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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平安 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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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平安 困倦

狐貍輕飄飄地回來, 冷靜地掐開陳小娘子的嘴,將一碗溫熱的藥汁灌了下去,楚娘子鼻翼闔動, 目光先落到黑乎乎的湯汁上, 接著擡頭猛看了她一眼。

陳小娘子於昏厥中嗆了一聲, 眼皮下的眼珠轉了轉。

須臾, 她睜開眼睛。

蒼白的面皮漸漸恢覆了一點血色,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狐貍仍在床頭守著她,屋子裏安靜下來,楚娘子和沈玲跪在榻尾接生。

燈燭燒得不知疲倦, 明晃晃地照在狐貍臉上, 視野中的一切都格外清晰。

楚娘子和沈玲的影子打在墻上,邊緣隨著燭火而微微顫動。

狐貍摸到了陳小娘子的手腕, 脈跳逐漸清晰而有力, 她體內的“氣”終於得到了充盈和滋潤,狐貍的靈氣飛速湧向她的四肢百骸。

陳小娘子攥緊了狐貍的手,躺在她懷中用力喘了兩口氣,烏黑的發鬢被汗水濡濕, 她循著生存的本能繼續生產。

“再用把力!”楚娘子喊。

鞠衣是個活人, 即使陳小娘子順利生產,母子平安,也不會有人給她供香火的。

“忍著疼!我要把孩子取出來!”

陳小娘子下意識摟緊了狐貍, 點了點頭, 淚水無知無覺地劃過臉龐。

但沒關系, 她們都活下來了。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天際。

楚娘子滿手是血,豁然在燈影中站起身,終於捧出一個新生的、掙紮著四肢的孩子。

狐貍默默想。

陳小娘子松了力, 滿身的汗,濕漉漉的如從水中撈出。

她倒回狐貍懷裏抽噎著哭泣,她不曉得自己在哭什麽,或許是瀕死而生,或許是委屈,高興。

母親和孩子都在哭泣。

沈玲臉上流著淚,匆匆處理餘下的事宜。

待一切收拾妥當,已不知過去多久,陳小娘子和孩子都昏昏睡去,狐貍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清冽的空氣撲進鼻息,小小的天井中夜色熹微,天上飄起了零星的雪花,狐貍腳下一軟,幾乎跌倒。

少年撲上來接住她。

狐貍甚麽也不想說,只是一味地鉆進賀清來的懷抱,後知後覺的疲憊。

賀清來抱緊了她,輕輕摩挲著狐貍的後頸。

腕上的傷漸漸愈合,牙印淡去,她困倦地瞥向天空,那裏燃起了最後一朵煙花。

···

陳小娘子的家人聞訊趕來照看,狐貍和楚娘子、沈玲終於可以坐下歇息。

做糕點的屋裏寬闊極了,專用來蒸點心的竈臺長得占了半個房間,熱氣騰騰,可是誰也不想呆在裏面,三人也不挑揀,就地坐在臺階上。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

後廚裏剩下沒賣完的糕點堆放在幾人身側,楚娘子和沈玲狼吞虎咽,一味地抓起來往嘴裏塞。甚麽棗花酥、豆沙餅,蜜合點心,連味道都沒嘗出來,便被囫圇咽下肚。

狐貍懶懶一瞥,攏緊了自己的衣裳,吸了口冷冽的空氣。

楚娘子咽了點心,才有心思敲敲自己的膝蓋,沿著小腿往下查看,不由得輕嘶一聲。她嘟囔:“我說怎麽沒感覺···”

沈玲吃吃地笑了:“等回去了,我給你擦藥酒。”

兩人在屋裏跪著接生,足有一夜,腿腳腫得近乎麻木。

“吃。”沈玲把身側的點心越過楚娘子遞過來,上下晃了晃。

狐貍接了,咬了兩口。

食之無味,產房裏揮之不去的濁氣似乎纏繞在狐貍身上,墜得她四肢不暢,是從未有過的困乏。

狐貍端了冷茶猛喝一口,將口中的糕點咽下去。

“我馬上做好飯,幾位先墊著。”陳小娘子的相公在身後喊道。

楚娘子將手擱在膝蓋上,愜意地舒氣。

她的雙手雖反覆清洗過,可那些深深的、錯綜覆雜的掌紋中,極其圓潤的指尖和纖長的十指上,總讓人疑心有淡淡的血粉。

狐貍盯著她的手。

楚娘子發覺她目光,晃晃手示意狐貍,滿不在乎道:“知不知道為什麽我說你的手好,能當醫女?”

狐貍搖了搖頭。

“手小、又軟,必要時,得靠你兩只手把孩子取出來。”楚娘子說著,伸展了自己的雙手,“周娘子手太大,產婦要吃很大的苦頭。”

狐貍點了點頭。

“···累傻了?”楚娘子嗤笑一聲。

沈玲不管不顧地吃點心,終於摸著肚子長出一口氣,舒服地感慨道:“哎喲,差點餓暈。”

八寶坊開了門,夥計們在天井中來回穿梭,偶爾有點奇怪地瞟來一眼。

冷天地裏坐在臺階上,三個人形容說不出的狼狽。

看狐貍仍舊木著臉,一副沒有回神的樣子,楚娘子扯了扯她:“···母子平安,喜事。”

“像這種跌了一跤的,多的是一屍兩命、或保大不保小的。”

狐貍扯著嘴角笑了笑。

楚娘子從胸腔內吐出一口郁氣,徐徐散了。

“不論甚麽時候,婦人生產,都是鬼門關裏走一遭。”

“吃飯了,吃飯了,幾位。”男人在身後招呼。

狐貍站起身來,楚娘子拽住她的衣袖:“——拉我起來。”

狐貍低頭,楚娘子笑瞇瞇的,使勁揪了揪狐貍的袖子:“不比你們年輕,腿麻了。”

“哦。”狐貍面無表情道,一把將她扯起來,三人進屋坐下。

燒了太多的火和炭,屋子裏又熱又悶,門戶大開,終於散進涼氣。

“稍做了點,”陳小娘子的相公靦腆地給幾人分筷子,“幾位恩人先墊一墊。”

陳小相公又端了熬好的藥和清粥往小屋中送。

狐貍朝桌子上一瞥,蘿蔔炒臘肉、土豆炒臘肉、蒸臘腸···唯一素的是一碗米粥。

“喲,”楚娘子仍笑瞇瞇,“我喜歡。”

“衣衣。”賀清來匆匆從外面回來了,他揣了熱騰騰的燒餅,放在狐貍面前,“太早了,只有燒餅鋪子有人。”

狐貍扯著唇角笑了笑,慢吞吞拉賀清來在身邊坐下,遞過筷子:“你吃。”

楚娘子瞥瞥燒餅,又看看狐貍的臉色。

幾人又吃起第二頓。

煙花會狐貍沒能看到,張芮和蘇昀帶著小桃在鎮上住了一夜,雖尋不到狐貍二人,但也等在路口。

賀清來帶著狐貍坐上牛車,小桃和張芮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狐貍。

狐貍眼睛半睜,不知是睡了還是累了,被賀清來緊抱在懷中。

車架搖搖晃晃,張芮悄聲用口型問:“衣衣怎麽了?”

“陳小娘子難產,她和楚娘子搶了一夜,沒有休息。”賀清來盡力放低聲音回答,狐貍耳邊響起他微微振動的心跳,閉了閉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滑去。

終於找到一個安靜的位置,狐貍耳邊只有賀清來平靜的心跳。

她沈沈睡去。

腦海中似霧非霧,不怪別的,只是狐貍怕耽誤救人,下起手沒輕沒重,天曉得那碗藥裏化了多少靈力。

睡夢中聽見一道輕輕的嘆息聲。

“睡吧。”

賀清來輕手輕腳將狐貍安放床上,脫去鞋子和外衣,散了發髻,狐貍臉上、額上隱約可見幹涸的汗水。

他轉頭燒了溫水,用手帕沾濕,輕輕擦拭著狐貍的臉頰和脖頸。

狐貍一無所覺。

手帕來回擦拭了幾遍,再次打濕後,賀清來輕輕攤平狐貍的掌心,牙印已經消失了。

將袖子退上去,雪白的腕子上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少年珍惜地攥著狐貍的手,溫熱的指腹輕掃過那道痕跡,來回摩挲。

狐貍睡得很沈,呼吸綿長,面容寧靜。

賀清來靜靜地看著她。

待狐貍一覺睡醒,已經是午後了。

金黃的夕陽斜斜打在窗框,從縫隙中透進來的亮光幾近刺眼,屋檐下的冰柱“滴答、滴答”地掉著水珠。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視野中的所有東西,終於回神。

狐貍擡起手腕,看見那道仍留在肌膚上的白痕。

“···唔,看來是不會消失了。”

狐貍嘟囔著,將兩只手並在一起,左腕上一道,右腕上也是一道。

幸得山狐貍皮膚白,若不仔細看,是瞧不清的。

賀清來不在房中,小鼠們也不在,屋子裏靜悄悄的,狐貍終於歇過勁,渾身軟趴趴的,松散地躺在床上不願動。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不曉得大王醒了沒有···”蟬娘小聲吱吱。

賀清來端著晚飯推門而入,迎面看見床上的少女睜著水葡萄似的雙眼,正亮晶晶地笑望著他。

“醒了?”賀清來輕聲說。

將飯菜放在桌上,賀清來肩膀上的蟬娘和條條一躍而下,迫不及待地躥上床榻,可到了狐貍身邊,動作卻小心起來,爪子踏著軟軟的床褥,輕手輕腳地靠近。

“大王,你怎麽樣啦。”條條抽了抽小鼻子,黑亮亮的豆眼兒裏滿是擔憂。

狐貍依舊笑盈盈,擡手輕拂過條條的小腦袋:“我能有什麽事?只是太困啦。”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蟬娘松了口氣,轉而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說嘛!大王天下第一!”

狐貍撲哧笑出聲,賀清來坐到床邊,珍惜地摸了摸狐貍面頰,低聲詢問:“餓不餓?起來吃飯?”

狐貍擡眼笑了下,捏了捏賀清來的手。

“賀清來,明天我想去山神廟一趟。”她說。

“好。”賀清來說。

“拉我起來。”狐貍伸著胳膊道。

賀清來臉上帶著縱容的微笑,俯下身子,雙臂將狐貍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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