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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雨水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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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雨水 信

夜裏的蟬越發聒噪, 日子過得飛快,苗苓事忙,時常在孟家商行、繡坊間往來, 連帶著常到醫館。

每隔十天半個月, 苗苓也偶爾回一趟小河村。

已經六月底了, 狐貍依在桌前看書, 只聽後院中漸行漸近的一陣說笑, 她即刻察覺是苗苓。

狐貍盼著她來。

快步起身,掀開簾子,正巧踩在臺階上的苗苓和沈玲雙雙一楞。

旋即苗苓笑道:“正來尋你——喏, 清來給你帶的信。”

狐貍迫不及待地接了, 連寒暄都忘了,拆了信封, 下意識趨近亮光處, 此時才想起苗苓:“阿苓···”

“去看信吧,我和阿玲說話。”苗苓善解人意道。

狐貍笑了笑:“我屋裏有蓮蓉點心,你們去喝茶。”

轉身回到桌前,楚娘子瞥了她一眼, 自覺起身坐到藤椅上看書, 避開視線。

自上回見面,賀清來已太久、太久沒來了。

小心將信紙攤平在桌上,狐貍隨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衣衣收——

家中事忙, 我隨杜爺爺到各村行醫, 水村等可一日來回, 晚間能到家中,但如鹿嶺外處,地遠偏僻, 有時三五天不能歸家。

天氣漸熱,雖暑熱交加,但莫要貪涼。錢銀足夠,不用托阿苓帶回,圓圓和條條盼你回家,小晏已常住林婆婆家。

衣衣,常念、常想,照顧自己。”

信紙薄薄一片,落款是好規整的三個字——賀清來。

狐貍熟悉這樣清雋的字跡,她一口氣讀完了,口中長籲氣,目光卻仍黏在信紙上,久久沒有挪開,不自覺看了一遍又一遍。

“要寫信嗎?”楚娘子冷不丁地說。

狐貍這才回神,擡頭有些怔楞:“···什麽?”

“回信,讓苗姑娘帶回去。”楚娘子口中說著,撂了書,起身在狐貍手邊鋪上信紙,默默研墨。

狐貍的心紛亂地跳動,腦海中閃過許多只言片語。

楚娘子默不作聲將毛筆塞入狐貍手中,斂下目光:“寫罷,放心,我不看···丟了魂似的。”

這聲嘟囔沒被狐貍放在心上。

她真丟了魂了。空白的信紙攤開,看著賀清來那頁信,狐貍腦海中反覆思索,反覆告誡——且寫些安穩的近況,不要繁瑣,不要煩憂···

可是寫起來就由不得狐貍了,紙那麽短,墨水幹得那麽慢,千言萬語都塞不完。

狐貍慌張地停了筆,匆匆抽出一張新的,小聲道:“寫得短些···寫得短些···”

終於下筆——“賀清來,我萬事都好,背藥方、看醫書,看診熬藥···

鎮子離小河村好近好近,不要擔心,夜裏熱了,你記得多喝水,出門在外小心。捎回去的衣裳還合身嗎?錢收到了嗎?賀清來,你忙,不要掛念我。”

反反覆覆,塗了又改,紙上好多賀清來,說來說去,唯有“當面”二字,牽腸掛肚,莫乎如此。

終於折了信,小心封存,交給苗苓。

可收信回信,不是在這裏就可以結束的。

苗苓並不是回回都來醫館,她也不總回小河村;

“衣衣,清來好忙,我夜裏回去,沒給他送信,第二日天不亮他就走了,聽說跟杜爺爺去丁家村,那好遠呢,要走幾十裏。”苗苓飽含歉意。

狐貍總笑著說:“沒關系,沒關系。”

沒拆封的信又回到她的手裏。

十回也總有一回,苗苓會錯過離村的賀清來。

狐貍低頭,拆了自己的信,隔了半個月再看,卻覺得好啰嗦、好覆雜,什麽都沒說,卻寫了一頁紙。

如果賀清來沒時間看呢?賀清來節省下看的時間,就可以多吃點飯、多趕路,不要耽誤他。

柳樹成蔭,樹梢綠得發亮,熱夏燒得人渾身浮躁。

狐貍眨了眨眼,看見太陽在空中遺留的光斑。

她忽然靈機一動。為什麽不提前寫信呢?寫出最簡潔、寧靜的內容,折好,就可以快快地交給苗苓,節省時間。

狐貍說做就做。萬事開頭難,明明是為了越寫越少,可越寫越多、越寫越長。

“賀清來,孟娘子給的綢布很美,許娘子給我做了一件新裙,裙上還繡了小桂花···我想起姜娘子給我做的衣裳了。

太陽亮得早,我今日獨自坐診,楚娘子病了,我告誡她不要連著吃兩碗冰釀;我給有孕的小秦娘子用了安神保胎方,楚娘子和沈玲都誇我用得好。”

安靜的時候,不用看書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燈火閃爍的時候,太陽熾熱,月色冷清,總有狐貍伏案寫信的身影。

藥堂的人悄悄路過她,許娘子不遠不近扇涼風,驅散柳樹下的熱氣;周娘子小聲問:“小賀相公也忙?”

“也忙。”齊娘子悄聲回答,微微感慨。

“賀清來,孫屠戶你記得嗎?他的兒子豆餅又病了,這次是真的病了,我給他開了半個月的藥,他仍愛吃山楂順氣丸···後巷的婆婆特地給我包了素餛飩,很好吃。”

“賀清來,你忙嗎?···阿苓說你總外出,有時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狐貍怔怔停筆,她微微咬唇,終於將這幾個字匆匆塗去。

桌案上,撇去數十張書信,狐貍眉眼間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阿苓!接住!”院子裏,沈玲正和苗苓踢毽子。

信,還是要寫的。

賀清來,夏天好長,我喜歡下雪的時候。

楚娘子問我要不要回家,可是我想,你也忙,我也忙。

趙平安要訂親了!你曉不曉得?我想我猜得到是誰,那年趙平安被——有個小姑娘來看他,好有生氣的女孩。

鎮子上過節了,好熱鬧,煙花漂亮;好像是巷口的桂花早早開了,好香,得閑了,我可以摘來一把,給你做桂花香包。

苗苓又要回村子了,她捏著薄薄的信封,有些驚訝:“不多寫點?”

狐貍笑了笑,誠實地搖了搖頭:“不用了。”

狐貍房中那小小的櫃子,抽屜裏已壓不住,全是信紙。

她回憶起攢聘禮的時候,好像又回到那時候,什麽新奇的、美的,都忍不住留下。藍色的布紐扣滑進信紙間,幹燥了的銀杏果,芭蕉葉在紙張上印出青綠的淡淡脈絡。

柳樹的葉子纖長優美,夾在書中正好。

五顏六色、印著花邊的信紙,終於也被寫滿了。

九月份,下了雨,桂花香氣更濃了,夜深人靜,屋檐下不住地滴雨。

狐貍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她終於躺不住,披衣起身,倒了半杯冷掉的茶水。

剛喝了一口,敏捷的風送來雨水淅瀝中的動靜,很輕的、踩過水的腳步,一路掠過滿地的濕滑。

一聲輕微的咳嗽,不經意的。

狐貍的心怦怦直跳,她幾乎可以斷定那是誰了。

狐貍立即放下杯子,起身拉門,飛奔進雨水下的夜色,一路朝診室而去。

巷子中安靜極了,來人定在門外,又咳嗽了兩聲,冷風吹得冰,他禁不住低下頭,用手背抵住嘴唇,試圖掩蓋更多的聲音。

突然間,面前漆黑的門板一下子被拉開了。

隔著風、隔著雨,迎著不甚明亮的月光,烏雲微微散開。

他穿著擋雨的蓑衣,鬥笠那寬大的帽檐上,在往下淌水,晦暗不明,狐貍先看見了他的眼睛。

賀清來鴉青的眼眸上閃著一點點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說:“衣衣···”

狐貍撲了上去,將賀清來抱了滿懷,雨水登時打濕她身上單薄的秋衫,裙擺沾染地上的水窪,賀清來忙推她,又護她:“衣衣,都是水···下雨了。”

好不容易半遮半掩地簇擁著狐貍退回門內,來不及說話,忽然看紗簾後冒出燈光,影影綽綽間,楚娘子皺著眉,舉燈警惕道:“是誰?”

燈燭往上一移,楚娘子只看見少女淚汪汪的一雙眼。

“是賀清來。”

狐貍說。帶著一點哭腔。

屋內登時靜了,只有嘩嘩的,雨下得更大了,風聲呼嘯。賀清來溫聲道:“楚娘子,我只是路過,這就走了。”

他輕輕捏了捏狐貍的手,輕聲道:“衣衣,回去睡吧。”

少女沒有動。

楚娘子撇開燈火,躲開狐貍的一雙眼,說:“下這麽大的雨,你走了去哪裏住?就算是客棧的小二也睡了···你就和衣衣對付一晚,明天再說吧。”

“多謝楚娘子。”

楚娘子擺了擺手,徑直回房去了。

狐貍牽著賀清來的手,終於回房,還是沒有點燈,賀清來輕手輕腳地解開蓑衣,摸索著給狐貍擦頭發、擦臉。

柔軟的手帕擦過,賀清來的指尖觸摸到少女柔軟的肌膚,緊接著是兩滴水珠滑落。

賀清來頓了頓,指腹擦去那水珠。

風雨敲打著窗子,狐貍緊緊依偎著賀清來,她悶聲悶氣問:“你去哪了?”

“又去了一趟丁家村,剛好順路,所以從這裏走。”賀清來說。

狐貍一滯。兩臂在賀清來腰間收緊:“···騙人。”

怎麽順路?丁家村翻山越嶺才能偏到平河鎮。

一夜安眠,狐貍迷迷糊糊睜開眼,眼前映出窗前的賀清來。

少年身前是打開的抽屜,賀清來正在讀她寫下的一張張信。

少年臉上映出淺淺的笑意,忽然他手腕擡高,將信紙映在光下——那些被狐貍塗改去的墨色,模模糊糊可以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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