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無蟬時 第八年

關燈
第183章 無蟬時 第八年

等到再見蘇桃, 已經是年關的時候了。

年底的十六日,上天遲遲不肯下雪,天是憋悶的, 地上很冷, 吃過早飯, 賀清來出門到杜爺爺家, 小鼠們卻在床上窩成一團, 怎麽也不肯下床。

只有豆兒黃猶豫再三,跟著出門。

條條用尾巴將自己攏成一團,對狐貍說:“大王, 火再生旺點吧, 好冷。”

“好。”狐貍答應了,挑開火堆, 燒得像化了一般紅, 又添進去一大堆黑炭,炭氣撲面而來,狐貍只好起身,輕輕將窗子推開點。

縫隙中的冷氣迫不及待地屋裏鉆, 狐貍搓了搓手, 從窗縫中左右地往外看去。

灰蒙蒙的天,狐貍看見院門“咚”一聲撐開,貓兒使了勁, 從門縫中擠進來, 狐貍於是喊他:“金虎!”

金虎擡頭, 懶懶地看她一眼,叫一聲,低下腦袋慢慢朝窗子走來, 還不忘甩一甩腳上的泥。

狐貍忙推大窗子,一陣冷風,吹得圓圓和蟬娘抱緊,縮著脖子:“哇——冷風吹呀!”

金虎跳上窗臺,狐貍合了窗戶,貓兒便自如地從狐貍手臂下路過,終於選定位置,癱在火盆邊的凳子上。

狐貍坐到他身邊,摸了摸他腦袋,金虎瞇著眼,身上仍有一股寒氣。

約過了一刻鐘,又有人來了,狐貍聽見蘇桃喊:“衣衣姐?”

方起身,小姑娘也像金虎一般,自如地進門,手上捧了高高的三個盒子,幾乎看不見臉,狐貍忙接過,放到桌上。

幾個月不見,蘇桃似乎長高了,穿著新做的粉冬襖,臉頰凍成脆生生的顏色,眼睛卻笑成月牙:“衣衣姐,我來給你提早拜拜年。”

床上的小鼠們早擡起頭,待看見是蘇桃,便忙不疊地下床,一串地攀上桌子。

小桃看見手邊的金虎,神色暗了兩分,也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貓兒卻睡熟了,只一味在夢中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小桃!你帶的什麽!”圓圓興奮道,圍著高高的盒子打轉,還貼上去用鼻尖仔細地嗅,神情陶醉,“有花生糖!還有——”

“還有蜜餞、芙蓉糕、紅棗糕,”蘇桃接話,伸手去解盒子的繩結。

細細的包裹點心盒子的紅繩很快解開,溜著邊搭下,狐貍看一人幾鼠有來有往地說話。

條條用爪子撓了撓盒子,“這裏面好香!”

蘇桃點了點那淺綠色的盒子:“這裏面是茶葉,聽說是新下的綠雪芽,我也不懂,可是喝著很好,所以帶了一盒給你們。”

“想吃···”圓圓已禁不住垂涎欲滴,希冀地望著最高處的點心。

小桃撲哧一笑,將盒子拿下,從中掏出放糖的袋子,取出一顆,剝開、遞出。

圓圓迫不及待去嘗,心滿意足:“喲!黃糖!”

“都是從沐川買的,她們的糖鋪子都用黃糖,是不是更好吃?”小桃說著,也將那糖遞給狐貍一顆。

剝開糖紙,狐貍看是一顆粽子糖,微微嘗了嘗:“確實,不那麽膩。”

倒了茶,狐貍看小桃有興致談話,便問:“你在沐川好不好?是和阿苓她們一起回來的嗎?”

“嗯,今天才回來,我給大家都帶了東西,但是很想衣衣姐,就來啦。”小桃說。

“在沐川很好,有阿苓姐和沈玲姐一起,”說到這,小桃高興道:“阿苓姐很會做生意,繡堂的訂單越來越多,我們已經招了六個繡娘了,她們都很熟練,我去了兩個月,只能做些理線裁布的工作。”

“不過沈玲姐最近在教我做賬,她說她以前在藥堂也管賬。”

狐貍點點頭,有點苦惱:“是呀,以前是她,現在她走了,只好我來寫,算盤好難學。”

小桃低頭偷笑,小晏又擡腦袋問:“什麽是算盤?”

連吃糖的幾位都擡起頭,狐貍:“算賬用的,不好學。”

“你除了這些,還做什麽呢?”狐貍又轉向小桃,幸好她看起來很快樂,不像那時——她總哭得兩只眼很紅。

小桃抿嘴想了下:“嗯,還到城外果園玩,店裏一個張娘子,她家是種柿子的,她——”

提到柿子,小桃卡了下,又繼續說:“很多柿子,都是十幾年的樹,長得很高,要讓人爬上去一個一個地摘,我看得心驚膽戰。”

小桃沈默了下,朝狐貍笑了笑:“梁延以前摘柿子,也爬得很高,有一回讓梁娘子看見了,嚇得臉都白了,後來我們只好用竹竿去夠,但是總有一些夠不到。”

“那時候我們還小,很不甘心,我們去撿了很多竹竿,接在一起,結果太長、太重,擡不起來,只好放棄了。”

狐貍早想起梁延了。她的心又像針紮一樣刺痛。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屋裏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起火星,連小鼠們吃東西的聲音都小了許多。

為慶祝苗苓回來,眾人又都聚到苗家,苗奶奶取了幾壺秋天的桂花釀,將其坐在熱水中慢慢地溫,她環視一圈,目光從小桃身上掠過,路過狐貍和賀清來,最終落在說笑的芮兒和苓娘身上。

“秋心去請梁娘子了,孩子們好不容易回來,熱鬧點好。”苗奶奶自顧地低聲說,又將點心擺一擺。

“哪能只在屋裏呢?孩子讓阿庭自己帶吧,你也出來解解悶兒。”姜娘子一面勸慰,一面同苗娘子將梁娘子擁入屋子。

經一年,梁娘子較之以前更加瘦削,她神情有些黯淡,見滿屋的人,便道:“都回來了?”

待坐好了,張伯便慢慢上菜,苗娘子倒了一杯桂花釀給梁娘子:“你嘗嘗這個,不傷脾胃。”

梁娘子接了,低頭喝了半杯,才擡頭問:“小桃,你也瘦了,你阿苓姐姐也瘦,是不是在外太辛苦?”

小桃臉上忙笑了下,搖頭:“不辛苦,好著呢,娘子…娘子倒瘦了。”

蘇桃的語氣哽了下,忙遮掩地擡起酒盞擋住臉,一口氣咽下去半盞。

“…還好,只是安之大了,有時太活潑。”梁娘子似乎察覺氛圍中一絲哽咽和惆悵,她先提起梁庭的孩子,又問苗苓,“沐川怎麽樣?我年輕時還去過幾回。”

“還是熱鬧,人也多,我剛到時連路都認不全,”苗苓接過話頭,“現在好多了,梁娘子什麽時候想去,就該我招待您了!”

梁娘子聞言笑了下:“是啊,阿苓有出息,咱們都沾光了。”

大家都熱絡地聊天,連梁娘子臉上也漸漸地有了笑影。

狐貍轉頭去夾菜,看見小桃仍低著頭用酒盞遮掩,她正悄悄地擦去頰邊的半滴淚水。

待散去,已是月上中天,芮兒幹脆歇在了苗家,狐貍便送小桃回家。

天色寒冷,淒淒的月色映在打谷場上,狐貍和小桃並排地走,燈籠在手中輕微晃動,那陣光便忽而地撲在裙邊,又落在地上。

小桃忽然捂住臉。

細微的桂花酒氣已在寒氣中散去,蘇桃定在原地,無法自制地嗚咽哭泣,淚水從指縫中漫出,又有淚水從下巴上滾落。

狐貍靜靜地陪她站著,眼中的月亮忽近忽遠,一陣模糊。

這是寒冷的冬天,月亮也是藍色的,沒有蟬鳴。

“衣、衣衣姐,”小桃哽咽著,放下了手,她說,“我覺得我好奇怪,梁娘子一定更難過,可是,我好希望有誰能提起梁延,我……”

她倉促地低下頭,不能克制地痛哭,肩膀抖動,狐貍只能輕輕地抱住了她。

“姐姐,我好難過,怎麽跟做夢一樣?”

可是生活還在繼續,春暖花開時,狐貍仍回到醫館去,蘇桃仍隨著苗苓抵達沐川。

鎮子上的孩子沿著河邊狂奔,很遠也能聽見他們的笑聲,紙鳶隨著細線的扯動,搖搖晃晃地飛上天際。

這是狐貍和賀清來成親的第八年。

許娘子從井中打上一桶涼水,混了熱水,順手倒給狐貍,重重地搓洗了兩下衣物,墻邊一陣的吵鬧,小孩們七嘴八舌地跑遠了。

“孟娘子又有了,衣衣,你瞧過她的脈案沒有?”許娘子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笑著問。

狐貍點頭,在衣袖上打了層皂角泡沫,“看過了,她身體好不少,這一胎應該比生孟驕容易。”

許娘子又笑了笑,才說:“衣衣,你和小賀相公,還不預備要孩子嗎?”

狐貍手上一頓,又搓了搓袖子,透明的泡沫從水裏浮到指尖,只能悶聲道:“不曉得……看緣分吧。”

都過來人,聽了這話,齊茗同許娘子對視一眼,齊茗便接著道:“多久了?”

狐貍:“兩三年總有了。”

“楚娘子沒給你看嗎?”許娘子說。

“看了。”狐貍答。

許娘子斟酌道:“嘶,不行到觀音廟看看?求子倒靈。”

狐貍嘆了口氣,戳了戳皂角沫,心道:何必費那工夫!

看她神情有點郁悶,許娘子和齊娘子也不說話了。

約是七月份,賀清來病了,姜娘子方讓人捎了口信,狐貍便匆匆忙忙回去。

他果然睡在床上,又同之前一樣,只是日輕夜重,狐貍不敢輕慢,幾乎衣不解帶地照料他。

夜深人靜,賀清來臉上雖然仍是一團紅,鼻翼上迸出一粒粒的汗,但狐貍用溫水替他擦洗了兩遍,熱氣便消了。

墨團很擔憂他,輕輕落在賀清來肩側,認真端詳,憂愁道:“大王,賀清來什麽時候好?”

狐貍不語,目不轉睛地看著賀清來,他在夢裏似乎不大安穩,微微皺著眉。

狐貍便悄悄去摸他的脈。

心跳緩平了,“氣”也慢慢的。

狐貍說:“也許要十來天。”

她心裏很著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