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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草與兇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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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草與兇星.下

所有的喧囂在這一瞬間,被粗暴地、徹底地掐斷了,幾十雙眼睛,帶著尚未褪去的醉意以及一絲茫然的錯愕,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望向那刺目光源中逆光而立的身影。

塵埃在破門湧入的光柱中翻滾,像無數細小的金粉。少女站在那片狼藉的門框中央,腳下是扭曲變形的厚重門板,身後是晴朗的天空與破碎的村莊。這畫面充滿了詭異的不協調感。

死寂持續了大約兩三秒。

然後,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嘲笑與怒罵聲轟然炸開,比之前更加嘈雜刺耳!

“操!哪來的不長眼的小婊子?!找死找到爺爺們頭上來了?!”

“走錯地方了吧?小妹妹?這可不是你玩過家家的地兒!滾回你媽媽懷裏喝奶去!”

更多的人則將目光聚焦在她那對無法忽視的貓耳和身後自然垂落的黑色長尾上,汙言穢語如同骯臟的泥漿般潑灑過來:

“嘿!你們看!這耳朵和尾巴……真帶勁!是哪個高級馬戲團跑出來的珍獸嗎?哈哈哈!”

“管她哪來的!自己送上門來的貨!兄弟們今天有福了!”

“這小臉蛋可真夠水靈的……比村裏這些村婦強多了!”

沒有人去想她是怎麽把門踢開的,酒精和長久以來的橫行霸道早已麻痹了他們的危機感。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終於有了反應。

他正是“裂顱海賊團”的船長,“裂顱者”戈頓。一個身高接近兩米、骨架粗大、肌肉如同老樹根般虬結賁起的壯漢。他光著上身,只披了件臟汙的皮馬甲,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各種陳年傷疤,其中一道從左額角斜劈而下,劃過鼻梁,消失在右臉頰的胡茬裏,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如同被粗暴縫合的破碎面具。最引人註目的是他光亮的頭頂——那裏用深藍色顏料紋著一個猙獰的、仿佛被重擊碎裂的骷髏圖案,裂痕正好與他的刀疤交錯,更添幾分兇戾,那雙深陷在眉骨陰影下的、如同野獸般渾濁的黃褐色眼睛,緩緩擡起,鎖定了門口的小貍。

最初的錯愕迅速被一種被冒犯的暴怒取代。他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與那道傷疤一起扭曲。沒有立刻對小貍發難,他先是將怒火傾瀉向想象中的失職者——

“看門的都死到哪裏去了?!!”

他聲如悶雷,猛地將手中還剩大半的獸腿連同骨頭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油膩的肉塊和碎裂的骨頭渣四處飛濺,附近的幾個海賊被濺了一身,卻不敢有絲毫抱怨。

“廢物!一群廢物!”戈頓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連個門都看不住?!讓這麽個小東西闖進來?!”

他的船員們早已習慣船長的暴躁,此刻非但不懼,反而嬉皮笑臉地應和,將責任推給不在場的同伴,語氣輕佻:

“老大息怒!估計那倆家夥又灌多了黃湯,不知道趴哪個角落挺屍呢!”

“嘿嘿,說不定是摸到哪個娘們屋裏‘站崗’去了,這會兒正快活著呢!”

“就是就是!為了個小丫頭生氣不值當!待會兒抓過來讓老大您出出氣!”

在這片令人作嘔的喧囂中,小貍的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要在眉心擰出一個疙瘩。

然後,她再次開口,帶上了一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厭煩,清晰地穿透了嘈雜:

“有人——”

她頓了頓,藍色的貓瞳如同冰錐,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主位的戈頓身上。

“——能告訴我,庫洛巴醫生,在哪麽?”

這句話問得如此直接,如此不合時宜,就像在沸騰的油鍋裏滴入一滴冰水,讓喧鬧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緊接著,是更猛烈的嘲笑。

“庫洛巴?那個老不死的醫生?”

“怎麽?你是他孫女?來找爺爺回家吃飯?”

“可惜啊,你爺爺跑啦!不過別傷心,爺爺們可以當你新的‘家人’,好好‘照顧’你!嘿嘿嘿……”

小貍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溫度似乎在持續下降。她仿佛沒聽見那些調笑,徑直向酒館內走了幾步。

這時,所有人才註意到,她並非空手而來。

她的左手,一直隨意地拖在身後。隨著她走進光線稍亮的酒館內部,眾人才看清——那竟是一個早已昏迷不醒的壯漢!那人像條破麻袋一樣被她拖在地上,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臉上糊著血汙,正是本該在門口瞭望的崗哨之一!

小貍走到酒館中央的空地,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揚——

噗通!

沈重的軀體被像扔一袋垃圾般甩了出去,砸在幾張拼在一起的木桌上。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汁水橫流,那昏迷的海賊滾落在地,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她的右手也動了。另一個同樣昏迷的、滿臉是血的海賊,如同投石索甩出的石塊,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精準無比地砸向角落裏一個正將一名村婦逼到墻邊、毛手毛腳試圖撕扯她衣服的海賊!

那個色膽包天的海賊被這突如其來的“人肉炮彈”嚇了一跳,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松開了抓住村婦的手,狼狽地往旁邊跳開。被他抓住的村婦趁機猛地掙脫,死死攥緊被撕裂的衣襟,臉上淚水混合著絕望與一絲獲救的驚惶,頭也不回地、踉踉蹌蹌地朝著酒館後門的方向跑去,瞬間消失在陰影裏。

整個酒館,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這一次,寂靜中多了些別的東西。一些海賊臉上的輕佻笑容僵住了,眼神裏開始浮現出驚疑不定。他們看看地上那兩個生死不知的同夥,又看看門口那個嬌小的、此刻正慢條斯理拍打著手上並不存在灰塵的少女。

小貍做完這一切,重新擡起頭,目光如同精準的探照燈,越過一眾呆楞的海賊,最終牢牢鎖定在主位上面色陰晴不定的刀疤光頭——戈頓身上。

她微微昂起小巧的下巴,帶著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蔑視。就像經驗豐富的獵手,在打量一頭看似兇猛、實則破綻百出的野獸。

她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確認事實般的平淡:

“你,是他們的頭兒?”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刺入了戈頓那被酒精和暴怒浸泡的神經。

感覺被徹底輕視、挑釁,尤其是被這樣一個看起來一拳就能打哭的小丫頭用這種眼神看著,戈頓胸腔裏的怒火終於沖垮了最後一絲理智。他臉上的刀疤因肌肉抽搐而扭曲,黃褐色的眼珠裏瞬間爬滿血絲。

“你找死!!!”

他暴吼一聲,猛地從巨大的椅子上彈起!沈重的實木椅子被他帶倒,轟然砸在地上。他“噌”地拔出一直掛在腰間的寬刃砍刀——刀身厚重,刃口帶著暗紅色的、洗不凈的血銹痕跡,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不祥的寒光。

“小的們!!”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給我抓住她!!我要撕爛她這張嘴!打斷她每一根骨頭!讓她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船長的怒吼如同進攻的號角,瞬間點燃了酒館內本就蠢蠢欲動的暴戾氣氛。

“哦哦哦!!!”

“抓住她!!!”

幾十個海賊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興奮地嚎叫起來,臉上先前那點驚疑被更原始的掠奪欲望取代。

汙言穢語再次如潮水般湧來,比之前更加不堪入耳,他們嚎叫著,揮舞著武器,從四面八方緩緩逼近,形成了一個松散的包圍圈。似乎已經看到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嚇得花容失色、痛哭流涕、最終跪地求饒的“美妙”場景,那會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插曲增添不少“樂趣”。

然而,被圍在中央的小貍,卻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

那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不,仔細看,能發現她那雙向來清澈的藍色貓瞳,此刻正微微瞇起,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裏面閃爍著的,是一種近乎熾烈的、被點燃的興奮光芒。她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獵食者看到獵物進入伏擊圈時,本能流露出的、帶著血腥味的愉悅。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細微的“哢”聲,然後又甩了甩手腕。

內心的怒火並沒有熄滅,反而如同被投入純氧的火焰,靜靜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純粹。

更重要的是……小貍一直都被隊長們摁著打,現在哪怕他們是一群人壓迫力和喬茲師傅他們也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一種久違的、可以“放開手腳”的隱隱興奮,如同細小電流般竄過她的脊椎。

他們看起來,可遠沒有喬茲師傅那麽“硬”。

小貍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嘴唇,藍色的眼眸裏那點興奮的光芒越來越盛。

“臭丫頭!給老子趴下!!”

海賊們發出怪叫,縮小了包圍圈,各種武器從不同角度襲來!眼看那第一把刀就要砍中——

就在刀刃距離小貍肩膀不足半尺的剎那!

時間仿佛被驟然壓縮、又瞬間釋放!

黑色的身影,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格擋,而是——向前!向著刀疤船長戈頓的方向,狂暴地突進

快!難以形容的快!

眾人的視網膜上只來得及殘留下一抹模糊的、拉長的黑色殘影。勁風驟起,吹動了離得近的幾個海賊額前的亂發,帶起他們驚愕瞪大的眼珠。

首當其沖的戈頓,只覺一股冰冷的、如同實質的殺意瞬間將他鎖定!他渾濁的黃褐色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暴怒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轉化為驚駭——

小貍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藍色貓瞳裏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臉。

“什……?!”

戈頓的驚呼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因為小貍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她的動作連貫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精準而冷酷。借著前沖的勢頭,她纖細的腰肢猛地一擰,右腿一記沈重無比的膝撞,自下而上,狠狠地、結結實實地頂在了戈頓毫無防護的下巴上!

咯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清晰無比的骨裂聲,混合著牙齒碰撞粉碎的細微脆響,在死寂的酒館裏炸開!如此響亮,甚至壓過了所有可能的驚呼。

戈頓超過兩米的高大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向上猛地仰起!鮮血混合著口水、還有幾顆碎裂的牙齒,從他大張的嘴裏呈扇形噴射出來,在空氣中劃出幾道短暫而刺目的紅弧。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小貍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她的身體仿佛沒有慣性,在膝撞命中的瞬間,借著反作用力輕盈落地,左手抓住他的領口,右手不知何時已經緊握成拳

覆蓋著鉆石光澤的拳頭,沒有絲毫猶豫,緊隨著戈頓後仰的頭顱,如同打樁機一般,狠狠砸了下去!

砰!

第一拳,砸在他滿是橫肉和血汙的左臉上。顴骨碎裂的悶響。

砰!!

第二拳,砸在他鼻梁正中。原本就有些歪斜的鼻子徹底塌陷下去,鮮血泉湧。

砰!!!

第三拳,砸在他已經失去意識、因疼痛和沖擊而大張的嘴上。下顎骨傳來令人牙酸的錯位聲,更多的血和碎牙噴濺出來。

一拳,又一拳。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就是最簡單、最直接、最暴力的毆打。

沈悶的、富有節奏的砰砰聲,混合著骨骼持續碎裂的哢嚓聲,以及液體飛濺的噗嗤聲,在鴉雀無聲的酒館裏反覆回蕩、敲擊。每一聲都像是直接敲打在剩餘海賊們的心臟上,讓他們渾身發冷,四肢僵硬。

戈頓那龐大的身軀早已失去了所有支撐,他的臉在第一拳之後就已經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甚至看不清原本的刀疤和紋身。鮮血染紅了小貍的拳頭、小臂,甚至有幾滴濺到了她白皙的臉頰和額前的黑發上。

但她仿佛毫無所覺。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揮拳的間隙偶爾擡起,裏面閃爍著的,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專註的、甚至帶著點……新奇的光芒?沒有嗜血的瘋狂,沒有殺戮的愉悅,只有一種“這樣做很有效”、“目標正在失去反抗能力”的冷靜探究

整個酒館,死一般寂靜。

只剩下那持續不斷的、令人膽寒的擊打聲,以及戈頓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的、不成調的、瀕死般的嗬嗬聲。

所有海賊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們臉上的興奮、猙獰、猥瑣,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取代。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喘大氣。

甚至沒有人敢眨眼睛。

終於,在不知第多少拳之後,小貍的動作停了下來。

戈頓早已徹底失去了意識,爛泥般癱軟下去。小貍松開抓著他破爛衣襟的手,任由那具龐大的、血肉模糊的軀體“噗通”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微微彈動了一下,便再無動靜。

她甩了甩右手,鉆石般的光澤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白皙、此刻卻沾滿黏膩暗紅的手。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歡這種觸感。目光在周圍掃視了一下,最後落在地上戈頓那件還算幹凈的皮馬甲內襯上。

她彎下腰,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起馬甲的一角,仔細地、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手上的血跡。從指縫到手背,再到手腕,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動作認真得像在完成什麽精細的工作。

擦幹凈手,她又擡起手臂,用相對幹凈的手腕內側,蹭了蹭臉頰上濺到的血點。然後,她才直起身。

直到這時,死寂的酒館裏,才響起幾聲極度壓抑的、仿佛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劇烈顫抖的竊竊私語:

“兇……兇星……”

一個躲在人群後面、臉色慘白如紙的海賊,牙齒咯咯打顫,用氣音對旁邊的同伴說,眼睛死死盯著小貍手臂上那個已經凝固了部分血漬、卻依然清晰可辨的白色骷髏刺青。

“她是……香波地……那個……‘兇星’……”

“白胡子……二番隊……”

斷斷續續的詞句,那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終於喚醒了他們腦海深處,那些來自酒館傳聞、懸賞令邊角料、以及同行間帶著恐懼口吻提及的破碎信息。

砸了joker的場子……打了天龍人的狗……全身而退……白胡子麾下……貓耳少女……兇星……

之前被酒精和傲慢屏蔽的認知,此刻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清晰!巨大的後怕和更深的恐懼如同海嘯,將他們徹底淹沒。他們竟然……對著這樣一個煞星,說出了那些話……還試圖圍攻她……

小貍擦幹凈了手和臉,雖然衣服上還沾著些血點,但她似乎不太在意了。她擡起頭,臉上甚至露出了一個與現場血腥場面格格不入的、極其甜美、帶著點天真好奇的笑容,頰邊甚至浮現出兩個小小的、可愛梨渦。

然而,這個笑容,落在周圍那些目睹了全程、恐懼到靈魂都在顫栗的海賊眼中,卻比地獄裏爬出的惡魔獰笑還要恐怖千百倍!那笑容裏純粹的、毫無陰霾的“友善”,與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前船長形成的反差,足以擊潰任何殘存的理智。

“那麽現在~”

小貍開口了,聲音輕快,甚至帶著點歡快的尾音,仿佛剛剛只是完成了一場有趣的游戲,而不是進行了一場單方面的暴力碾壓。她歪了歪頭,黑色的貓耳隨之輕輕一顫,目光如同最無害的小鹿,緩緩掃過周圍每一個僵立如木偶、冷汗涔涔的海賊。

她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落針可聞的酒館裏:

“有人能告訴我,庫洛巴醫生,在哪裏了麽~?”

最後一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真的詢問感。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甜美嗓音下,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意味。

畢竟,不回答的下場,就在地上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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