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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因果 故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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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因果 故人已逝

又是一夜的安眠。

第二日天剛亮, 狐貍便提著兩包點心上山。

小鼠們仿佛仍不安心,一定要跟著,也不肯坐在狐貍肩上, 於是雪地裏不遠不近, 幾個拳頭大的雪坑下陷, 一路往山上蜿蜒。

小黃緊攥著小晏的尾巴, 生怕自己跟丟。黑色的小鼴鼠在雪層下如魚得水, 兩爪輕輕一撇,便掏出個暢通無阻的雪通道。

若有歪斜,只需小黃輕輕扯一扯他尾巴, 立即糾正方向。

墨團機靈地飛一段, 落在挑出雪層的雜草上啄啄羽毛、洗洗臉。

只是山坡路遠,圓圓走得氣喘籲籲, 狐貍剛要開口, 他又很爭氣地往上爬。

不知不覺,仍是狐貍走得最快。

小鼠們吵吵鬧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圓圓!你別停呀!都看不見大王了!”蟬娘怒道。

條條喊:“唉呀!這裏有個松果!”

“不能吃,放下!”

狐貍低頭笑。

待她進了山神廟,靈鹿已經臥在供桌前的蒲團上等候。

“你好了?”靈鹿上下打量狐貍, 說。

好像什麽事都瞞不過, 狐貍一抿唇,默默點頭。

“救治凡人也要有個度,輕易用內丹, 別把你自己搭進去。”靈鹿站起身, 懶懶地伸展四肢, 湊近狐貍嗅了嗅。

狐貍聞言一頓,她放下點心,將其在青瓷供盤內擺好。

“狐貍, 陳小娘子壽數未盡,但是她命有此劫,你強替她化解了,這就是因果。”靈鹿踱著蹄子,慢悠悠道。

狐貍沈默了,她微微低頭,看見袖子若隱若現的白色傷痕。

這就是她的果嗎?

那廂,靈鹿輕巧地躍上壁畫,從青蒼松樹下拖出個果子來,這果子卻是有形,被她在畫上一撂,順勢落進狐貍手心。

“喏,山神大人在時給我的,”靈鹿擡擡下巴示意,“你吃了。”

狐貍低頭,掌心裏的果子不過杏子大小,皮肉飽滿,呈出淡淡的粉色。

“我···”狐貍剛要推拒,靈鹿看出她心思,搶先道:“吃吧,等山神大人回來了,我要多少有多少。”

“···多謝。”狐貍朝她莞爾一笑,靈鹿同她一起坐在蒲團上。

狐貍輕輕咬開果子皮肉,果肉一抿,入口即化,一陣清甜沁入舌尖。門外是連綿的山,更遠的天際下重重的雪白,辨不清是雲還是雪。

靈鹿耳朵動了動。

墨團撲棱落在門檻上,好奇地張望:“大王,你吃的什麽?”

“果子。”狐貍笑了下。

墨團往後跳了跳:“你自己吃。”

很小的果子,沒有果核,很快就吃完了。

狐貍感覺一陣清新的涼意緩緩在體內散開,溪水一般沖刷靈臺和丹田,漸漸轉為舒適的熨帖,那股縈繞的困頓感頓時煙消雲散。

“狐貍。”靈鹿喊了她一聲,沒有後話。狐貍知道她想說什麽。

靜了半響,狐貍說:“往後,還能用我的血嗎?”

靈鹿沈默:“···能用。”

圓圓她們終於趕上來了,帶著滿身的雪和凝固的黃泥,看得狐貍情不自禁地微笑。

“那就好。”

小河村迎來了新的春天,雪水消融,天藍得如瓷器,閃著亮光,山上的枝椏漸次冒出新鮮的嫩芽。

今日是書塾開學的日子,擔心忙不過來,狐貍和賀清來預備去幫忙。

狐貍坐在屋內吃著紅棗燉牛乳,愜意地嘆了口氣。

眼中隱約可見的青煙圍繞她繚繞,隨著一呼一吸,化入丹田。

不曉得為什麽,賀清來忽然換了慣用的香火,如今的供香味道更好、青氣更濃郁,狐貍雖不曾過問,但樂得享用。

三兩口吃完了燉牛乳,狐貍徑直進廚間洗幹凈瓷碗,接著便和賀清來前往書塾。

書塾下的兩盞雪燈籠已被撤下。

孩子們歡喜的吵鬧聲傳來,幾個月不見,她們嘰嘰喳喳的,圍著蘇昀和宋誠,迫不及待地分享著各自的趣事。

“阿誠哥哥!下雪的時候我爹給我抓到了一只灰兔子!”

“夫子!夫子!你看我的字,是不是更好了?”

“小琪,給你點心···”“夫子嘗嘗我的桂花糖!”

蘇昀和宋誠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忽然眾人一瞥,瞧見進門的狐貍和賀清來,立時分散出一堆小孩,湧上來“姐姐”“哥哥”的亂喊一氣。

“好了好了,先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我們今日上午還要再學一篇文章。”蘇昀輕咳兩聲,朗聲道。

狐貍掃了一眼,有幾個十四五歲的大孩子已不來了,小桃和梁延倒成了領頭的。

兩人配合著蘇昀,將小孩們帶回屋子,又是一陣吵嚷的翻書、磨墨,終於安靜下來。

“真好。”宋誠摸摸自己的額頭,笑呵呵地說。

“包雪菜包子吧?”宋誠朝賀清來說,“面發好了,你拌的餡好吃。”

賀清來點頭,進了廚間調弄餡料。

宋誠開了正屋的門,狐貍緊隨其後進去。

前幾日屋檐上的雪沒化幹凈,水珠子亂濺,許多書不敢拿出來晾曬,今日得了晴天,於是便支起竹架子,將書本一一攤開。

宋老先生的屋子很幹凈,光線照進來,映得架子上的書又整齊又繁多。

空氣中若隱若現的藥苦味已經散去,只剩下書籍有些潮濕的氣息。

宋誠進了門,低著頭不說話,自顧自抱了一疊典籍出去。

屋裏的陳設未改,但諸如茶壺、筆墨,都已收起。

狐貍抱了一摞書出門,站在架子前,狐貍單手抽出一本,隨便掀開,倒扣在竹竿上。書太多,只能這樣曬著去去潮氣。

剛將手裏的書搭完,忽然風一吹,啪嗒一聲,不曉得從哪本書裏掉出一張紙。

狐貍循聲看去,紙張貼在地上,蒼白的黃色,好像不見天日了許久。

她疑心是哪一本書的頁子不慎掉落,撿起來翻開,仔細去看上面的字。

“鱸肥菇脆調羹美,蕎熟油新作餅香。”狐貍輕聲念出。

再往下卻非一整首詩,零零碎碎、摘抄成行,甚麽“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鵝鮮。”

或是“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纖手炙魚頭”、“八百裏···”。

字跡清雋有力,可抄寫的竟是美食一類的詩詞,狐貍看得發笑,引得宋誠來看:“怎麽了,鞠衣娘子。”

“你瞧,不知是從哪本書裏掉出來的,不像老先生的字。”狐貍舉了給他看。

宋誠仔細梭巡,搖了搖頭:“確實不是。”

狐貍收回手,翻來覆去看了,只有這單獨的一頁,再往角落一瞥,只有孤獨的一個“贈”字,年歲久遠,不曾晾曬,想必是什麽水跡沾濕,墨色退卻,後面只隱約看出兩橫,辨認不出。

“看來是送給誰的。”狐貍嘟囔,左右一瞧,隨手將其塞入一本書中。

書塾響起瑯瑯的讀書聲,整齊而抑揚頓挫,水溶溶的大晴天,院子裏曬滿了書籍。

時至中午用飯,孩子們還是興奮不已,開頭總想嘁嘁喳喳地交流兩句,於是三三兩兩,眾人吃飯的速度不一。

狐貍見桌上的包子筐空了,便起身從蒸籠中再撿些來。

一轉身,許蕓站在她身後,雙手捧著一個竹筒罐子:“姐姐,給你。”

“這是什麽?”狐貍接過手,笑著晃了晃,竹罐子似乎很滿,傳來兩聲沈甸甸的碰撞。

“是粽子糖,我阿娘讓我給你的。”許蕓微笑。

想是許娘子曉得她喜甜食,狐貍眉眼俱笑道:“幫我謝謝你阿娘。”

話音落,小姑娘卻又往狐貍手中塞了兩粒糖:“該給爺爺送飯了,這是給爺爺的。”

狐貍一頓,手心的糖有棱有角,她縮了縮掌心,沒有說話。

門外幾個孩子探頭探腦,聽了小蕓的話,也站住腳,連吃飯的孩子們也投來目光,其中一個道:“爺爺怎麽不見?”

去歲天冷,沒等下雪書塾便停了,來往消息不便,宋老先生去世的消息還未曾告訴學子。

許蕓亮晶晶的眼睛靜靜地望著狐貍。

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目光水一樣朝狐貍漾來,她一時竟想不到合適的說辭。

“爺爺怎麽了?”唐琪問。

蘇昀罕見地沈默,宋誠似乎想打圓場,剛開口,眼眶陡然紅了,只能倉促地背過身去。

幾個大孩子早已明白生死,似乎察覺。

小桃和梁延對視一眼,站起身催促:“走啦,快回房間。”

孩子們休息的兩間房緊挨著,一一關上門。

蘇昀說:“小桃和梁延會告訴她們的。”

“就、直說嗎?”狐貍問。

蘇昀點了點頭:“直說。”

很安靜的中午,兩間房裏的聲音清晰可辨,交替的對話傳入眾人耳中。

狐貍聽見小桃說:“爺爺生病,去世了。”

“甚麽叫去世?”程子年紀還小,他問。

梁延解釋:“就是睡著了,爺爺會一直睡、一直睡。”

“那他甚麽時候醒?我想和爺爺說話。”許蕓說。

“爺爺不會醒了。他不和我們說話,也聽不見我們說話。”

“為什麽?我的功課要給爺爺看,”蔣值說著,忽然靈光一現,“把我的功課燒給爺爺吧,我娘說了,這樣就可以讓去世的人知道我們的消息。”

長久的沈默。

很快,孩子們就明白了。

宋蒙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已經離開喧囂的人世,獨自躺在山坡上,泥土掩蓋了他,那是孩子們的讀書聲永遠傳不動的地方。

兩間屋子裏,一起響起了小小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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