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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芒炫鸞影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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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芒炫鸞影 - 下

夜已深,京都的風雪仍未停歇。

蘇居永帶著蘇奚回到京都暫居的府邸。雖然已是深夜,但兩人都沒有什麽睡意。廳中燈火搖曳,映照出父子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蘇奚煩躁地踱來踱去,眉目間寫滿了頹喪。

而蘇居永則端坐主位,慢條斯理地斟茶,“這都折騰好幾天了,還不消停點?”

蘇奚猛地停步,聲音裏帶著幾分執拗,“父親,我……並非全是因那崔玲的吩咐。” 他擡手按住心口,只覺得那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又亂又紮心,“莊玉衡——她的名聲,她的傳說,我早就聽過。那日一見……”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心生向往。”

蘇居永註視著他,眼神中既有無奈,又有失望。許久,他才嘆了口氣:“真心?就算我信你是真心,你覺得今晚還有第二個人會信?你可知,你砸的不僅是你自己的姻緣,還有聖人對蘇家的信任,我蘇家在朝堂上的立足之本!還有,京都這邊的事,尚可以你年少慕艾搪塞過去。但藩王那邊你可是信誓旦旦是一定能成事的,如今你要如何向藩王交代。”

提及“藩王”二字,廳中氣息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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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朝廷如今大大小小的藩王也有二十多位。多數不得勢,被當地的官員拿捏在手裏,那日子過得,連殷實的鄉紳都不如。見到安王這樣的異姓王,頭都不敢擡。

但得勢的藩王也有。其中,勢力最強大的,就是崔玲的生父,懷王。

懷王乃先王寵妃所出,自幼聰慧,深得帝心,是在先帝膝上長大的。昔年儲位之爭,他終究沒能爭過聖人,卻仍獲封廣闊封地與軍權,以安其心。懷王素有賢德名聲,禮賢下士,工於城府。

而與他投契的還有兩位藩王。

一個是泰王,封地於泰南。泰王按輩分來說,其實是懷王的叔父,到泰王這一輩,其實應該降等。但是泰南乃是朝廷西南之門戶,泰王的軍隊多年鎮守於此,威懾蠻夷。若是泰南有風波,朝廷都不安穩,因此聖人才特允這一輩的泰王等級不降。

第三位得勢的藩王是壽王,是聖人和懷王的親兄弟。他的母親難產而死,但是娘家勢力太大,所以還在繈褓中便有了封號,自小就在母舅家中生活,活脫脫一個混不吝。但正是因為舅家庇護,他平平安安活到了成年。

懷王一直拉攏著他,而他也甘願作為懷王的馬前卒。清溪谷的那些事情裏,都少不了他的手筆。

而崔玲,便是這盤錯綜覆雜的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卻又奮力掙紮的棋子。其母是王府中的舞姬,因顏色有過一段時間的寵愛,但懷孕之後加之生的女孩,便再無寵愛。連帶著崔玲在府中過得都不如一個有點小權的下人,無封號無倚仗,到十歲都沒能見懷王的面。後來還是極偶然的機會,遇到了懷王。懷王覺得她顏色姣好,問了才知道是自己的親女。

崔玲抓住了時機,自告奮勇說要為懷王府盡力,這才進入了懷王的探子府,給自己取了個化名崔玲,想要搏得父親一絲微末的關註。她雖有心掙脫命運,勤奮讀書、習武,但終究不是最出色的。所以,在一眾任務之中,她挑中了和廬山,成為外門的仆役,只盼有朝一日,能所圖有成,能成為幼時她所羨慕的那樣的人。

這個角色太尋常,尋常得太真實,太符合她。要不是莊玉衡,她還真的就做到了。

她所渴望的、日夜精心策劃的,全在一夕之間毀在了莊玉衡的手裏。她對莊玉衡的恨,早已超越了任務本身,只要想到莊玉衡還活著,她便夜不能寐,無論如何都要殺了莊玉衡。但誰知她的堅持,竟然碰壁,連帶著懷王的勢力都受了折損。她若是就這麽轉回懷王府,等待她的絕不會有好日子。她騎虎難下,不得已打著懷王的旗號找上了蘇奚。

而蘇奚這個傻子,眼高手低,空有聽著幾句吹捧便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不過,就是這樣的人才是她的好棋子。而今夜,她也等在蘇家,就等著蘇奚給她帶來好消息。

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崔玲立刻挺直背脊,端起案上早已冰涼的茶水,微笑從容地等著來人進來。

蘇奚看她擺著架子端坐在上首,不由面色一沈。什麽東西,也敢一直在他面前擺架子。

崔玲壓下心中的急切,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事成了?”

她腦海中已預演了無數遍莊玉衡淪為階下囚後,她如何一點點碾碎其驕傲的場景,光是想象,就讓她激動得指尖發麻。

蘇奚一言不發,重重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這個動作讓崔玲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失敗了。"蘇奚終於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幹澀。

"失敗?"崔玲的聲音瞬間拔高,偽裝出的從容蕩然無存,"你當初是怎麽信誓旦旦保證的?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蘇奚猛地擡頭,眼中怒火燃燒:"你以為我想失敗?沈宴問我,莊姑娘病重不能移動,我是不是要長期留在京中照顧她!"

“她怎麽就不能移動了?從屏山到京城,她不是跑得挺快的嗎?”崔玲差點尖叫起來。莊玉衡怎麽就不能移動了?她不但能移動,還能出手救人,還能出手殺人。要不然,她那些死在齊行簡莊園裏的人都是怎麽回事!

蘇奚冷笑,“要不,你去跟沈宴當面說啊!”

崔玲氣結,她若能現身人前,何必倚仗這個草包!她強壓怒火,試圖挽回“然後呢,你就這麽放棄了!”

“不然呢?”蘇奚嗤笑,“你還準備讓我在京城當質子?”

“沈宴這麽說,你就怕了?不行就在京都住兩個月,等到來年風暖花開,你借著帶她去江南養病的理由,不就能脫身了!”

蘇奚哽了一下,他當時心慌意亂,根本沒想到這一步。只是聽說有可能被扣下來當質子,他就慌了。

崔玲見蘇奚沒回話,更生氣了,“你該不會被人家一句話就嚇得不敢作聲了吧!說不定沈宴只是為了試探你而已。你趕緊找個機會,再請求賜婚。”

“晚了。”

“什麽晚了!”崔玲聽得頭皮發麻。

“沈宴說是有兩全其美之策,替自己弟弟請旨賜婚。如今聖旨都下了。”

“什麽?!他弟弟?沈周!?”

“對。你安排的那些幫腔的人,一直說要給莊姑娘找個如意郎君,不要虛度年華。結果沈宴拋出了自己弟弟小沈大人沈周。他們一個個居然還替沈周惋惜上了。散宴的時候,那一個個恭喜的模樣,恨不能連夜上趕喝喜酒。”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崔玲的理智,“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大放厥詞,蘇奚怒極反諷:“你一個賤婢生的,費盡心思才得了個庶女身份,沒封號、沒寵愛,不過狐假虎威,仗著藩王的大旗耀武揚威罷了。可實際上,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回事嗎?一個連自己父親都不願相認的庶女,除了躲在暗處耍弄陰謀,還能做什麽?以後再開口之前,好好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這話刺痛了崔玲最深的傷口。崔玲目光驟寒,語鋒如刃:“至少我敢搏一搏父親的垂憐。倒是你——連一樁婚事都辦砸,你還有什麽用?”

蘇奚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輕蔑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語氣輕蔑如視螻蟻,滿是惡意地低語,“我再沒用,我爹都會給我撐著。可你呢,你以為你爹會替你出頭?我是娶不成莊玉衡。但你信不信,只要我爹一開口,你爹就會把你洗幹凈、脫光了送到我的床上。到時候,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我讓你伺候誰,你就得伺候誰。到時候,甚至還不如你那個低賤的娘。”

這赤裸裸的羞辱和殘酷的現實,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捅進崔玲的心窩,將她最後一點偽裝和尊嚴剝得幹幹凈凈。她猛地推開蘇奚,踉蹌著沖了出去。

驚恐、憤怒、挫折,讓她恨不能殺人。但是,她狐假虎威可以,真的對蘇奚動手,哪怕她弄破了蘇奚的油皮,蘇居永都能淩遲了她。

崔玲失魂落魄地回到城郊私宅,徑直走向陰暗的地下室。石階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與藥草混雜的氣息。黎安被鐵鏈鎖在墻角,舊傷未愈的臉上帶著淤青,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亮。

看見黎安,崔玲就想起了莊玉衡。不由得心中怨毒翻湧。她需要發洩,需要證明並非只有她一人活在泥濘裏,“你那好師姐,為了報仇,不惜以色侍人。費盡心思想爬太子的床,雖然沒成,如今總算是爬上了東宮寵臣沈周的床榻。沈周,耳熟嗎?就是你們和廬山的那位小師叔吧。兩人還隔著輩分呢!什麽江湖俠女,原來也不過如此。”

黎安心中一震,他早知沈周身份不凡,卻未料到竟是東宮近臣。想起當年清溪谷之行,小師叔不自覺在師姐身上駐留的目光。然而,這震驚很快化為一種覆雜的釋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那又怎麽樣?”

“你笑什麽?”崔玲一臉不解,“她根本不在意你,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她一樣追名逐利,所有你認為的、她擁有的、好的東西,她都能拿去交換的。黎安,回頭看看,看看我吧。我們才是同病相憐,互相扶持的人啊!”

黎安止住笑,擡眼看她,目光澄澈而銳利,洞穿了她的一切虛偽,“你是我一切苦難的根源,所有不幸的罪魁禍首,你是怎麽能這麽厚顏無恥地說出這些話的!”

崔玲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憤怒交織攀升。她強自鎮定,扶額發出幾聲尖銳的冷笑,“我們走著瞧。你覺得她各種好,我各種壞。可是,只要在京都打滾,就沒有不臟的人。我們打個賭,而且我一定贏。”

黎安冷冷地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個世上,有雷霆閃電,有山川河流,有飛禽走獸,有花鳥魚蟲,怎麽可能最後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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