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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塵迷人眼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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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塵迷人眼 - 上

暮色如墨,破廟孤零零地立在荒郊,被鐵劍門眾人圍得水洩不通。火把的光影在每個人鐵青的臉上跳動,平添幾分肅殺。

萬鐵山臉色陰沈得能擰出水來。接到急報時他正在睡覺,連口水都沒喝就趕了過來。此刻腹中饑火與胸中怒火交織,幾乎要沖破天靈蓋。眼見兩個弟子還在竊竊私語散布鬼神之說,他怒從心起,飛起兩腳將人踹得滾出丈遠。

"六個大活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萬鐵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冰碴,"鐵劍門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門主明鑒!"負責盯梢的弟子跪在泥地裏,聲音發顫,"昨夜他們進了廟,只有兩人出來拾過柴火,之後再無動靜。我們十二個弟兄分三班盯著,連只耗子竄過都看得分明!直到火堆越來越暗,我們覺得不對勁,沖進去一看……"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裏面、裏面就沒人了!連個腳印都沒多出來!"

萬鐵山恨不能一刀劈開這蠢材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是不是夜壺。他強壓怒火,一腳踹在殘垣上,年久失修的土墻簌簌落下碎屑。"搜!就是把地皮掀過來,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眾人裝模作樣地又搜了一遍——其實在門主到來前早已翻查過數遍。破廟就那麽大,供桌下積著厚厚的灰塵,房梁上結滿蛛網,後墻的破洞僅容野兔通過。馬匹還在後院嚼著草料,人卻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一個心腹窺著萬鐵山臉色,小心翼翼湊近:"門主,既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如……就當他已經死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城南亂葬崗最不缺無名屍,找幾具身形相仿的,一把火燒個幹凈,就說是莊玉衡殺人滅口。反正都是栽贓,怎麽做不是做?"

旁邊有人遲疑:"可萬一雲長舒日後……"

"他若識相不現身,算他命大!"萬鐵山眼中兇光一閃,"若敢現身——"他冷笑一聲,五指緩緩收攏,"正好省了老子陪他玩捉迷藏的功夫!"

他當即下令:"馬不是還在嗎?屍首不好認,馬總認得!就按方才說的辦,立刻前往落霞山布置妥當。"他瞇起眼睛,語氣森冷,"這次,我親自去。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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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沈,驛站後院的門被輕輕叩響,驚起了檐下棲息的寒鴉。

一對年輕夫妻趕著牛車來送炭,牛車吱呀作響,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兩人低眉順眼,滿身炭灰,確是再尋常不過的賣炭人。

"掌櫃的,您訂的炭送來了。"男子啞著嗓子說道,一邊將牛車趕到一旁準備卸貨。雖做著活計,兩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飄向院中角落。

墻外一株野梅在寒冬中倔強綻放,枯枝上綴著鵝黃小花,幽香暗渡。有數枝越過墻頭,探進院來,在暮色中別有一番風致。

梅枝下,一個披著墨色鶴氅的高大男子背身而立,氅衣領口綴著銀狐毛,在寒風中微微拂動。直到他們搬著炭塊經過,才驚覺——那人懷中竟還抱著個人!只因他身姿挺拔,鶴氅寬大,從後方絲毫看不出端倪。

被緊緊抱在懷中的女子雙足懸空,繡著銀線雲紋的錦緞鞋尖從氅衣下擺微微露出。整個人都裹在鶴氅與男子的臂彎裏,只從氅衣間探出一只素手,腕間一枚紅玉鐲子襯得肌膚勝雪。那手在梅枝間細細挑選,指尖輕觸花苞,半晌才摘下一朵。

抱著她的男子紋絲不動,時而低頭在她耳邊細語,溫熱的氣息在寒空中凝成白霧。

賣炭夫妻看得怔住——這般天寒地凍,兩位貴人不在暖閣享受,竟在院中嬉鬧?

許是目光太過專註,沈周緩緩轉身,懷中的莊玉衡隨之露出半張俏臉——其餘仍裹在氅衣裏。她將摘梅的手縮回,朝賣炭夫妻嫣然一笑:"辛苦了,可曾用過晚飯?我們正要吃涮鍋子。"

賣炭男子唯唯諾諾地躬身,一時語塞。

莊玉衡卻不急不緩,又道:"雖然我已不好再自稱和廬山人,不便再按往日交情稱呼,但喚一聲'雲道友',總還說得過去吧?"

那"賣炭男子"猛地擡頭,眼中愕然難掩。

沈周卻未看他,只低頭柔聲問懷中人:"還摘麽?"

"今晚夠了,"莊玉衡淺笑,將手中的梅花收攏好,"明日若要,再來便是。"

沈周抱著她往屋內走去,一邊道:"不準獨自出來。你若受寒,又要咳個不休。"

莊玉衡環在他腰間的手輕輕掐了一把。

沈周立即收聲,眼底卻漾開一絲笑意。

既已識破,雲長舒也不再偽裝。一直佝僂的脊背倏然挺直,周身謙卑之氣蕩然無存,宛若利劍出鞘。

只可惜,本該奪人眼球的一幕並未讓沈周停留欣賞,只丟下一句:"進來說話。"

雲長舒莫名感到一陣壓抑,方才因擺脫萬鐵山、順利尋到莊玉衡而生出的那點得意,頃刻煙消雲散。他與身旁村婦打扮的女子對視一眼,默默跟著走進屋內。

沈周將莊玉衡小心安置在鋪著軟墊的長凳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擺放一件稀世珍寶。莊玉衡並無在人前刻意表現恩愛的意願,待坐穩便將摘來的梅花交給隨從,命他用梅花煎茶,然後才客氣地對雲長舒二人點頭:"天寒地凍,二位辛苦了。"

見她這般波瀾不驚,雲長舒心下微沈,愈發警惕——這個在平山一戰成名的女子,果然非同尋常。

雲長舒沈默地坐了下來,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屋內陳設。雖是個臨時落腳處,卻布置得雅致非常,紫銅炭盆裏銀炭燒得正旺,一旁地桌子上還鋪著一幅未完成的雪梅圖。

莊玉衡笑道:"你們從鐵劍門的埋伏中脫身,擺脫追蹤,還要改頭換面前來尋我。著實不易。不妨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邊吃邊說。"

旁邊的侍從立即給各人奉上用炭火加熱的小銅鍋。莊玉衡的那份湯底明顯帶著藥香,與其他幾鍋不同。

"我的傷勢尚未痊愈,還在調理身體,所以飲食多有禁忌。還望二位不要介意。"她執起筷箸,語氣忽然一轉,"哦,對了,請問這位姑娘怎麽稱呼?跟懷王府又是什麽關系?"

那農婦打扮的女子頓時一僵,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連雲長舒都沒想到莊玉衡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個,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莊玉衡夾了兩片薄薄的肉片,在銅鍋內輕輕涮著,待肉片變色,她夾給了沈周:"嘗嘗火候可好?"

沈周含笑接過,細細品味後點頭:"恰到好處。"

莊玉衡這才重新看向對面二人。雲長舒不知是屋內太熱還是緊張,額上已滲出細密汗珠。而那女子更是表情緊繃,坐姿僵直,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莊玉衡莞爾:"這事不難猜。周敬言本來就沒想讓嵇閣主下山,他要的,只是一個足夠份量能挑起觀瀾閣跟我翻臉的人。你正好夠格。"

她接過沈周遞過來的參湯,輕抿一口,接著道:"周敬言自然不會告訴你他的謀劃,你之所以能知曉,要麽是觀瀾閣在他處安插了眼線,要麽是別人埋在觀瀾閣的眼線反水。"

她頓了一下,聲音漸冷:"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對懷王府的眼線……真的是銘心刻骨。"她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女子,"所以,我便想問問這位姑娘,跟懷王府到底是什麽關系?"

話到此處,雲長舒突然回過神來。他終於明白為何有種隱隱的不安。

雖然沈周和莊玉衡兩人一直和顏悅色,但在那溫和的表象下,是毫不掩飾的疏離與審視。沈周的不喜藏在每一個細微的舉止中,而莊玉衡對青黛的警惕,更是毫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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