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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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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旁觀

“防彈衣穿上。”姜南輕聲吩咐。

“我已經派人潛伏在這幾座山外把這座寨子包圍起來了,”藍因扣上沖鋒衣領口最後一顆扣子,“省得擔心有漏網之魚通風報信。”

青黛色的天空逐漸暗下來,月牙在趨於黯淡的星空上撒著清輝。

“該讓黑夜亮起來了。”

姜南轉頭向藍因會心一笑,他擡手理了理對方的領口。溫暖的安全感瞬間將藍因包裹,一如五年前在聯盟審判庭上的時候。

“你隨時和外界保持聯系,準備接應。”姜南的眼睛冷下溫度,看向阿布魯下令,藍因這時候才驚覺對方還是聯盟最高指揮官。

架子還不小。

姜南他們悄聲來到竹林後院那塊地方,藍因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不遠處的竹林有幾片葉在隨風而動。

果然備了人,他無聲地朝對方做嘴型。

姜南嘴角輕扯地點頭,屏住呼氣三步兩步向前,對方還未來得及轉頭就被一只手按了一下脖頸渾身癱軟下去。

同樣的招數,藍因潛行大半個竹園又折返回來和姜南匯合,他攥拳伸出拇指往姜南眼前一滑。

處理幹凈了。

姜南點頭,嘴唇無聲地上下開合。

半個竹園六個人把守,大多是村民。

村民們知道寨子裏見不得人的勾當?

藍因挑眉看向對方。

不知道,她應該用其他借口糊弄過去了。

姜南穩穩握了一下藍因的手。

藍因無語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做了個很帥的前進手勢,俯身就向後院的門潛去。

藍因從兜裏掏出一根鐵絲,他揚眉看向一旁不知道為什麽滿臉驕傲地望著他的姜南,矮下身把鐵絲伸進鎖孔。

極其輕微的動靜傳來,門框松動了。

屋子裏很暗,窗簾拉的嚴嚴實實,連月光都透不進分毫。徹頭徹尾的黑暗,仿佛一眼望不到盡頭。

很壓抑也很封閉。

也許是夜晚太過靜謐,明明連呼吸聲都被極專業的素養壓到微乎其微的地步,藍因還是恍然間覺得姜南的喘息急促了那麽幾個頻率。

是在進門的瞬間發生的變化,在黑暗籠罩的瞬間。變化極其微妙,以至於藍因都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沒有片刻猶豫,藍因未加思考地作出了一個自己無法理解的舉動——他把指尖塞進姜南的掌心,輕捏了一下。

他都能想象到背後姜南上揚的嘴角了。

藍因怎麽想的姜南不清楚,他只覺得潛在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黑暗在此刻被鋪天蓋地的安全感取代。只剩下安靜,讓人心安的安靜。

寂靜塞滿他的耳道,心跳聲恍若擂鼓。

膽小鬼還怕黑,藍因的嘴角微動。

兩個人背靠背往最裏間的一扇門走去,腳上的地毯很軟,更是發不出半點聲音,整個屋子安靜得不太正常。

黑暗的屋子裏,兩個人頓了頓不約而同地淡淡揚起嘴角。

快出現了。

毫無新意的手法,鐵絲探入空隙,門把手轉動,他屏住呼吸。當藍因的前腳剛跨進書房地板的時候,書房的燈亮了。

黑漆漆的槍口直對著藍因的太陽穴。

女人神色冰冷地望著他,持槍的手絲毫沒有顫抖,渾身的氣場仿佛剛從地獄爬上來:“早就覺得你們兩個有問題。”

“是嗎?”姜南還是笑瞇瞇地看著她,只是妥協似的舉起雙手。

“這可不是什麽旅游旺季,”女人擡起眼皮目光淩厲,“何況這個寨子裏來游客,會有我查不出底細的?”

“我們的資料裏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嘛。”姜南舉著手漫不經心地後退,眼角不經意地掃過屋內,“兩兄弟,提前放年假。”

“老實點!”女人穩身輕呵,“資料很正常,可就是太正常了顯得相當刻意,物極必反,二位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當然。”姜南點頭笑得毫無攻擊力,目光卻直晃晃和對方對峙,“那麽您打算怎麽處置我們呢?”

槍口更湊近藍因幾分,藍因動都沒動,眼神平靜地和姜南短暫交錯片刻。

“我想您不會開槍。”姜南目光一刻不離女人,時間仿佛被分解成無數幀。

“怎麽說?”女人握緊槍柄,面露挑釁地望著他,面色沒有絲毫松動。

“整座房子的通訊設備都被我破壞了,”姜南笑得親切,“以及,您女兒和您長得真像。”

女人的面龐終於出現片刻碎裂,像在疏忽下被猛然戳中軟肉的刺猬。她猛地把藍因的脖子掐住把他卡在墻角,藍因任她鉗制著。

“你他媽敢。”聲音重重砸下來。

姜南放緩了聲調,似乎給這場談話多留了些餘地:“寨主配合得當的話我自然不敢,畢竟誰也不想拿孩子冒險。”

“對吧。”兩個字的尾綴輕輕敲在她心頭。

女人臉色陰暗,她敵意猛增。

話音剛落下,書房的門就被一雙稚嫩的手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小兔子睡裙的女孩光著腳,揉著睡眼蓬松的眼站在門口,還沒看清書房裏的情景。

那是今晚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女人的整張臉都白了,她在極短的瞬間把手槍插進後腰,轉身松開藍因的脖頸奔向門口,把女兒護在身後。

“你們到底想幹什麽!”她壓低嗓門嘶吼。

“媽媽,怎麽了嗎?”小女孩被母親攔在門外,沒聽清楚她低聲在說什麽,奶聲奶氣地嘴裏模糊不清。

“寶貝,”女人的聲音頓時溫柔得像一灘化開的水,她壓制住內心的焦慮,“你不是跟叔叔們去海邊玩了嗎,怎麽今晚還在家裏?”

“我也不知道,”小女孩拽住女人的裙擺,“我太困了就在車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在房間裏,樓下還有聲音,我就下來了。”

別人都是兩眼一睜發現自己被困在地下室或小倉庫裏生死未蔔,她是兩眼一閉一睜發現自己到家了。

藍因神色覆雜地瞄了姜南一眼。你是正規組織裏畢業的嗎?做出來的事怎麽這麽像反派?

一個小時前,藍因聽完姜南的部署後眉眼一淩,他邁兩步上前逼近對方:“你利用一個母親對孩子本能的愛去震懾對方,這和那些罔顧人命改造活人的畜生有什麽區別?”

“憑什麽把一個孩子放在俄羅斯轉盤上,任何生命都不該成為籌碼。”藍因擰眉擡頭,眼裏是透出來的堅毅,“哪怕十萬分之一的概率,我都不允許槍口對準一個無辜的孩子。”

姜南坦然地望著眼前人的眸子,嘴角還帶著笑但話音卻不容置疑:“我們沒有時間了,這是最穩妥也最快的方法,她比我們更不希望孩子面臨哪怕一點的危險,這樣可以讓她更冷靜地判斷利弊以及——誠信地配合我們。”

“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放在天平兩邊的,姜南。”藍因緊攥著拳頭擡頭。

“而我的結論是,”姜南的嗓音逐漸冷下來,“比起你心裏所謂道德過不去的坎,為成千上萬個無辜的生命雪冤更加重要。”

藍因楞住片刻,逐漸窺見這個內心“冷漠”的指揮官被迫舍棄的東西。

他的一生都被困在無數個電車難題面前,反覆地分析利弊,抉擇生死,沒人問過他是否願意,也沒人知道按下按鈕的瞬間他又在多少個黑夜裏輾轉。

總要有人去做惡人的。

藍因恍然間明白,擋住他們倆的從來不是五年前那一聲槍響。

而是一條滲著血的,橫跨姜南二十七年生命裏的未愈的傷痕。

受害者含冤而死,於是旁觀者被判死刑。

所以姜南不想再做旁觀者,他寧願劊子手是自己,親手操盤以控制最少的傷亡,夜夜面對自我的審判淩遲。

以及——執棋者所要背負的所有。

姜南從來不是天生的上位者。

“你比我更像是被改造後的實驗體。”藍因看著他苦笑,“非得這麽逼自己嗎?”

姜南淡淡地看向他,一瞬間藍因覺得自己回到了五年前,那種被姜南拒之千裏的感覺再度湧上來。

但不同的是,這次姜南選擇坦誠。他垂眸耐心解釋下去:“寨主托去護送她女兒的,必然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安全的力量,在所有她所接觸的勢力之間,能保證這點的只有那群老東西。”

“也是為防止打草驚蛇引起他們加害無辜。你覺得比起把孩子放在那群老東西手裏,由我們親自保護著不會更安全嗎?”

藍因看著他片刻,被迫承認這是最優解。

“你和我一起行動,有權知道所有。”

“至於孩子的安全,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姜南還是笑著,擲地有聲。

他站直了身子,朝藍因敬禮:“以及,聯盟有你這樣的軍人,我很榮幸。”

藍因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神色警惕的女人。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是嶄新的耳塞。

“這個耳塞是新的,隔音效果都是武裝級別。”他清冷的聲音在女人耳邊響起,“可以讓您女兒戴一會兒,我們好好談談。”

女人緊緊摟住她的孩子,舌頭抵著後槽牙看向他們,滿是戒備。

藍因似乎懂她的顧慮,他強調一遍:“還沒拆封。”見對方沒有松動,他無奈地打開耳塞先自己戴上,做手勢示意沒有問題。

姜南把書桌上的消毒濕巾遞給藍因,藍因把耳塞擦拭幹凈,攤在掌心遞向女人。

女人思慮片刻,她迅速接過耳塞,餘光一邊觀察著他們兩個人,一邊半蹲下身跟女兒耐心開口:“楠楠聽話,你先讓媽媽給你把這個東西戴上,然後乖乖坐到媽媽身邊的椅子上,把眼睛蒙住,好嗎?”

女孩眼珠轉了一圈,也許是還沒清醒,她點點頭沒有問多餘的問題。

女孩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眼睛,被女人的一條胳膊緊緊摟著。

“你們想知道什麽?或者說,”女人冷聲把目光投向他們,“你們想我做什麽。”

“別緊張,我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可以了。”藍因淡聲安撫她的情緒,手指伸進兜裏按開了錄音筆,“宋婉眉,四十歲,十五年前與你丈夫結婚,三十二歲生下女兒,哪裏有疑問的嗎?”

“沒有。”宋婉眉硬著嗓子擡眼。

“聽說你們寨子裏有一種傀儡蠱,可以控制人的神經和腦功能,進而控制生理性能。”藍因開門見山,“這麽有意思的東西,想必向你了解它的人不少。”

“是,十三年前有幾個穿西裝的來找過我,要和我談一筆生意。”宋婉眉逼著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讓我大量提供這種蠱,當中間人,他們給錢。”

“那個時候寨子裏沒錢,盡是些封建糟粕。”宋婉眉無奈地嘲笑,“像那種蠱,害人害命,早該被時代淘汰了。”

“交易最兇的時候,偷著做,成批做。直到這兩年風聲緊了,他們才急著抹去匯款記錄,想和我們撇清關系。”

“我是外嫁進來的,不會制這種蠱。”像是看出藍因他們想讓自己幹什麽,她譏諷地笑,“存貨早就被銷毀完了,很遺憾你們找不到物證。”

“您能猜出來我們找您幹什麽?”姜南笑得友善,可惜他現在在宋婉眉面前好感度為負,笑得像朵花也不能打消對方的敵意。

“是哪兒的長官吧。”宋婉眉苦笑,“我們老百姓也不懂你們政治家軍事家,但那些穿西裝的突然找上門來,總歸不能兩眼一閉就什麽都幹。”

“可以知道的是,你們和他們不對付。”宋婉眉捏緊衣邊,“我們在幹些什麽事心裏大都有點數,既然你們來找他們的罪證,不管是為了什麽權啊錢啊的,還是真的心系蒼生。”

她長嘆口氣:“都算你們是為民除害吧。”

“一直以來都是您和他們對接?”藍因輕聲跟宋婉眉開口,“從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就找上了您?”

“不然呢?”宋婉眉揚眉反問,眼睛裏劃過一絲似是而非的諷刺。

“嗯,”藍因不緊不慢地把目光定在宋婉眉臉上,過了會兒才悠悠開口,“您和您的先生關系怎麽樣?他現在在哪?”

宋婉眉的發須終於控制不住顫抖著,她強裝鎮定卻笑不出來:“他身體不好。”

“知道。”藍因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問的是,他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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