏈,手指在鏡筒上尋找,金屬的冷感像道未愈合的傷疤。但他摸到的不是藥,是望遠鏡的調焦旋鈕,冰涼的,帶著鐵銹的澀。

蕭嶼把額頭抵在鏡筒上,金屬的冷感透過皮膚刺進來。他的右眼還在刺痛,視野裏的盲點像顆壞死的星。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保持著抓取望遠鏡的姿勢,直到指尖發麻,關節發出“吱——”的輕響,像軸承幹澀的呻吟。

望遠鏡躺在旁邊,鏡筒沖著天空,像一只盲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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