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清明 時間

關燈
第190章 清明 時間

臨近新年, 采買年貨後便是打掃除晦,沒幾日又是賀珍的生辰,小丫頭高興壞了, 領著小鼠們幹勁滿滿, 欲將整個院子打掃一新。

狐貍只聽一墻之隔吵吵嚷嚷, 熱鬧極了。誰知緊接著一陣劈裏啪啦聲, 隨之一靜, 賀珍大聲道:“娘!”

狐貍只當出了什麽事,忙丟下抹布找去,卻看小鼠們將賀珍圍作一團, 而賀珍神情好奇, 正寶貝似地捧著個長匣:“娘,這是什麽?”

“你從哪兒找來的?”狐貍隨意瞥了一眼, 問道。

“櫃子裏找出來的, ”賀珍笑嘻嘻說著,隨即驚呼,將長匣翻轉,“這底下有字!”

小鼠們嘩啦啦湊了上去, 條條甩著大尾巴立在賀珍肩頭:“是哩!好像是首詩!”

賀珍已認得不少字了, 因此便自顧地念出來,頗有些抑揚頓挫:“無題,金風襲金鈴, 麒麟嘆苦苓。”

何不從西鶴, 雙星亦相逢。

狐貍微微皺眉, 這首詩似曾相識。

“娘,這是什麽意思?”賀珍只認得字,卻不明白含義。

狐貍道:“我也不知道。”

賀珍也不失望, 又將長匣調轉回去,饒有興致地說:“娘,裏面是什麽?”

狐貍一頓,曾經歷過的畫面影影綽綽地在腦海中閃現,依稀記得這是那年在橋上,宋鈺送給她的新婚禮物。

那時他還說:“菩薩說,允我供你。”

想到此處,狐貍皺眉更甚,她與宋鈺只有數面之緣,彼此間不甚了解,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待要深思,卻是白茫茫一片;賀珍見狐貍臉色不大好,便小心問:“娘,你怎麽了?”

狐貍回過神來同她一笑:“沒什麽。”

賀珍點了點頭,長匣頗有分量,她左右一看,便將長匣置於桌上,只聽一聲輕響,長匣的銅扣應聲而開。

狐貍收到此物時正住在姜娘子家,因而那時只是好生收納,忘了打開來看,如今被賀珍翻出來,狐貍便也上前幾步,欲看匣中是何物。

賀珍小心翻上蓋子,只見長匣中鋪著淡雅的錦鍛,正裹著一卷畫軸,其有數尺長,賀珍將其取出,放在桌上,順其自然地一推——

畫面緩緩展開,只見瘦高的苦楝樹伸展了繁盛的綠波枝條,其上櫻果滿布、盈盈花霧,而那樹邊卻靠著位女郎,身著胭脂雪衣裙,姿態舒展,微微垂首,似在假寐;

再看此女生得一張美人面,正是朱墨雲鬢,紫芝蛾眉,而眉間一粒小痣,更襯得丹唇玉面,清麗秀美。

眾鼠呆在原地,狐貍如遭雷擊。

只有賀珍驚喜異常,指著那畫上女子:“娘,這不是你嗎?!”

滿室寂靜,狐貍醒過神來,連忙上前細看。此畫雖顏色筆觸細膩鮮妍,但畫角的印章形如麒麟,身上的字清楚明白:“長平八年夏”。

長平已不是現在的年號,此畫至少已有數十年。

不能細想,狐貍腦中閃過些許片段,下雪時矗立窗邊的少年,雨夜、清心咒……那是什麽?狐貍一皺眉,她心亂如麻,只好趁勢將畫收起。

宋鈺已舉家搬遷,連鎮上的書塾也換了主人,即便有心去問,又怎麽找得到人呢?

賀珍扯了扯狐貍的衣袖,“娘,這是誰畫的你?”

狐貍勉強笑了下,沒有作答。

這長匣又被收在了櫃底,連同滿腹疑問化作一樁懸案收存。

新年仍高高興興地過了,小鼠們也對這件事閉口不談。至於賀珍,一瞧見自己的生辰禮,就高興得什麽都忘了。

清明時節冷雨紛紛,狐貍到了醫館只是煎藥開方,待到月底,便如常地帶了些行李回村子。

誰知這次回來,村裏的氣氛又不一樣,狐貍遠遠見杜村長佝僂著腰同苗奶奶從梁家出來,二人一面談話一面走遠。

狐貍心頭一跳,便轉了方向快步朝梁家走去,正巧見梁安之低著頭,提了半壺藥渣出來倒在墻根上。

“安之!”狐貍朝他喊道。

梁安之回頭,眼眶紅紅的,仿佛哭過,他吸了吸鼻子,低聲:“……嬸娘。”

“你奶奶呢?”狐貍上前幾步。

梁安之局促地眨了眨眼,才剛咽下去的淚水又悄無聲息地漫上來:“剛吃了藥,在屋裏睡呢。”

梁娘子年歲漸高,湯藥總斷不了。

“你賀叔叔來過沒有?”

梁安之點頭:“來過了。”

狐貍沒有問他哭什麽,既然賀清來來過了,那麽她心裏也就清楚了。狐貍掏出帕子,擦去小男孩眼角滲出的淚水,又取出一盒點心:“你愛吃的核桃酥,記得放櫃子裏,免得潮了不好吃。”

梁安之默默點了點頭,一手捏著藥壺,一手捧著點心,同狐貍道別,回院裏去了。

清明那天,苗苓和蘇桃都從沐川回來了,眾人提著香燭紙果,三三兩兩地結伴朝山上去,梁娘子看起來還有精神,臉卻臘黃。

春雨一催,土堆上的草種爭著破土,卻都不高。

狐貍默默與賀清來給林婆婆燒紙,金虎也跟來,它已是老貓,只蹲在墳邊上緩慢地眨眼睛。

梁延墳前的火燒得旺,香灰氣飄得很遠,梁娘子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狐貍一起身,靈鹿從身後縱越而來,湊到狐貍耳邊道:“你過幾日……記得來避一避。”

已是心知的事,狐貍卻仍覺得喉間一窒。

過了清明,蘇桃和苗苓都沒有走,狐貍到蘇家小坐,談些近況。

“我什麽都好,慈動堂如今只有六個孩子,下個月也有兩個健全的要送出去。月銀一兩半,我都存著。”蘇桃說。

她是大人了,亦梳起發髻,只簪根鑲銀的簪子,一襲繡著粉邊的衣裳,正是苗苓的手藝。

狐貍有許多話問她,衣食住行,小桃都一一回答。狐貍問:“日子好嗎?你高興嗎?”

小桃笑了下,又是彎月眼:“高興呀,每月都有盼頭,你不知道,有個叫石頭的孩子很有趣,總有鬼主意,院子裏天天都熱鬧,我們還在城外果園認領了棵大棗樹,今年就能去摘了。”

“什麽棗?”

“同咱們河邊的一樣,青皮的冬棗,又脆又甜。”蘇桃說。

“衣衣姐,你放心,我過的日子是我樂意的,我知道我娘她們不敢問,”蘇桃頓一下,仍帶笑,“我不是為了誰在守,我只是守我自己。”

這話剛落,張芮神色慌張地敲開了門:“衣衣!你快去看看梁娘子!她昏倒了!”

狐貍聽見這話,不作遲疑,忙趕到了梁家,屋裏烏泱泱地站滿了人,梁伯伯眼淚縱橫,被梁庭攙著站在一邊。

見狐貍來了,眾人讓開路,杜村長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賀清來正給人事不知的梁娘子灌藥。

狐貍蹲下身子,探手去摸梁娘子的脈,賀清來神情凝重,卻微微朝她搖了搖頭。狐貍於是撫平了梁娘子的袖子,婦人的手溫熱,掌心浮了一層黏膩的汗。

於這時,梁娘子微睜了眼,呢喃道:“庭兒?”

梁庭聽見了,忙擦了淚到她跟前,“娘,我在呢。”

梁娘子努力睜眼去看,狐貍正用帕子去擦她的手。婦人艱難道:“孩子,娘不行了,你莫傷心……”

“娘說什麽呢,”梁庭臉上登時迸了淚,強忍著哭意,“娘能長命百歲,健康安穩的。”

梁娘子送出一口氣,繼續說:“娘知道是怎麽回事,娘有預感……慧心是個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安之長大了,要讀書識字。”

林慧心忙扯著梁安之到了梁娘子跟前,梁安之兩眼腫滿了淚水,“撲通”一聲跪下了,顫顫地喊了聲“奶奶”,再憋不住,淚水齊下。

梁娘子嘆了口氣,吞咽了下,卻微微仰平了臉,狐貍默默同賀清來在一旁站著,屋子裏幾個年長的悄悄牽了孩子們出去。

“秋心……”梁娘子喊。

姜娘子拭淚,忙俯低身子探到她跟前,柔聲問:“怎麽了?”

梁娘子露出個寬慰的笑,只是落在病容上總有幾分慘淡:“你待我好,如今我要走了,又要勞你操心,替我擦洗。”

姜娘子聞言心酸,滴了兩滴淚,忙轉頭道:“什麽操心不操心的。”

話說不下去,梁娘子微微合了雙目,見此情形,杜村長長嘆一聲,起身艱難地出去了。

眾人都知梁娘子大限將至,暗自啜泣,林慧心忙推兒子:“快給你奶奶磕頭!”

“奶奶!”梁安之不作猶豫,梆梆朝那地下結實地磕頭。

梁娘子臉上卻緩緩現了一點欣喜,她呢喃:“我的兒,為娘來看你……延兒……”

滿屋子只有哭聲,梁伯伯幾乎哭得暈厥。

梁娘子氣息斷絕,終是了無聲息。

“狐貍!你快走!引魂使要來了!”靈鹿之聲忽然遙遙傳來,那鹿大驚失色:“這回怎麽這樣快!她們沒事幹嗎?!”

狐貍哪想到什麽離場的借口?只好借著傷心扭頭朝外走去,身後的賀清來倒也沒阻攔,只跟上來扶住她道:“衣衣,你先回家,這兒有我們。”

狐貍胡亂應承,垂首正要走,忽然一震,僵在原地,連賀清來也察覺了異樣,低頭問她:“怎麽了?”

如芒在背,連靈鹿的聲音都消失了。

狐貍勉強倚靠著賀清來,不敢亂動,賀清來收緊了胳膊,將她攬在懷中擋個嚴實,就此朝家挪去。

挪了十數步,狐貍腳下定住,低著頭,扯了扯賀清來的衣袖。

身後是梁家人的哭聲,眾人操持後事的商議聲,賀清來什麽也沒瞧見。

狐貍悄悄擡起了眼——兩人前方十數步,正站著個一身黑衣的女子。

倘能滴汗,恐怕狐貍已汗流浹背,只可惜她被壓制得寸步難行。

黑衣女人戴著帷帽,長衫長裙,臉看不清,狐貍卻明白地知道她正在看著自已。

忽然一晃,那女子已從原地消失。

狐貍陡然得了自由,大喘氣一口,跌在賀清來懷裏,心有餘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