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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塵迷人眼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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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塵迷人眼 - 中

小銅鍋下的炭火劈啪,小銅鍋的香氣濃郁誘人,卻化不開某種無形的壓力。

莊玉衡看出了雲長舒難以掩飾的緊張,她唇角微彎,帶著點戲謔開口:“若是姑娘還沒想好如何開口,不妨多想一會,想清楚了再開口。話說回來,雲道友這一手金蟬脫殼,玩得著實漂亮。”

沈周不禁笑了,“觀瀾閣能穩坐中州第一把交椅,自然有自己的能耐。在萬劍門中有幾個‘朋友’,想必也不是什麽難事。但若說此事的第一個機緣,恐怕還在這姑娘身上。”他目光淡淡掃過青黛,“想必是這位姑娘提前得知了萬鐵山的埋伏計劃,給雲少俠報了信。”

莊玉衡點頭,筷箸夾了片肉放到鍋裏,邊涮邊道,“於是,雲少俠便有足夠的時間,調動觀瀾閣在鐵劍門中的朋友。從下山開始,你的同行之人,便在沿途被這些朋友逐步替換。待到破廟時,你身邊同行的,早已都是鐵劍門的人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最後一步,只需你與一位替身一同出來撿柴,借著夜色與柴火的掩護,完成了最後的調換。以有心算無心,當萬鐵山的人深夜沖進破廟時,裏面自然都是他們‘自己人’,而你,早已混在鐵劍門的隊伍裏,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沈周微微讚賞地點點頭, “如此一來,萬鐵山即便事後想通關節,也根本查不清,到底哪些是他鐵劍門忠心耿耿的弟子,哪些是觀瀾閣埋了多年的釘子。這潭水,被你徹底攪渾了。更何況,他也未必能想得清楚。”

雲長舒背脊發涼,額角的細汗匯聚成一滴,險些滑落。他自以為天衣無縫、足以自得的謀劃,在眼前這兩人輕描淡寫的對話間,被剝絲抽繭,還原得清清楚楚,仿佛他們當時就在現場旁觀一般。他那點智計上的優越感,瞬間碎得七零八落。

而更讓他心頭沈重的是沈周與莊玉衡毫不掩飾的態度。沈周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待客的禮節,甚至讓人為他們準備了吃食,但他周身散發的那種疏離感,那種“我不喜歡你,但我的教養不允許我失禮”的明確信號,讓雲長舒倍感壓力。

他原本以為,憑著觀瀾閣與和廬山過往的交情,自己又是冒死前來,莊玉衡即便不“倒履相迎”,也至少該有幾分故人之誼。可莊玉衡對青黛那幾乎不加掩飾的審視,讓他明白,自己想錯了。

眼前這兩人,行事風格如出一轍,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們將“不喜”與“界限”劃得明明白白:我不發作,是我涵養好;但我不喜歡你,也請你知曉。

雲長舒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所有的籌碼和小心思,在對方眼中恐怕都已無所遁形。他放下了最後一絲僥幸,準備直面這場已然落入下風的談判。

雲長舒喉結微動,掌心已是一片濕冷。他原以為手中的籌碼——觀瀾閣的立場、對周敬言計劃的知情、乃至他這手漂亮的金蟬脫殼——足以讓雙方坐在平等的位置上談判。此刻他才驚覺,自己那點自恃和依靠,在這二位洞若觀火的目光下,如同雪遇朝陽,消融得無聲無息。

沈周不必疾言厲色,他只消坐在那裏,用那雙沈靜的眼眸看著你,便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你清晰地意識到雲泥之別。而莊玉衡,她看似隨和的笑容背後,是毫不含糊的界限。要想說服這二位,他必須拿出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而非往昔在長輩們面前自作聰明的表演。

莊玉衡仿佛看穿了他內心的翻騰,執起湯匙輕輕攪動著自己那鍋藥膳,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雲道友花了這麽大的功夫,以身入局,也要來見我們一面……究竟想傳達什麽消息?”她擡眼,眸光帶著警告的意味,“總不會真是來替周敬言說和的吧?”

雲長舒心頭一緊。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敢順著這話頭,哪怕只是試探著說出半分替周敬言轉圜的意思,最好的下場,估計也是被“客氣”地請出去,不,更可能是直接丟出去。他嘴唇翕動,正急速思索著該如何措辭,才能既達到目的,又不至於過於被動。

然而,他身邊的青黛,卻比他更快地做出了決斷。

青黛一直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沈周與莊玉衡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她跟雲長舒的角度不同,她比雲長舒站的更低,也沒有足夠的底氣。她能做的,就只有誠意而已。而沈周是沈宴的弟弟,而沈宴是朝中公認的實權人物,心機深沈,手段老辣。身為沈宴的親弟弟,能與哥哥一心,並且能得聖人青睞,沈周絕不可能是什麽心思簡單的純良之輩。糊弄、算計、耍小聰明,在這二位面前,只會自取其辱。

就在雲長舒尚在猶豫的剎那,青黛猛地擡起頭,原本怯懦的神情被一種破釜沈舟的冷靜取代。她不再看雲長舒,目光直接迎向莊玉衡,聲音清晰而穩定:

“莊女郎,沈大人,我不敢欺瞞。我們前來,並非為周敬言說和,恰恰相反,是為向二位展示誠意,聯手除去朝廷的心腹大患。”

她語出驚人,連沈周執筷的手都微微一頓,終於正眼看向這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女子。

青黛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周敬言欲借萬鐵山之手殺害雲師兄,嫁禍於莊女郎,以此逼迫觀瀾閣徹底倒向懷王。此計若成,於觀瀾閣是滅頂之災,於朝廷,亦是麻煩。”她微微吸了一口氣,“我深知身份卑微,所言未必能取信於二位。但我願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這是要將自己和雲長舒的底牌,連同懷王埋下的釘子,一並作為投名狀,徹底交出去。

雲長舒驚愕地看向青黛,想阻止卻已來不及。他明白,他心中有作為觀瀾閣中心弟子的支持與驕傲,放不這個身段,低不下頭。青黛這是為他低了頭。

觀瀾閣並沒有做好跟懷王翻臉的決心,雖然這也是唯一可能博得一線生機的路。他喉嚨發幹,最終,只是頹然沈默下去,默認了青黛的決定。

屋內一時間只剩下古董湯底咕嘟的輕響。沈周與莊玉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微妙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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