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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雪終至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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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雪終至 - 上

夜色如墨,通往觀瀾閣的僻靜山道上,只餘馬蹄聲與夜風穿林的簌簌聲響。雲長舒心中紛亂,選擇了這條他認為更隱蔽的小道,四名同門默默跟隨。

“師兄,前面就是一線天了。”一名師弟低聲提醒。

話音未落,殺機驟臨!泥濘裏陡然彈起絆馬索,兩側山石樹叢間,十數道黑影暴起,刀劍寒光撕裂夜幕,直取性命,正是鐵劍門埋伏在此處的高手!

“護住師兄!”年長的陸師弟厲喝,揮刀格開劈向雲長舒的鐵劍,火星刺目。

雲長舒倉促應戰,心神大亂。對方人數雖不多,但都是高手,配合狠辣,頃刻間便將他們五人分割包圍。

“啊——!”慘叫聲起。最年輕的七師弟被一劍劈中脖頸,鮮血狂噴,當場斃命。

“七師弟!”另一名同門目眥欲裂,奮身去救,後背空門大開,被兩柄鐵劍同時貫穿,血染衣袍,頹然倒地。

轉瞬折損兩人!雲長舒腦中轟鳴,悔恨如毒蛇噬心。若非他心存僥幸,執意走這小道……

“師兄快走!”僅剩的陸師弟和趙師弟渾身浴血,拼命纏住敵人。陸師弟右臂已見白骨,仍嘶吼著為雲長舒擋開致命一擊。趙師弟腿部受傷,半跪在地上,卻死死拖住一名敵人。

“走!”陸師弟猛地將雲長舒推向唯一缺口,自己反身迎向追兵,用身體堵住了去路。

雲長舒踉蹌沖出,回頭瞬間,只見陸師弟被數把刀劍同時刺穿,身體晃了晃,卻仍兀立不倒,為他爭取了最後一線生機。趙師弟搶來一匹馬,顧不得身後劈來的刀鋒,拼命向雲長舒伸出手。

雲長舒眼前一片血紅,憑著本能,飛身上馬,一劍攔下刀鋒。趙渃顧不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瘋狂向著來路——莊玉衡所在的方向——逃去。

身後,敵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唯有血腥與悔恨,將雲長舒徹底淹沒……

院門被轟然撞開,濃重的血腥氣彌漫。

雲長舒幾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跌進來的,袍子被血浸透,左肩傷口猙獰。跟他一同倒在地上的還有趙渃。右腿不自然彎曲,腹部裹著的布已被鮮血浸透,臉色慘白如紙,氣若游絲。

青黛早就提醒過雲長舒回去的路上可能會遭遇埋伏。但雲長舒認為這是回程,觀瀾閣的勢力隨時可能會出現,那些人即便想動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如今這慘狀,顯而易見,是她所預測的最慘烈的狀況。

青黛淚水奪眶而出,猛地撲過去抱住了趙渃,一邊給他止血急救,一邊追問,“其他人呢?”

雲長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只剩我們二人了……”

沈周隨行中的醫師已經趕來,將二人擡進大廳之中醫治。直到醫師表示,趙師弟雖然傷重,但性命總能保住。

青黛略略松了口氣。但看著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雲長舒。她忍不住指向雲長舒,聲音因悲憤而尖利顫抖:

“雲長舒!你看看!你看看趙師兄!還有幾位師兄……”她哽咽著,怒斥,“若不是你優柔寡斷,非要回去‘商量’,走這條鬼道,他們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就是你的‘穩妥’,害死了他們!”

重傷的趙渃正在被醫治,聞言,身體微微抽搐,他有心想維護雲長舒,但是想到倒在山道上的幾位師兄,他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嘴,他艱難地擡眼看向雲長舒。那眼中沒有往日的親近與維護,只有深切的痛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灰敗,他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口血沫,覆又無力地垂下頭。沈默,比指責更錐心。

莊玉衡緩步而出,目光掃過,落在失魂落魄的雲長舒身上,冷笑如冰:

“雲少俠,現在刀見血了,人也沒了,知道疼了?還是說,仍要回去請教令師,這血該流多少才算夠?”

雲長舒渾身劇震,看著趙師弟奄奄一息的模樣,仿佛看到陸師弟和七師弟臨死前的眼睛。所有僥幸與托辭,在鮮血與死亡面前碎成齏粉。他“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地面,嘶聲道: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求師姐……指條明路……”

青黛淚流滿面,卻未因他下跪而心軟,反而踏前一步,字字泣血:

“雲長舒!你醒醒吧!你的‘君子之風’是什麽?是懦弱!是逃避!你自以為在周旋,實則在逃避擔當!你怕擔責,怕決斷,結果呢?陸師兄、七師弟因你而死!趙師兄生不如死!如今慘劇就在眼前,你除了跪求別人,可有一絲扛起責任的勇氣?!”

她指向莊玉衡,悲憤道:“你看看莊師姐!若她當初在和廬山有一絲猶豫,和廬山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其餘成為成懷王爪牙了!領袖之道,在於敢決斷、敢擔當!你……配嗎?!”

最後二字,如驚雷炸響。雲長舒跪伏在地,顫抖不止。趙渃微弱的呻吟聲,像一根持續不斷的刺,紮在他的良心上。

沈周立於床邊的光影中,此時方才開口,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

“路,自己走。當務之急是救人。”他目光掠過重傷的趙渃,落回雲長舒身上,“是忍辱偷生,看著同門逐一慘遭毒手;還是奮起反擊,為亡者討個公道,為生者掙條活路。觀瀾閣的命運,此刻,在你手中。你,還要等麽?”

夜風嗚咽,帶著散不去的血腥。雲長舒緩緩擡頭,臉上血淚模糊,最初的崩潰,在極致的痛苦與身邊趙師弟沈重痛苦的呼吸聲中,正被一種近乎猙獰的沈重所取代。眼前的一切,如同一個烙印烙在眼底,時刻提醒著他逃避的代價。或許,真正的蛻變,始於無法回避的鮮血與責任。

“這筆血債,我要一一討回來。從此刻起,觀瀾閣與周敬言、鐵劍門不死不休。”

消息傳到觀瀾閣時,觀瀾閣上下一片震驚。

幾名“僥幸逃生”的低階弟子,匍匐在地,聲淚俱下地描述著雲長舒如何“好言相勸”,對方又如何“翻臉無情、突下殺手”,最終導致雲師兄一行“力戰不敵,慘遭毒手”。雲師兄為了保護其他幾位同門,下落不明。而幾位僥幸逃出的,也未能幸免。

正廳內,氣壓低得駭人。

嵇存端坐主位,聽完稟報,看著廳中躺著的屍首,握著椅把的手指骨節泛白。他臉上沒有歇斯底裏的狂怒,只有一種驟然失去血色的蒼白,和深不見底的沈痛。

那雙向來溫和睿智的眼眸,此刻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光,只餘下沈重的、幾乎凝滯的哀傷。他沈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才緩緩放下那裂開的茶杯,聲音嘶啞低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艱難擠壓出來:

“長舒……沒能……回來?” 他問得極慢,目光落在虛空,仿佛無法聚焦。

得到確認後,他閉上眼,胸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睜開時,眼中那深沈的痛楚已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覆蓋。他沒有拍案而起,沒有厲聲咆哮,只是緩緩站起身,身形似乎佝僂了一瞬,隨即又強行挺直。他轉向一直靜坐旁觀的周敬言,拱手,動作遲緩卻依舊保持著禮節,只是嗓音幹澀破裂:

“周先生……讓您見笑了。弟子無能,不僅未能完成先生所托,反而……累得他們年紀輕輕,便葬身奸人之手。” 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克制洶湧的情緒,“莊玉衡……好,好得很。”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淬骨般的寒意。

“此仇不報,老夫無顏再執掌觀瀾閣,更無顏面對閣中上下弟子。” 他看向周敬言,眼神裏是陰沈,“老夫這就親自下山。不手刃仇人,老夫……誓不回轉。”

周敬言一直在冷眼觀察嵇存的反應。見其悲痛深沈卻不失態,恨意刻骨卻依舊維持著基本的理智與禮數,比起那種哭天喊地的悲憤,倒是更真實。他心中那份忌憚,反倒減輕了幾分——看來喪徒之痛,確實擊中了這老狐貍的要害。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沈痛與“關切”,起身虛扶,“嵇閣主,節哀順變。莊玉衡與沈周仗著朝廷背景,行事愈發猖狂,周某亦感同身受。只是……他們如此招搖,身邊恐有不少護衛,閣主貿然前去,恐有風險。不如從長計議……”

“計議?” 嵇存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周先生,死的不是別人,是我視若親子的首徒,是我觀瀾閣未來的棟梁!每拖延一刻,老夫便覺心如刀絞一刻。此仇,刻不容緩!” 他態度堅決,仿佛已被悲痛沖垮了所有謹慎,“老夫即刻安排人手行事。周先生還請在閣中安坐。”

周敬言要的便是他這樣的態度。但他怎麽可能讓嵇存去跟莊玉衡抵面,將誤會解除。他面上“無奈”嘆息,心中卻已盤算妥當,壓低聲音道:“既如此,周某不便再阻。不過,為防萬一,周某馬上傳訊附近友朋。鐵劍門萬門主素來敬仰閣主,其人是個義士,向來見不得如此乖張背義之事。必能出手相助。此外,東津郡守張維益大人乃是我昔日同窗,我也給他去一封信。屆時他亦會予以方便,絕不讓官府成為奸人的庇護傘。”

他這話看似提供助力,實則是雙重保險:既讓鐵劍門就近監視、必要時“推動”沖突升級或收拾殘局,又動用官方力量切斷對方可能的官府求助渠道,將事態牢牢控制在江湖仇殺的範疇內。

嵇存仿佛未曾深究其中關節,只是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更啞:“多謝周先生……周全。此情,觀瀾閣銘記。”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去安排下山事宜,背影蒼涼而決絕。

待周敬言一行離去,廳內只剩下嵇存父女與絕對心腹。

嵇若綾強忍的淚水終於落下,撲到父親身邊:“爹!師兄他們真的……”

嵇存擡手,輕輕按在女兒肩上,方才外露的沈痛與急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沈。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女兒,聲音低而清晰:“去,仔細驗看傷勢。”

嵇若綾一震,重點查骨骼斷折處的勁力痕跡、致命傷口的細節。“爹,這根本不是和廬山的功夫,反而像是……”

“是鐵劍門的‘破山勁’。莫說莊玉衡如今重傷未愈,且她身邊的護衛多是朝廷護衛,若真的是官制兵刃造成的傷口,又何必再加掩飾。”

“所以,幾位師兄根本不是莊玉衡下的毒手?”

嵇存冷笑,“莊玉衡是什麽人,怎麽會如此行事。他周敬言真以為天下人跟他一樣無恥。”

嵇若綾瞬間明悟,“他才是罪魁禍首,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且慢。”嵇存喝止,“我懷疑長舒還活著。他們只送回三具屍體,也就是說尚有三人,要麽被周敬言扣在手中,要麽就是逃脫了。我們不能貿然行事。我們且跟他下山,假作對付莊玉衡,尋機摸清長舒他們到底在哪裏。到時,新仇舊恨一起清算。你現在去召集人手,不要圖多,有嫌疑、嫌隙的,一概不用。以防周敬言調虎離山。”

嵇若綾含淚點頭,疾步而去。

待女兒出去,嵇存緩緩閉上眼睛。心中悔恨,若非他首鼠兩端,妄圖在虎狼之間求存,寄望於虛妄的平衡,幾個弟子何至於此?莊玉衡為保和廬山傳承,敢以女子之身獨抗周敬言之鋒芒,寧為玉碎。而他……身為一閣之主,眼見弟子遭人屠戮,卻還要在仇人面前做戲,虛與委蛇……何其不堪!”

他猛地攥緊拳頭,骨節作響,那壓抑的怒火與恥辱在平靜的表面下奔湧。

周敬言此計,毒辣至極。殺人,嫁禍,逼觀瀾閣站隊,還要借觀瀾閣的手替他除掉莊玉衡這個心頭刺,更絕觀瀾閣後路。他連鐵劍門的‘接應’和官府的‘方便’都‘安排’好了,這是要將觀瀾閣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更要把水徹底攪渾,無論誰死,他都是贏家。”

嵇存眼中寒光一閃,那屬於老派江湖梟雄的決斷與狠厲終於浮現:他不是要觀瀾閣‘報仇’嗎?那就‘報’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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