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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雪終至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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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雪終至 - 中

回到臨時居住的院落,周敬言終於浮現出了得意的笑容。

一旁一直關註著他神色的崔玲這才松了口氣,“先生,可是事成了?”

周敬言得意地笑,什麽也沒說,但神態中的得意和傲然卻是顯而易見。

但崔玲可不像他這麽樂觀自信,“嵇存也是一方綠林豪傑,真的這麽容易就上當?”

周敬言冷笑,“我不管他信不信,他要是敢耍花樣,我就讓觀瀾閣換個閣主。”

崔玲一聽,就知道周敬言尚有後手。不過這也讓她松了口氣。畢竟她現在跟在周敬言的身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周敬言要是討不了好,她也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先生籌謀千裏,若有差遣,我定當遵循。”

周敬言想了想,“為防嵇存有變,我會跟著嵇存,盯著他。那麽山下之事,就勞煩你先行一步。”

崔玲一聽,能與莊玉衡為難,對於她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立刻殷勤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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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雖然深了,驛站大廳內,坐著不少人,沈默地擦拭著兵器。除了取暖的碳爐,只有大廳中間的方桌上有一盞紅泥小爐炭火微亮,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紅泥小爐上,擱置著一片幹凈的瓦片,莊玉衡坐於爐前,將沈周給她摘來的蠟梅灑落在瓦片上,然後用筷箸輕輕撥弄,將梅花烘幹成茶。

本是媲美焚香彈琴的美事,但她長睫微垂,眉眼間卻不見柔婉,微抿的嘴角帶著一絲嘲弄的冷冽意味。

沈周坐在方桌的另一側,手中雖執著一卷書,目光卻久久落在她身上。

爐火映著她清減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側顏,梅香混合著她身上清冷的藥香,絲絲縷縷盈滿鬥室。他沒有出聲打擾,只靜靜看著,仿佛這短暫安寧,這親手焙茶共飲的尋常光景,便是人間至味。若能一直如此……

“看什麽?”莊玉衡未擡頭,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燈下美人,自成一景。”沈周答得坦然,但聲音壓得極低,他放下書卷,看著瓦片上因為受熱而縮成一團的梅花,莫名地有些想笑,“但總覺得,你這神態不像是在烘制梅花茶……”

莊玉衡擡眸看他,“那像什麽?”這大庭廣眾的,她倒想聽聽看,他能說出什麽來。

“像在數人頭。”沈周直言。

廳裏發出幾聲悶笑。連一同坐在廳中的青黛都忍不住看向他們二人。

莊玉衡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周一眼,“我可沒這癖好。我殺人從來不幹這個事。”

青黛忍不住好奇地問,“為何?”

莊玉衡看了她一眼,“廢刀。”

方才強忍著笑意的護衛們也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了出來。

因為埋伏而漸生的壓抑蕩然無存。

青黛見她神色中並無生氣的模樣,心中癢癢的,“我聽過一些傳聞……”

屋內所有侍衛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莊玉衡不沒有阻止的意思,甚至輕輕嗯了一聲。

青黛心中雖然忐忑,但是依然鼓足勇氣,問道,“聽說你在平山一線天,一人之力,攔住了成百上千的殺手……”

莊玉衡沒想到她居然問這個,她下意識地看了沈周一眼。

沈周對她一笑,“平山一線天,絕地孤身,血戰不退。非大勇毅、大決斷者不能為。換作是我,亦不能夠。”

莊玉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人說嘴也就罷了,怎麽你也……”

沈周伸手握住她,“我只恨我當時不在,不能替你分擔。”

莊玉衡想起那些往事,心中一酸,“又不是什麽好事,有什麽好分擔的。”

眾目睽睽之下,沈周也不好做些什麽,只能捏了捏她的手,“且等著,我給你出氣。”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驛站外,淒厲的警哨聲與兵刃交擊的銳響驟然撕裂夜空!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越墻頭,裹挾著凜冽殺意直撲而來!刀光雪亮,殺意凜然,顯然不是尋常盜匪。

沈周眼中溫情瞬間斂去,化為冰封的銳利。他身形未動,只淡淡地冷笑了一聲。

根本不用他開口,最先兩名闖入的黑衣人尚在空中,便頭頸分離,鮮血潑灑在半空中,極為駭人。

後面的黑衣人想退已經來不及,但是黑暗之中,即便有白雪反光,依然看不清機關在何處。慘叫聲接連響起,在寧靜的雪夜中格外駭人。

後面第二波的刺客頭皮發麻,一時不敢動作。有人大喊,“投火油,扔火把進去。”

但是,他們此行並未準備太多火油,僅僅帶了幾小罐,也不過是準備事後放火,掩蓋蹤跡用的,即便扔進院內,所起作用也不大。不過,倒是因此能看見半空中隱隱有銀絲微光,像是一張取人性命的大網。朝著他們張著猙獰的大口。

刺客們原本一番兇性,如今被當頭一潑冷水。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翻過圍墻,闖了進來。這十幾個人還未行到院中,便是一陣機關發動之聲,不知何處飛來的弓弩,將他們盡數射殺。

埋伏在外面的萬鐵山即便彪悍兇殘,聽到這個動靜也臉色鐵青,他回頭厲聲問親信,“不是說他們沒帶多少人?”

親信頭皮發麻,“確實沒帶多少人啊。”

替周敬言前來傳話的崔玲原來因為萬鐵山的輕視一直保持沈默,此刻終於冷笑著開口,“你別忘了裏面是莊玉衡,這個女人詭計多端,她現在雖然沒了武功,但是她還精通機關之術,比起……”她突然語塞了一下,“這些還是小動靜。”

萬鐵山向來不把女人放在眼中。聞言哼了一聲,“就這麽幾個人,就這麽大個院子,我看她能翻出什麽花樣來。那些看不見的銀線,你們丟些枯枝幹草進去,那些輕巧,必有些能掛在上面,讓銀線現形。至於弓弩,用飛爪將他們的屍首拖出來,擋在身前作盾。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麽招數?”

崔玲只冷眼看著他,心想當年守在齊行簡莊子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愚蠢的模樣。

萬鐵山今夜帶來的人手足有百人,幾乎門派中的高手已經傾囊而出。只是還未看見正主,已經折損一小半。

萬鐵山口氣雖然狂傲,但行事比方才更小心。

手下先是朝著院中丟枯枝幹草,然後又派了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探路。

這次,院中竟然也懶得射弓弩了。待那幾個人頂著同伴的屍身,剛接近屋前,不知何處便躥出來幾個侍衛,幾乎是二打一,一個照面便將那幾個探路的全都抹了脖子。然後就地一滾,消失在暗中。

萬鐵山氣得大罵,“不要臉,以多欺少!”

崔玲都愕然了,突然明白了恥與為伍的感受。

一個普通的驛站,居然成了一個填不滿的深坑。

萬鐵山畢竟是老江湖,狠辣獨斷,“索性一起硬闖進去進去。”

鐵劍門的眾人被前面這三撥遭遇已經打擊了,但是礙於萬鐵山淫威,只好聽從。不過萬鐵山猜到眾人心思,自己第一個上前,萬劍門的高手這才緊跟在他身後,進了驛站的門。

不過,不知這次是否是因為萬鐵山做了先鋒,院中並沒有任何反應。那些提心吊膽的手下們也漸漸開始狐疑,“門主,他們不會已經逃了吧?”

有人突然踩到了什麽東西,發出咯吱一聲響動。

眾人都驚得魂飛魄散,各種防守。

只聽得那人說,“對不住,是方才丟進來的枯枝。”

旁邊的人立刻替萬鐵山給了那人一記耳光。

萬鐵山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慢慢地前進。

而後面的人看著院中並無動靜,也大著膽子跟了進來。

他們方才丟進來的枯枝幹草不少,因此人一多,踩到枯枝的聲音難免此起彼伏。萬鐵山停得磨牙,正想罵人,忽聽得有人喊了一聲放箭。

萬劍門眾人連忙去搶那屍首想要護住自己,其餘人立刻蹲下,急尋掩蔽。可就在這時,一陣絆馬索繩索抽彈之聲,而且越來越多,嗡嗡不絕。

且有人立刻被利器割破了手臉,大喊了出來。

萬鐵山頭皮發麻,發現地面的薄雪飛了起來,裏面有長長的東西,飛速轉動,只是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萬鐵山直覺想躍起,內息提了起來,突然想起空中還有要人性命的銀絲,暗處還有弓弩。

這才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萬鐵山喉間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多年的江湖搏殺經驗在生死關頭壓倒了恐懼,他猛地下沈身形,鐵劍在身周舞成一團密不透風的烏光——“叮叮當當!” 數枚貼地飛旋的鐵蒺藜輪被狠狠磕飛,火星四濺。但他身後的弟子就沒這等功力了,慘叫聲接連響起,血肉在飛速旋轉的利刃下迸裂。

“結陣!背靠背!” 萬鐵山嘶聲厲喝,殘餘的數十名鐵劍門精銳這才從慌亂中勉強穩住,三五成群背向而立,劍光交織成網,堪堪抵住這波來自腳下的詭異殺機。

然而,他們已被徹底困死在院中這片死亡區域。

驛站大廳的門,在此時無聲洞開。

淡淡的橘色火光流淌而出,與院中冰冷的雪光、刺目的血色相映,卻讓人從心底感覺到壓抑不住的寒意。沈周與莊玉衡並肩立於門檻之內,身後是靜謐的大廳,身前是修羅殺場。

莊玉衡手中甚至還拈著一枝蠟梅,放在鼻尖輕嗅,仿佛院中的慘烈與她全然無關。她擡眼,目光掠過滿院狼狽的鐵劍門眾人,最終落在萬鐵山扭曲的臉上,她語氣平淡,確實濃濃的嘲諷:

“萬門主,夜寒雪重,何苦親自前來?”

萬鐵山目眥欲裂,手中鐵劍直指:“莊玉衡!沈周!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給我……”

他“殺”字尚未出口,驛站外陡然傳來隆隆馬蹄聲與沈重紛亂的步伐聲,陡然亮起的火把的光芒將半邊天空都映紅了!一個洪亮卻透著官威的聲音穿透夜色:

“裏面的人聽著!本官東津郡守張維益!聞報有大批悍匪聚集此驛站,謀害過往官商,特率兵前來剿匪!無關人等速速退避,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聲音落地,驛站殘破的大門被轟然撞開,黑壓壓的郡兵甲胄鮮明,弓弩上弦,瞬間將驛站內外圍得水洩不通,反而將鐵劍門的人也一並圍在了中間。張維益一身四品官服,端坐馬上,於火光中顯出身形,面沈如水。

院中的驟然停頓。鐵劍門眾人驚疑不定,看向萬鐵山。萬鐵山臉色變了數變,他的眼神在來人中左右逡巡——這跟周敬言事先交代的“官府行方便”似乎不太一樣?但張維益確實是周敬言交代的人名……這時,他突然看到張維益身邊站著一個身材纖瘦的人影,那不正是崔玲!

張維益目光如電,掃過院中鐵劍門眾人手中的兵刃和地上的屍首,厲聲道:“果然是一夥無法無天的悍匪!竟敢襲擊朝廷驛站,殺害官差與過路之人!給我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他一聲令下,郡兵齊聲應和,前排刀盾手推進,後排弓弩手蓄勢待發,目標直指院內眾人!

“張大人!” 萬鐵山又驚又怒,急忙大喊,“我等是奉……”

“匪首還敢猖狂!” 張維益根本不容他說話,猛地揮手,“放箭!”

嗖嗖嗖——!箭矢如蝗,不但射向院中的鐵劍門眾人,更有零星的箭雨覆蓋了位於廳前的沈周等人!雖然不多,但角度和力道都極為刁鉆。

只可惜,幾名侍衛挺身而出,那些箭鏃根本難以接近他們身前。

莊玉衡甚至冷笑了出來。

但萬鐵山可沒這麽冷靜。“你他娘的張維益!” 他急火攻心地吼了出來,這是要過河拆橋,把他們也當成“匪”給剿了,將他們當做踏腳石!他狂吼著揮劍格擋箭矢,但身邊弟子在郡兵訓練有素的齊射下,如同割麥子般倒下。

親眼目睹這樣的慘狀,崔玲臉色慘白,她並沒有出聲求親,深深地低下頭,只當沒有看見。

一輪箭雨過後,鐵劍門還能站著的人已不足十人,個個帶傷,被郡兵團團圍住。

張維益這才好似“發現”了站在廳前的沈周,提高聲音問道,“爾等何人?”

沈周身邊的侍衛高聲道,“我家主人乃是沈周沈大人。”

張維益臉上瞬間堆起“驚喜”與“後怕”交加的表情,連忙下馬,快步上前,隔著一段距離便拱手行禮,語氣“惶恐”:

“哎呀!沈大人!您果真在此!下官行動莽撞,可曾讓大人受驚了?若是傷到了沈大人,否則下官萬死難贖其罪!” 他一邊說,一邊看似關切地向前走來,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沈周身側人數不多的護衛,以及被眾人護在中間、臉色蒼白的莊玉衡。

沈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直到張維益走近到階前,才淡淡開口:“張郡守消息倒是靈通。”

張維益笑容跟熱切一些,隨即嘆道:“下官也是接到密報,說有悍匪行兇,這才火速點兵前來。卻不知沈大人也在此處,幸好趕上了……” 他目光掃過地上鐵劍門和黑衣殺手的屍首,又看向被圍困的萬鐵山,義正辭嚴,“大人放心,這些匪類,下官一個都不會放過,定將他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說著,他似乎為了表達親近與查看沈周是否受傷,又自然而然地向前踏了一步,這一步,已進入三步之內的危險距離。他身後的兩名“親兵”也悄無聲息地跟上。

沈周忽然笑了, “張維益,你帶著數百郡兵,星夜‘馳援’,不去剿殺攻驛的‘悍匪’,反倒先對院中之人無差別放箭……你這剿匪的章程,本官倒是第一次見。”

張維益臉色似乎急切了一些,腳步卻不停:“沈大人這是何意?下官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 莊玉衡擡起眼簾,目光如冰錐,“不就是替懷王和周敬言,把這裏變成一座墳場,把我們,和這些知情太多的‘悍匪’,一起埋了,對嗎?”

張維益瞳孔驟縮,知道已無需再演。就在莊玉衡話音落下的剎那,他眼中兇光暴閃,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擡起——袖中一道烏光直射沈周面門!同時,他身後那兩名“親兵”暴起發難,一人撲向沈周,另一人劍光直取莊玉衡咽喉!

只可惜,沈周身邊的幾位侍衛不是一般的高手,只一個照面,那兩個親兵便被抹了脖子。而那支暗箭,沈周只是一偏頭,任由它深深地射進了門框之上。

他擡眼,看向神色陰冷難看的張維益,“張維益,今夜之事,若達天聽,你可知是何等下場?”

張維益臉上的假笑終於繃不住了,他眼神微瞇,唇角扯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沒有立刻回答,那種沈靜反而透出更深的陰鷙與決絕。他當然知道下場,但他更知道,今夜若不將事做絕,他的下場只會更慘。懷王與周敬言,不會需要一個失敗的棋子。

他退後了幾步,沈默地做了一個動作,他身後的郡兵飛快地湧了進來,將驛站團團圍住。刀劍相向的架勢已經將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宣之於眾。

這時,一直隱在郡兵陣中、冷眼旁觀的崔玲,終於按捺不住,撥開人群走了出來。她臉上再不覆往日的溫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嫉恨、得意與長久壓抑後終於得以宣洩的扭曲快意。

“師姐,”崔玲聲音清脆,卻帶著淬毒般的寒意,“好久不見了。”

她目光掃過沈周身側寥寥無幾的護衛,又落在被沈周護在身後、面色蒼白的莊玉衡身上,心中的嫉恨和得意,猶如巖漿烈焰,再也壓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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