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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入朝暉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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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入朝暉 - 下

第二峰的山腰頓時哭聲一片。更有人指著周敬言大罵,“狗賊,待我們出山,必報今日之仇。”

周敬言捂著斷臂,面如金紙,渾身哆嗦。

這麽多的江湖門派,名聲赫赫者如清溪谷,也在他手中覆滅成一地斷壁殘垣。而這和廬山,他數年籌謀,本以為是天賜良機可兵不血刃拿下和廬山,再立大功一件,卻未想到萬算一時空,更是損兵折將,鎩羽而歸,連自己也成了殘缺之人。

左敘枝在對面朝他一拱手,“今日之仇,我等銘記於心。待得他日,和廬山上下必盛情回報。使君務必多加保重,不然日後,您只有一個腦袋、一只手,恐怕是不夠分的。”

和廬山上下,竟然都是如此匹夫!

周敬言羞惱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跟隨的醫師見如此情狀,心道反正計謀失敗又不幹他的事,他只管保住周敬言的性命回去留著讓王爺問責便是,“快將周大人擡下山去,醫治用藥。”

山門那處的江湖人士也無人指揮,亂哄哄地鬧了一陣,便退走了。甚至留下諸多屍首無人收拾。

山長站在第二峰的懸崖邊,一言不發,望著尹玉衡跳下去的地方。

他並不擔心尹玉衡會有生命之危。尹玉衡自小在和廬山長大,小時因無人看管,甚至還跟著猴群玩耍,在這山裏來去自由。後來,因為老給黎斐城偷猴兒酒,才被猴群驅逐。如今她的功夫已經大成,這懸崖絕壁於她來說,如履平地。只是她孤身一人離山,到底想要做什麽?

左敘枝讓返山弟子各自回去。僅留下幾位主事的長老和山長,他這才開口相告,“在扶靈回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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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交加之夜,馬車緩緩行於山道林間。

木輪碾過泥濘,發出沈重的“咯吱”聲,每一下都壓得人心頭發緊。但有些話不能不說,左敘枝硬著頭皮將打聽來的噩耗告知尹玉衡。

尹玉衡得知黎安所作之事,一時之間,竟然無言。

左敘枝也不好做聲,只策馬與車並行,不時望向那輛載著舊人與新仇的靈車。

尹玉衡未再哭泣,整個人卻靜得像一尊石刻的雕像,棺木在她身後,猶如一體,壓得她直不起背,卻也逼得她一點一點清醒。

她終是開口,語氣十分冷靜:

“左師公……他們是沖著和廬山而來,誘拐師弟,殺我師父,只是開局。”

左敘枝“嗯”了一聲,也是認可她的推測。

尹玉衡緩緩轉頭,望向棺木,種種的思緒在她的眼中醞釀成滔天風雪:“他們用黎安之手,給和廬山安了一個‘刺殺朝廷命官’的名頭;同時,必然會讓人在山門圍堵,趁此逼和廬山就範。”

“如此曲折手段,可見他們的目標不是殺盡我們。”她想起了清溪谷那慘烈的一夜,“而是想讓和廬山俯首稱臣。”

和廬山歷來避世清修,主張道法自然,弟子多是天真率直,挑著自己喜歡的學。若說於武道有所大成的,其實並不多。這藩王若是為了招攬打手而盯上和廬山,著實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但正因為和廬山少有熱衷於權勢之人,其心不為外物所惑,潛心研學,於養身、觀星、堪輿、命理等奇技頗有建樹。若是被藩王所用,一人可敵千軍萬馬。藩王自然不肯放過。

左敘枝嘆息:“清溪谷被滅,是用刀劍。這次,換成了詔令和謀局。”

“所以我們必須比他們先行一步。”尹玉衡輕聲,“他們想講理,我就不講理;他想以謀逆之罪壓人,我便以孝道之名堵他;他想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我們便擺出魚死網破的架勢來……”

“……死者為大,哀兵必勝……”

“……我扶靈歸山,是為人倫情理;若他們攔路,便是逼孝子出手。這個理,他們壓不住我。”

左敘枝聞言,轉頭看她。少年時的尹玉衡多是天正、伶俐、甚至有些冒失,卻不曾想她如今洞察人心、謀斷如刀,已非昔日頑皮稚子。“那我便端起架子,跟他們好好理論一番!”

尹玉衡靜靜回望他:“不,師公,這個人必須是我,沒有得選。”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師父為賊人所害,我身為弟子,為師父報仇,他不能攔我;我師弟被人誘拐,我身為未婚妻室,要追查賊人;道理上我們辯不過他們,便不能跟他們講道理。而女人不講理,真的就只需要不講理就行。”

左敘枝露出一個沈重的笑容。夜風吹動他的衣衫,卷起數縷灰發。他早年也曾孤身迎敵,逆勢而上,只是到了如今,看到一個女弟子一肩挑起重擔,心中只覺沈痛。

“左師公,我再問你一事。”尹玉衡忽然轉向他,聲音低啞,“若是山下諸弟子皆被留難,如何處置?”

左敘枝眼神瞬間冰冷,“山門必然已布陣,山道易守難攻,只要能將諸弟子送進山門……吊橋一斷,天險自守……但人若未盡歸,我們斷不得橋。”

所以,除了“刺殺朝廷官員”的罪名,這山下采購的近百弟子也是第二個命門。

尹玉衡點頭:“我來拖延時間。”

左敘枝道,“山長已在山門布置,若真的動起手來,他們未必能占上風。”

尹玉衡的手指在冰冷的棺木上一點一點地摩挲,“我們要讓他們有這個顧忌,但是,絕對不能跟他們動手。只有和廬山的弟子完全沒有動手,才能擺脫造反的罪名,否則,遲早都是隱患。”

馬車繼續前行,左敘枝一聲嘆息,“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尹玉衡輕聲道,“我們想辦法試試。實在不行,再動手也不遲。”

左敘枝笑了,這個時候這孩子居然倒過來安慰他。

“師公,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你說。”

“一,到了山門之後,你要做的,是將弟子盡力都送回去。”

“二,弄斷吊橋後,我會離開,你們不要管我。”

“三,封山三年不能改。不為躲避,而是重整道統——必須再培養出一個,或者幾個我這樣的人。”

“只有這樣,將來他們才能不再是我。還望師公成全。”

左敘枝心中一酸,老淚差點奪眶而出,在幾年前,有一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守山者,當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後人陷”。

他長嘆一聲,“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靠著棺木,輕輕一笑,悲意無聲。無論是誰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她都要他生不如死,悔不當初。

這一夜,山風愈烈。馬車破開林中煙雨,載著屍骨、忠義與未竟的誓言,一步步逼近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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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跳崖又是為什麽?”王長老忍不住問。

左敘枝嘆了口氣,“黎安還在崔玲手裏呢!她怎能放心待在山裏?”

“那你就讓她一個人去?”王長老都恨不能將左敘枝也踹下去。

“那怎麽辦?她一個人走,那叫自請退出山門。若要是一堆人走,你說都是退出山門的。誰會信?”左敘枝嘆氣。

“你……我……”王長老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他剛想說他要安排人重修吊橋,但是一想到藩王必然還虎視眈眈地在那一側盯著,竟然是兩難。

山長沈思片刻,“既然她去,便讓她去吧。封山三年,依然不改。但是這三年,選幾個好苗子,好好培養。待三年之後,今日的債,無論是誰欠下的,都下山給我討回來。你們都回去吧。趕緊安排,為斐城好好操辦後事。”

眾人一時無計可施,只能回去。

左敘枝沒走,與山長並肩站在崖邊。

山長嘆了一聲,“你還是跟她說了。”

左敘枝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呼出,“那怎麽辦?真讓她一個在山下孤立無援?”

山長仰頭望天,苦笑一聲,“真實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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