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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耀京都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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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耀京都 - 下

徐葮忙堆起笑意,擡手在木幾上輕叩兩聲。

侍者應聲推門而入,躬身將觀景臺的雕花門扇緩緩推開,夜風裹著萬家燈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華玥雖不知沈宴究竟作何安排,但想到能親眼見蘇奚吃癟,已是迫不及待。她霍然起身,華麗的宮裙在青磚上旋開一朵流雲,舉步便要向外走去。

沈宴不禁嘆氣,取過早已命人備好的雪狐毛滾邊披風,兩步上前攔在她身後。“殿下,”他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沈穩,“夜風凜冽,露重寒深,還請保重玉體。”

華玥腳步一頓,俏臉微紅,乖順地低應了一聲“嗯”,卻站在原地不動了,只悄悄用眼角瞟他。

沈宴先是微怔,隨即恍然——這位金枝玉葉自幼嬌養,向來是侍女環繞、衣來伸手,何曾自己動手系過披風。此刻她的護衛皆規規矩矩候在外間,室內唯有低眉順眼的侍者與徐葮。他不由唇角微揚,抖開那件披風,自然地為她披上,細心地戴上風帽,權當照料自家侄輩。

當沈宴雙臂展開時,寬大的衣袖籠下一片陰影,清冽的松木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書墨氣息,形成一股溫熱而醇厚的暖意,將華玥輕輕包裹。她感到那修長的手指偶爾掠過她的頸側,為她系緊領口的絲帶,指尖的溫度隔著一層衣料傳來,竟讓她耳根發燙,只得緊緊抿住朱唇,屏住呼吸,生怕一顆心真要跳出胸腔。

沈宴細致地為她理好系帶,連風帽都仔細整理妥當,因而未曾瞧見她低垂的眼睫如何輕顫,亦未看見那緋色如何從耳根蔓延至腮邊。

“殿下請。”他退後半步,語氣依舊從容。

華玥趁機借著調整帽檐的動作,用柔軟的狐毛邊緣掩住緋紅的臉頰,連一旁焦頭爛額的徐葮都未曾察覺這片刻的異樣。

三人步入寬闊的觀景臺,但見京都夜色如織,萬盞華燈綴滿長街,蜿蜒璀璨,恍若星河傾瀉人間。天霽樓常年燈火不絕,今夜更是輝煌奪目,琉璃瓦在燈影下流金溢彩,遠山輪廓模糊在暖光之中。

最引人註目的便是那架高大的“瑤光照雪”。精美的彩燈沿著街道緩緩移動,綾絹糊就的燈面繪著仙女駕雲圖,內置百盞燭火,光華流轉,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百姓孩童遠遠地歡呼追隨其後,蹦跳著拍手雀躍。

彩燈正從一處窄街轉入寬闊的天街。此間禦道可容十數騎並行,雖有攤販游人眾多,倒也並不顯得擁擠。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枚爆竹,“啪”一聲炸響,恰落入拉車的馬匹蹄邊。那兩匹江南駿馬何曾受過這等驚嚇,頓時驚嘶人立,甩頭狂躁掙紮。牽馬的侍衛措手不及,被韁繩帶倒。巨大的彩燈猛烈搖晃,內置的燭臺傾倒,滾燙的蠟油火油四濺飛灑,繪著仙女的綾絹瞬間焦黑卷曲,轉眼間,那座價值千金的“瑤光照雪”竟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

驚叫聲、哭喊聲霎時撕裂了歡慶的夜空。人潮如受驚的鳥獸般四散驚逃,若非天街足夠寬闊,只怕頃刻間就要釀成踩踏慘劇。

原本正得意洋洋、指點著彩燈向華玥講解其精巧機關的徐葮,頓時面如土色,張口結舌地瞪著樓下亂象,待回過神來,立刻聲音發顫地疾呼:“快、快救火!疏散百姓!快——!”

沈宴適時上前,為他“解圍”:“徐大人不妨先去處置急務。殿下千金之體,不宜受驚,下官在此相伴便是。”

徐葮驚得一頭冷汗,酒意早散得幹幹凈凈,聽得這話,恨不得作揖道謝:“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去去就回!”

他手忙腳亂地撩起官袍下擺,幾乎是踉蹌著沖下樓去。本是天上掉下來的、在公主面前露臉的邀功良機,轉眼就成了燙手山芋。若華玥殿下受驚或是不滿,回宮奏上一本,他頭頂的官帽怕是也戴不穩了。

他此刻只想立刻揪出罪魁禍首扒皮抽筋!

待徐葮離去,沈宴便微微一頷首,侍者立刻無聲退下,並細心地為二人將觀景臺的門掩上一半,既阻了風寒,也留了清凈。

華玥憑欄遠眺,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裏,跳躍不定。她看著樓下奔逃哭泣的百姓,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欄桿,面露真切憂色:“沈大人,這……這可會殃及無辜?”

沈宴側立一旁,見她神情不似作偽,溫聲寬慰, “殿下且寬心。天街寬闊,街面皆鋪置青石,火勢難延。百姓雖驚,躲避卻快。巡防營與京兆府的差役訓練有素,頃刻即至。不會出大亂子。”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僅容二人聽聞,“臣自有分寸。”

華玥聞言,稍放寬心,覆又俯身細細看去。她目力極佳,將樓下變故盡收眼底。雖有不少百姓隨行觀燈,但因彩燈周遭多是華服子弟攜護衛同行,百姓被阻隔在外,不得近前。故而驚變之時,後方百姓反而因離得遠,雖然受到驚嚇,避讓及時,疏散得極快。

最受驚擾、最為狼狽的,反倒是燈前那群方才還談笑風生的錦衣子弟。

她的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掃視,忽然凝在一處,輕呼道:“咦?華芷好像也在那邊……”

華芷確實在場,且正處於馬匹之前。

方才與華玥一番口舌交鋒,雖只是寥寥幾句場面話,卻是她頭一回在眾人面前逼得這位驕縱的皇妹先行退場。她心中正自得意萬分,連那個當眾高呼對莊玉衡一見鐘情的蘇奚,在她眼中也頓時順眼起來——家世如此顯赫,卻願傾慕一個身無倚仗、身體破敗的江湖女子,言辭懇切,情真意摯,豈非正是話本裏才有的率真男兒?比京中那些只知趨炎附勢、誇誇其談的繡花枕頭不知強上多少倍。

華玥離去後,蘇奚又向著她感慨華玥市儈狡猾、不信真心,更句句說在她心坎上,讓她飄飄然如在雲端。周遭百姓投來的敬畏目光和隱約可聞的讚嘆艷羨之聲,更令她沈醉不已,只願這萬眾矚目的夜晚永不結束。

誰知車隊行至天街中央,正待盡情展示“瑤光照雪”的絕妙風采時,竟橫生如此變故!

那一聲爆竹炸響來得極其突兀猛烈。拉車的駿馬受驚狂躁,牽馬的侍衛皆被甩開。華芷聞聲回頭時,只見馬蹄高高揚起,裹著泥塵腥氣,眼看就要朝著她的面門踏落下來!

她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雙腿一軟,便癱倒在地。幸而那馬蹄最終重重踏在她身旁尺許的地面上。但驚馬躁動掙紮,猛烈牽動後方巨大的彩燈。燈體劇烈搖晃,內置的燭臺傾倒,滾燙的燭蠟火油潑濺而出,繪著精美圖案的綾絹燈面一觸即燃,迅速蔓延,緊接著固定燈體的竹篾紮繩也劈啪作響地燃燒起來……

長街之上,烈焰騰空,濃煙滾滾,方才的繁華盛宴轉眼成了人間地獄。人們推搡奔逃,驚呼哭喊震耳欲聾。

華芷的護衛和侍女這才反應過來,驚呼尖叫著逆著人流拼命朝她沖來,七手八腳地想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拖起。京兆府的差役們也終於提著水桶、沙袋奮力奔來。

華芷惶然四顧,眼前盡是慌亂奔逃的人腿和刺目的火光,嗆人的煙霧讓她涕淚橫流。她胡亂伸手抓著,也不知抓住的是侍女還是護衛的手臂,想掙紮著站起來逃命,偏生雙腿軟得如同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氣,幾乎是被人半拖半拽著往後拉……

就在這時,那座燃燒的“瑤光照雪”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高大的骨架轟然倒塌!無數燃燒的碎片、灼熱的琉璃玉片四散迸裂,燈體內殘留的火油傾瀉而出,遇物即燃,火舌猛地竄起數丈之高,烈焰灼人,熱浪撲面!

“快跑啊!燈塌了!”四周的驚聲呼喊幾乎撕破夜空。

華芷雖被拖開一段距離,仍避之不及。幾滴滾燙粘稠的蠟液潑濺在她裸露的手背和臉頰上,瞬間燙起一片水泡。飛濺的火星更是點燃了她繁覆的宮裝袖口和裙擺,錦緞遇火迅速焦黑卷曲,發出刺鼻的焦糊味,甚至燎焦了她幾縷鬢發。侍女嚇得魂不附體,徒手慌亂撲打,反而讓火苗竄得更快。一名侍衛眼見不妙,一咬牙,搶過旁邊差役剛提來的一桶冷水,對著華芷當頭澆了下去!“嗤”的一聲,白汽彌漫,火焰頓熄。幾人趁機奮力將她拖拽到前方一處空曠地帶。她這才險之又險地逃出火場最中心。

華芷“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手背臉頰刺痛難忍,精心描畫的妝容被冷水、淚水、煙灰糊得一塌糊塗,珠釵歪斜,發髻散亂,昂貴的衣裙上又是水漬又是黑灰,還有燒破的窟窿,狼狽不堪地癱倒在冰冷的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所幸京兆差役與巡防營兵士確實訓練有素,一面高聲呼喝穩定人群、指揮疏散,一面奮力撲救殘火、救助傷者,不過一盞茶功夫,便將混亂的場面逐漸控制下來。

驚魂未定的華芷茫然四顧,淚水模糊間,忽見不遠處一人安然佇立,正擡手整理著略微淩亂的衣襟——不是蘇奚是誰!

混亂之中,蘇奚憑借家傳的功夫,反應極快,立刻閃轉騰挪,遠遠避開了傾倒的彩燈和受驚的馬匹。此刻的他,雖面色難看,驚魂未定,但衣冠依舊整齊,發絲未亂,竟是毫發無傷,與周圍一片狼藉、哭號不止的景象格格不入。

華芷猛地想起,變故發生時,蘇奚明明就站在自己身側不足五步之處!他逃命之時,身手那般敏捷,卻竟未想起伸手拉自己一把,哪怕提醒一聲也無!

一股冰冷的怨憤瞬間沖散了恐懼和疼痛,她氣得渾身發抖,再望向蘇奚的眼神已徹底變了,充滿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怨懟。

就在此時,徐葮帶著大批巡防士卒氣喘籲籲地奔至,額頭冷汗直下,怒聲大喝:“快!護住傷者!維持秩序!勿要踐踏擁擠!”他一眼便瞧見了癱在地上、模樣淒慘無比的華芷,認出其身份,險些眼前一黑暈厥過去,心裏連連叫苦,直罵晦氣至極!

再看不遠處衣衫整齊、僅受驚嚇卻毫發無傷的蘇奚,徐葮眼神一閃,心裏已瞬間有了脫身兼討好的主意。

他一面命人小心翼翼、大張旗鼓地將哭啼不止的華芷擡起,火速送往太醫院,務必弄得人盡皆知;一面則皮笑肉不笑地攔住了正欲上前解釋辯白的蘇奚,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蘇公子,眼下最要緊的是救治傷者、安撫百姓。至於這燈禍緣由何在,京兆尹衙門自會詳查,秉公處置。公子且寬心。”

蘇奚面色漲得通紅,話到嘴邊,看著徐葮那副公事公辦、暗含警告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僵在原地。

而此時的觀景臺上,華玥正憑欄看得興致盎然,眼見樓下亂局初定,好戲似乎暫告段落,她轉身便要下樓去近距離瞧瞧華芷的狼狽模樣,順便再奚落蘇奚幾句。

卻被沈宴微微擡手攔下。“殿下,”他聲音清淡卻有效地止住了她的腳步,“眼下若去,徒添口舌,反為他人作嫁。”

華玥仰頭看著他沈靜的面容,眼珠轉了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她沖著他俏皮地眨眨眼,將所有躍躍欲試都收斂起來,乖順地“嗯”了一聲,重新倚回欄桿,只是唇角那抹看好戲的笑意怎麽也掩不住。

不多時,徐葮處理完樓下殘局,擦著冷汗,強作笑臉回來請罪:“殿下,沈大人,實在萬分抱歉!下官失察,督管不力,才致生此禍,驚擾鳳駕,實在罪過,罪過!”

沈宴不動聲色,將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玉杯盞輕輕擱在幾上,發出清脆一響。他慢悠悠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徐大人何須將過錯攬於自身?誰人造的燈,何人駕的車,便是誰擔責。殿下在此親眼目睹全程,自有明鑒。”

華玥屈指在欄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叩:“正是!今日我遇見他們時,就好心提醒過,此燈招搖過市,須得小心。誰知他們竟將我的話都當作耳旁風!回宮後,我自會向阿耶如實稟明。他們這般肆意妄為,險些鬧出人命,損及皇家顏面,驚嚇百姓——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向父皇交代!”

徐葮聞言,心裏一松——沈宴和華玥這是在給他開脫啊!

他連忙躬身,語氣無比懇切:“殿下聖明!沈大人明鑒!下官惶恐,定當秉公執法,據實上奏。今夜便連夜修本,將此事前因後果、傷亡損失、涉事人等一一列明,天一亮便遞呈禦前!”

華玥笑吟吟地斜倚在鋪著軟墊的闌幹旁,俯視著樓下漸次散去的人群和仍在冒煙的殘骸,心滿意足。

不愧是大沈!比沈周還陰險!

不必她親自下場撕破臉,華芷的狼狽不堪、蘇奚的失措無能,已足夠成為未來數月京中最引人津津樂道的談資了。這結果,遠比她親自罵上幾句要痛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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