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火

關燈
星火

格林賽爾島深處,薊草山谷的隱秘洞穴裏

庫洛巴靠坐在洞壁邊,借著從藤蔓縫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清點著所剩無幾的物資。幾塊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麥餅,半皮囊渾濁的溪水,一些他之前采來應急、味道苦澀卻能勉強果腹的野草根。

這就是全部了。

洞穴裏的七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五歲,這點東西最多再支撐一天,或許更短。孩子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饑餓和恐懼抽幹了他們最後一點力氣,連哭泣都變得有氣無力。

庫洛巴看著他們,心如刀絞。

他一生行醫,救治過無數病患,面對過各種疑難雜癥,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無力。他不是戰士,無法揮刀驅趕惡徒;他不是魔法師,不能憑空變出食物。他只是一個老頭,一個懂得草藥、卻保護不了孩子們的老頭。

他深吸一口氣,混濁的眼裏閃過一絲決絕。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走向絕路。

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點麥餅掰成更小的碎塊,分給每個孩子,看著他們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連碎屑都珍惜地舔幹凈。庫洛巴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挨個撫摸他們的頭頂,幹燥溫暖的手掌傳遞著一點微弱的安撫。

“聽著,孩子們,”他的聲音低沈而嚴肅,目光掃過每一張臟兮兮的小臉,“爺爺要下山一趟,去找點吃的,很快就回來。你們待在這裏,絕對、絕對不可以出來,明白嗎?無論聽到什麽聲音,看到什麽,都不要離開這個山洞。這裏最安全。”

孩子們懵懂地點頭,更大的孩子眼裏流露出擔憂。庫洛巴又反覆叮囑了好幾遍,直到他們牢牢記住,才拿起靠在洞壁的手杖和一個空癟的布囊。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外面迷蒙的紫色花海與濃密樹影之中。

下山的路比他記憶中更難走。他走走停停,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心驚膽戰地摸到了村子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比他逃離時更加破敗。更多的房屋被燒毀,只剩下焦黑的木架;街道上散落著各種垃圾和破損的家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酒臭,還有一種……死寂?

不對。太安靜了。這種異乎尋常的寂靜,比之前的嘈雜更讓庫洛巴感到不安。發生了什麽?海賊們離開了?還是……有更可怕的事情?

他不敢細想,心臟在瘦弱的胸腔裏狂跳。他必須冒險去自己的診所看看,那裏或許還有些之前藏起來的、未被發現的草藥或應急食品,更重要的是,那裏有他行醫多年的筆記和一些珍貴的藥材樣本,絕不能落入海賊手中。

他貼著殘垣斷壁的陰影,躡手躡腳地向診所挪去。幸運的是,一路並未遇到任何海賊,這寂靜反而讓他脊背發涼。

診所的門虛掩著,窗戶完好,看起來似乎並未遭到重點破壞。庫洛巴稍稍松了口氣,或許海賊對這座不起眼的診所沒什麽興趣。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板的瞬間,一只白皙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拍在了他緊繃的肩膀上。

“大叔,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一個清脆的、帶著點好奇的女聲,幾乎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

庫洛巴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哪個不聽話的孩子偷偷跟下來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以遠快於他年齡的敏捷,猛地轉身,一把抓住身後那人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往診所裏一拽!

“你怎麽在這裏!我說了有多危險!!”

他的心臟還在咚咚狂跳,轉過身,對著被他拉進來的“不聽話的孩子”繼續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為什麽要自己下山!我不是強調過不可以離……”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借著門縫和窗戶透入的光線,他終於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他以為的任何一個孩子。

那是一個陌生的少女。看起來至多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纖細嬌小,黑色的微卷長發有些淩亂,發間……是一對毛茸茸的、正微微抖動的黑色貓耳?身後,一條同樣黑色的長尾巴,正有些困惑地輕輕擺動著。

少女有一張精致得過分的臉,皮膚白皙,此刻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貓瞳,好奇又帶點茫然地看著他,似乎被他剛才一連串的動作弄懵了。

庫洛巴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因驚愕而睜大。他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你、你是誰?”

而與此同時,小貍也看清了老人的臉——清瘦的面容,花白的頭發和胡子,睿智而此刻充滿警惕的眼睛,還有身上那件雖然沾了泥土草屑、卻依舊能看出是醫者風格的舊外套——和她手中畫像上的人,瞬間重合!

“啊!”小貍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所有茫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喜悅:

“醫生!你是庫洛巴醫生吧!”她的聲音恢覆了輕快,帶著一種“終於找到了”的如釋重負,“我是小貍!白胡子海賊團的!我來替馬爾科先生取東西!就是之前信上說的藥材!”

庫洛巴醫生楞住了。

信息量有點大。白胡子海賊團?馬爾科派來的?取藥材?

隨即,一股比剛才更甚的絕望感猛地灌入他的心臟,讓他手腳冰涼。對啊,馬爾科根本不知道這裏的具體情況,只當是一次普通的跑腿……

看著眼前少女完成任務興奮的眼神,庫洛巴只覺得眼前發黑,腦子裏嗡嗡作響。完了!全完了!不但救不了孩子們,還要把這個無辜的小姑娘也拖入絕境!

必須讓她立刻離開!趁海賊還沒發現!可是怎麽離開?村子被封鎖,碼頭肯定有看守……自己想辦法引開海賊的註意力,為她創造機會?哪怕……哪怕拼上自己這條老命!

就在庫洛巴臉色慘白、思緒混亂、甚至開始盤算哪種犧牲方式更能爭取時間時,小貍卻有些雀躍地開始分享起自己的“尋人歷程”:

“庫洛巴醫生你不知道,那群海賊真的太沒用了!”她皺了皺鼻子,貓耳也跟著不滿地撇了撇,“揍了他們一頓,結果還是連你去哪了都不知道!一個個嚇得只會發抖,問來問去問不出個所以然,浪費我時間!”

“還得我自己找!結果你看,大叔你自己就出現了!真幸運!”

庫洛巴醫生有點跟不上這跳躍的思維。每個詞他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配上少女此刻輕松的表情,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然而,下一秒,更讓他心臟驟停的事情發生了。那個自稱小貍的少女,竟然毫無防備地伸出手,拉開了診所的門!

“餵!你……!”庫洛巴的驚呼堵在喉嚨裏,想伸手去拉,卻慢了一步。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湧入門內,刺得他瞇起了眼睛。

然而……

四周依舊很安靜。

庫洛巴的心臟狂跳著,他鼓起畢生勇氣,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診所門外的街道上,確實有人。

很多很多人。

但並不是兇神惡煞、手持利刃的海賊。

而是……幾十個鼻青臉腫、衣衫破爛、身上或多或少纏著簡陋繃帶、臉上寫滿了極致恐懼與卑微的……男人。他們跪在地上,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卑微姿態,密密麻麻地跪滿了診所門前的空地

而在這些跪著的男人中間,靠近診所的地方,堆放著像小山一樣的東西——成袋的面粉、谷物、風幹的肉類、各種蔬菜水果、甚至還有幾桶幹凈的清水!旁邊還有一堆整理好的木材、瓦片、工具等建築材料。

那個貓耳少女——小貍,正隨手從那堆食物裏拿起一個看起來最紅潤的蘋果,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後“哢嚓”咬了一大口。她咀嚼著,踱步到那堆木材旁邊,輕盈地一跳,坐在了最高處,兩條纖細的小腿懸空,悠閑地晃蕩著。

她居高臨下地掃視著下面跪伏一片的海賊們,咽下嘴裏的蘋果:

“你們是白癡嗎?”

跪著的海賊們集體哆嗦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怎麽破壞的,誰破壞的,”小貍用拿著蘋果的手,隨意地指了指周圍的斷壁殘垣,“就原封不動地給我裝回去!磚對磚,瓦對瓦,該修屋頂修屋頂,該補墻壁補墻壁!這麽簡單的事,還需要我一個字一個字教你們?”

“不!不敢!大姐頭!祖宗!我們明白!我們馬上做!馬上!!!”

海賊們聞言立刻如同聽到聖旨,帶著哭腔,磕頭如搗蒜般連連保證

他們如蒙大赦,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痛,連滾帶爬地互相推搡著起身,卻不敢完全站直,依舊彎著腰,臉上擠著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手腳並用地沖向那些建築材料堆,或是跑向自己記憶中破壞過的房屋,開始瘋狂地、手忙腳亂地“修覆”起來。鋸木頭的聲音、敲釘子的聲音、搬運材料的吆喝……瞬間充滿了之前死寂的街道,只是這“熱火朝天”的景象,配上實施者們那副戰戰兢兢、時不時偷瞄木材堆上少女的臉色、生怕動作慢了的惶恐模樣,顯得無比詭異又荒誕。

庫洛巴醫生呆呆地站在診所門口,他的嘴巴張開,下巴真的快要掉到地上,混濁的老眼裏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種“我一定是在做噩夢,或者已經死了,這是死前的走馬燈幻覺”的恍惚感。

這……這怎麽可能?!

直到被海賊們從酒館或其他囚禁處釋放出來的村民們,陸陸續續、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聚集過來,看到庫洛巴醫生,喜極而泣地跑過來,七嘴八舌、語無倫次地詢問“醫生您沒事太好了!”“孩子們呢?都安全嗎?”“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時,庫洛巴才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狀態中被拉回一絲真實感。

肌膚被熟人抓住的觸感,耳邊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詢問,空氣中飄來的、不再是絕望而是帶著難以置信的希冀的氣息……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擡頭,再次望向那個坐在木材堆上的少女。

她似乎對村民們的激動和包圍毫無興趣,只是又咬了一口蘋果,側著臉,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在陽光下泛著紫色光暈的薊草花海,更遠處,是蔚藍無垠的海平面。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側影,黑色的貓耳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臉頰上還沾著一點點之前未擦凈的、已經幹涸的暗紅血跡。

那一刻,庫洛巴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少女,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超然物外的靈光之中。她與腳下這片土地似乎隔著一層透明的壁壘,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望著遠方,仿佛一個偶然路過、隨手撥動了命運琴弦的過客,彈指間改變了這裏的旋律,然後便抽身事外,繼續眺望自己的旅程。

接下來的半天,格林賽爾島以一種近乎荒謬的速度“恢覆”著。

在海賊們“自願”的瘋狂勞作下,被砸毀的門窗被勉強修補,燒塌的房梁被重新架起,盡管粗糙,但至少能遮風擋雨,街道上的垃圾被清理幹凈。雖然離“恢覆原貌”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滿目瘡痍的廢墟。

村民們含著淚,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終於能安葬在暴亂中不幸逝去的親人。悲痛的哭聲在島嶼上空回蕩,但這一次,哭聲裏除了悲傷,還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未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新生希望。

小貍對村民們敬畏又感激的目光有些無措,通常會移開視線,或者幹脆變回小黑貓形態,溜到屋頂上躲清靜。

當基本的修覆和安葬完成後,小貍找到了庫洛巴醫生,言簡意賅:“讓他們滾。”

庫洛巴還沒完全適應自己“傳話人”的新角色,楞楞地點頭,去傳達了“那位大人”的意思。

裂顱海賊團殘餘的成員們聽到可以離開,幾乎是哭著、連滾爬帶地沖向他們停泊在碼頭的海賊船,嘴裏不住地念叨著“感謝不殺之恩”、“我們再也不敢了”之類的胡話,扛著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的戈登和其他同伴,生怕慢了一步,那位“兇星”會改變主意。

小貍站在碼頭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冷冷地看著那艘傷痕累累的海賊船慌慌張張地升起破爛的帆,水手們手忙腳亂地操作,船只歪歪扭扭地駛離了格林賽爾島的港灣。

她討厭他們。討厭他們的殘忍,討厭他們的骯臟,討厭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屬於掠奪者和施暴者的臭味。原諒?那是什麽?馬爾科先生或許會考慮更多,老爹或許有他的準則,但她,小貍,只是一個小心眼、記仇、愛憎分明的貓科動物。

所以,一簇微小得如同燭火、卻散發著奇異高溫與頑強生命力的橙色火苗,悄無聲息地留在了船艙的龍骨。它靜靜燃燒,不會立刻引燃整艘船,卻會如同附骨之疽,緩慢而堅定地侵蝕木材,釋放熱量,直到那艘載滿了罪惡與恐懼的船化作海面上一團耀眼的、燃燒的煉獄,為他們的罪行畫上句號。

他們的結局?

她一點也不關心。

“哈啊——”

她忽然張開手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黑色的貓耳因拉伸而微微後折,尾巴也舒展開來,然後又愜意地卷起。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之前的一絲疲憊。

任務完成了。藥材拿到了(庫洛巴醫生已經在打包了)。村莊“恢覆”了(勉強)。海賊滾蛋了(很快會徹底消失)。

一切都很順利。

她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向島嶼深處,那片在夕陽下被染成金紫色的、浩瀚如夢的薊草花海。

真好看啊……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

這麽好看的花海……好想讓艾斯也一起看看…

---

小貍最終還在格林賽爾島多留了一天。

一方面是需要時間讓庫洛巴醫生重新收集、整理和打包那些預定的、有些在混亂中散失的稀有薊草花蕊和其他藥材。另一方面,庫洛巴醫生在確認村莊暫時安全後,第一時間返回山洞接回了孩子們。看著孩子們與父母團聚時抱頭痛哭的場景,小貍雖然不太適應這種過於外露的情感宣洩,但總覺得這個時候不適合告別。

而庫洛巴醫生,在最初的震撼和混亂過後,作為醫者的本能和對知識的熱情重新占據了上風。尤其是當他發現小貍對草藥竟然有著出乎意料的興趣和敏銳直覺時,這位老醫生幾乎是瞬間忘記了對方的“兇名”,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在暫時安頓好的診所裏,開始傾囊相授。

發現小貍在這方面的潛質後,庫洛巴醫生甚至動了一個大膽的的念頭,要是能把這個好苗子留在身邊當弟子該多好!以她的天賦和……嗯,背景,絕對能將他畢生所學發揚光大,甚至青出於藍。

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自己掐滅了。撬白胡子的墻角?他還想多活幾年。更何況,看這小姑娘時不時望向海面、眼神飄忽的樣子,心思顯然早已飛回了那艘巨船。

這一天裏,也有村民鼓足勇氣,戰戰兢兢地前來詢問,他們是否……能否有幸懸掛白胡子海賊團的旗幟,以尋求庇護,避免日後再被其他海賊侵擾。他們問得小心翼翼,眼神裏充滿了卑微的期盼和恐懼。

小貍正抱著一本庫洛巴的手抄本看得入神,聞言只是擡起頭,眨了眨眼,似乎沒太在意這個問題。她歪了歪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圖鑒去了。

然而,村民們卻將這短暫的沈默和那聲意義不明的“嗯?”當成了默許!他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互相擁抱,低聲說著“太好了!”“我們終於有救了!”“白胡子海賊團願意庇護我們!”仿佛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已經籠罩了島嶼。

小貍放下圖鑒,托著腮看了一會兒。她不太明白為什麽一面旗幟能帶來這麽大的改變,但看到他們高興,她心裏也隱約有種輕松感。可是,笑著笑著,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壓抑了太久的悲慟和後怕決堤,變成了放聲痛哭。這哭聲仿佛會傳染,一個接一個,村民們相擁著,哭成一團。那哭聲裏有失去親人的痛楚,有連日恐懼的釋放,也有絕處逢生的覆雜心緒。

聽著這片哭聲,小貍忽然覺得心裏有點悶悶的,鼻子也有點發酸。她不太喜歡這種過於沈重和悲傷的氛圍。這讓她更加、更加地想念莫比迪克號上的家人們了。想念船上永遠熱鬧的甲板,想念薩奇烤肉的香氣,想念馬爾科先生無奈又瑣碎的嘮叨,想念丟斯豪爽的笑聲,想念喬茲師傅沈默卻可靠的背影……還有,艾斯。

想念他燦爛得像太陽的笑容,想念他身上火焰般溫暖的氣息,想念他揉亂她頭發時掌心的溫度,想念他叫她“小貍”時那種獨一無二的、帶著寵溺的語調。

她想回家了。

於是,只在格林賽爾島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小貍便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

她要走,自然無人敢攔,也無人能攔。

村民們幾乎全體出動,早早聚集在碼頭邊為她送行。他們帶來了自己舍不得吃的最好的食物和飲水,孩子們采摘了島上開得最鮮艷的薊草花和其他野花編成了一頂花環,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小貍的頭上。

“謝、謝謝姐姐……”小女孩紅著臉,用稚嫩的聲音小聲說道,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感激。其他孩子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說著“謝謝”、“再見”。

庫洛巴醫生將重新收集、仔細打包好的藥材箱鄭重地交給小貍,箱子不大,卻裝得滿滿的,封口處還細心地貼了防潮的油紙。

“小貍,”他鄭重地說,“這些是你需要的藥材。如果……如果還有機會,隨時歡迎你回到格林賽爾島。我這裏雖然簡陋,但還有很多關於草藥、關於醫術的知識,想教給你。多學一點,總沒有壞處。”

經過這一天的相處,小貍對這位博學、慈祥、在困境中依然盡力保護孩子的老醫生也產生了真誠的敬意。她認真地點了點頭,藍色的眼睛望著庫洛巴,清晰地說:“嗯!庫洛巴醫生,謝謝你教我。有機會的話,我會再來的!”

她背上雙肩包,頭頂著花環,步伐輕快地走向停泊在岸邊的小型火焰動力艇。躍上船,朝著碼頭上的村民們和庫洛巴醫生揮了揮手。

“我走啦!”

火焰噴吐,小艇劃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逐漸擴散的白色尾跡,向著廣闊無垠的蔚藍大海駛去。

---

回家的航路,似乎比來時更加順暢。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愉悅,甚至有點小小的、壓不住的得意。

任務完成得幹凈漂亮!第一次獨立行動,大成功!

艾斯哥哥知道的話,會是什麽反應呢?

他會誇她嗎?會用那種充滿自豪的眼神看著她嗎?會像以前那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然後伸出大手,溫柔地揉她的頭發嗎?

光是想象這些畫面,小貍就覺得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心跳也快了幾分。

她想起艾斯笑起來時,眼尾會微微彎起,雀斑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想起他訓練時,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想起他偶爾靠近時,身上傳來的、如同冬日篝火般幹燥溫暖的氣息,還有他手指觸碰她頭發或臉頰時,那種略帶薄繭卻無比輕柔的觸感……

“嗚……”

小貍發出一聲細微的、含混的嗚咽,把臉更深地埋進掌心。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可是……控制不住。

艾斯……哥哥……

她在心裏小聲地、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仿佛帶著甜蜜的電流。

好喜歡你啊……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如同破曉的陽光,無可阻擋地照亮了她心底某個一直被懵懂情緒籠罩的角落。

那麽……你能不能……

……也更喜歡我一點呢?

不僅僅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是……更特別一點,更獨一無二一點,像她對他懷有的這種,讓她臉紅心跳、不知所措的喜歡。

海風溫柔地拂過,卷起她頰邊的碎發,也帶走了她這句未曾說出口的低語,仿佛要將這份初次明晰的、滾燙的少女心事,送往遠方那艘如同移動城堡般的巨大鯨魚船,送到那個火焰般耀眼的青年心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