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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說往事 顛簸舊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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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說往事 顛簸舊淚

賀清來幾乎記不清楚父親的面容, 只記得那是個影影綽綽的夜晚,他在睡夢中忽然被抱起,從顛簸之中醒來, 尚且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緊接著他便被一雙大手塞進了娘親懷中, 坐上了馬車。

燈火的光、還沒睡醒的淚眼、黑沈沈的夜, 六歲的孩子看什麽都不清楚, 大人們急促而焦急的話語流水一般掠過耳邊, 賀清來什麽也沒記住。

只有最後那一眼。

馬車要走了,他的父親猛然撲上來掀開車窗簾子,短促地叮囑一聲:“等著我去接你們!”

賀清來趴在母親肩頭, 朝後看去, 風掃起車窗簾,留下一線視野。

倏忽而過的燈火將父親的眉眼照亮一瞬, 藥堂的學徒趕車而去, 從搖曳波蕩的縫隙中看去,馬車越走越遠,只有那個黑影一般的人站在長街上,藥堂後門的燈火小地如兩粒螢火。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而父親, 也永遠沒有來接他。

常州城的家,就此成了一場幻覺夢境,消散湮滅。

“我在外祖母家中住了三個月, 後來常州城裏傳來消息, 說是疫病控制不住了, 我就跟著外祖母一家,跟著我娘,一路往南逃。”

往南逃, 才能有生路。

出走不到半個月,外祖母就病倒了,艱難又走了兩日,趕車的長隨、藥堂的小學徒,幫著娘親潦草地安葬了外祖母,疫病緊隨,壓在心頭。

後來碰上逃難的人群,那個小學徒與眾人走散,再往後,長隨也倒下了,連拉車的馬都死了。

這時候已經顧不上安葬,路邊隨處可見奄奄一息、逐漸腐爛的人。

不能坐車,母親就抱著他走,抱著他逃。

起初的逃民真是好多啊,成群結隊,後來越走越少,就像逐漸幹涸的河流。

賀清來依稀記得,離家的時候是個溫熱的夏夜,可不久之後便是深秋寒冬。

起初官府不允外逃,只想把他們困在常州界內——常州城哪裏還有生路?

可等秋霜上凍,立冬將至,連官府也不管了,聽天由命,命大的逃到新地方,紮根生存,沒這個命的,死在常州山中,也算落葉歸根。

彼時北國寒霜在身後不停追逐,別說是凍瘡了,手腳流血化膿都是平常,逃命路上,縱使官府默認,但城池不敢收留,於是難民們不能走官道,只能走山路小徑。

年幼的賀清來跟著母親,穿行在雕敝山林中,翻山越嶺,餓了就挖草根、樹皮,渴了就喝山上冷水。

運氣好的時候,能碰見善人在村外小道擺上燒餅幹糧,哄搶之中,母親總能奪下兩塊餅子。

可是命運無常,逃出常州地界三日後,賀清來的母親就倒下了。

“我母親說,讓我繼續逃,逃到春暖花開、沒有冷餓的地方去,不要為她停下來。”賀清來講述著這件往事,語氣卻平和、寧靜。

賀清來的眼前漸漸浮現數年前的夜晚。

娘親在午後倒下,年幼的孩子倉惶地抱緊母親,脫下身上外衫緊緊裹住母親,深山如此孤寂,舉目四望,身邊只有落葉、枯枝,頭頂蕭瑟的樹木。

賀清來攏著周圍的一切,溫熱的泥土蓋著他的腳。

如果可以,賀清來希望自己是一棵樹,或是一堆藤蔓,若能夠祈求到溫暖,他願意和母親一同沒入泥土。

沒有火,沒有水,只有半路上施舍而來的半塊餅,賀清來一點點掰碎了,緩緩揉進母親皴裂的口中,月上中天,娘親睜開了眼睛。

那個時候,娘的一雙眼睛和明月一樣亮,她吃力道:“清來,別管娘了,繼續往南逃吧,再有一段路,就能到沐川了。”

平明時分,娘親斷了氣。

賀清來找到一個朝陽緩坡,刨爛雙手,用落葉、用泥土,枯枝,混雜著自己的鮮血,埋葬了母親。

“後來,我逃進沐川,城裏只能收留,不能定居,那時候我才七歲,官府會把我送進慈幼堂,等著新的人家收養,”賀清來輕聲說著,微微搖了搖頭,“我有名有姓,記得自己是哪裏人士,所以不肯去,趁官差不備,又逃了。”

那時候,沐川的官差將這些有幸活下來的難民小孩收攏在一起,總共只有五六個小孩,大的十三四歲,最小的是賀清來。

領頭的男人好聲好氣,說要送他們到慈幼堂,那是個好去處,他們住上一段時間,會被好人家收養,重新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最大的那個孩子叫什麽名字已經忘了,只記得他大聲問:“領養之後呢?”

“改換名姓,上了沐川戶籍,自然就是沐川人士。”

大的不服氣:“我都十四了,怎麽改換?”

“你這麽大的,少有人收養,有地方住著,學門手藝,自力更生吧。”

大孩子噤聲,不再言語。

賀清來心裏卻一驚,天上飛過群雁,那是他來時的方向,緊貼心口,還藏著阿娘的簪子。

賀清來趁著領頭官兵和慈幼堂管事說話,他悄無聲息,慢慢地貼著墻往後走,接著一個扭身,飛速逃走。

身後傳來大人們的呼喊,賀清來心跳如鼓擂,小孩子衣衫襤褸,當街狂奔,七扭八扭,哪裏狹窄往哪裏逃,鉆狗洞、躥小巷,終於把緊追不舍的官差給甩掉了。

可是沐川城那麽大,那麽多官差,賀清來在沐川城,遲早會被送回慈幼堂的。

他想起母親的話:“像大雁一樣,往南逃。”

“我一路逃,天上飄起小雪的時候,被杜爺爺撿了回來,就此在這裏長大。”

賀清來說到這裏,微微笑:“我娘說,我的名字取自於清風徐來,所以叫清來,小河村比常州溫暖很多,這裏很好。”

狐貍聽得認真,賀清來看著她模樣,他的舊事不多,只想一件件說出來。

“娘親走前,說不論到了哪裏,都不許給她和爹立墳冢,也不許供奉牌位,所以清明節,我並不用拜祭雙親。”

“這是為什麽?”狐貍情不自禁問。

賀清來溫和地註視著狐貍,眉眼中懷著釋然和輕松,娓娓道來:“一則,我是年少失孤,飄零異鄉,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更別說立衣冠冢、做牌位。”

“二來,立個牌位看似是個念想,可我年紀太小,只會時時想起自己無依無靠,只怕要沈湎悲戚,自憐自艾,更過不好接下來的日子。”

他明白娘親的深意,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往事已盡,狐貍只覺得心上微微發酸。

賀清來卻很釋懷地朝著狐貍寬慰一笑,端起二人粥碗:“都冷了,我再重新盛粥。”

狐貍稍稍回神,雙手接過熱騰騰的粥,慢慢吃了幾口,看賀清來面無郁色,便放下心來。

好在不久之後,連這場清明雨也停了,滿山仿佛一夜之間春風席卷,嫩綠冒頭,毛茸茸如一層雲彩浮在群山連綿。

剛到三月底,眾人又開始農忙前奏,翻田鋤地,狐貍樂顛顛跟著賀清來忙前忙後。

天地清朗,杜村長站在地頭看了半響,忽然一招手,呼喊道:“衣衣!”

狐貍一擡頭,朝杜村長看去,接著跨上田埂,朝他奔去:“爺爺!什麽事!”

等狐貍到了跟前,村長朝著眼前土地比劃:“你的戶籍辦妥了,就在小河村,你看這裏的田,你中意哪裏?”

狐貍一呆,“給我田作甚?”

“這傻孩子!不要田怎麽能行?”姜娘子大笑,“既然是小河村人,就得有一塊小河村的田。”

“自從流民逃難,四處紮根後,官府定策,定居百姓可以賣田定租,”杜爺爺和善地仔細解釋著,擔心狐貍不明白,“爺爺的田最大,種著費力氣,你若手有餘錢,可以先買幾分地種著,若沒有,林婆婆說了,許你先租她的田種。”

“買賣雖便利,但不如有塊自己的田,什麽時候也餓不到,只是租買都需按照官府定價,寫出合同,這才可以。”

狐貍明白了,她是得有塊田呢,總不能只吃賀清來的稻谷!

這麽想著,她的目光在稻田中流連,只是並非行家,看不出什麽差別,於是道:“哪裏都行!過了個年,我手裏沒那麽多銀錢,約莫只有不到二兩,不知能買多大一塊?”

“村中均是二等田,一畝二兩銀,既如此,你先拿出一兩,分出半畝地。”杜爺爺斟酌著,“往後若手有餘錢,再買也來得及。”

狐貍心中雀躍,擡步便走:“那我回家取錢!”

杜村長笑道:“取了錢,到我家中畫押簽字。”

狐貍響亮地答應一聲,風似的跑回家,屋子裏安安靜靜,一只鼠也沒有,開了春,小鼠們歡騰笑語,都不願再拘在屋裏。

狐貍一把拉開小抽屜,銅錢、碎銀子碰撞在一起,放了一個冬天,散發出微微的木頭香氣,她從銅板中撿出銀粒,加在一起約莫是一兩,只怕不夠,狐貍又數出百枚銅板,如數塞進荷包。

等進了杜爺爺家,桌上攤出三份,田契、文書等,全部齊全,狐貍高興交出銀子,小秤子一稱,杜爺爺瞇著眼看:“···還差七十文,衣衣你來看。”

“不用看,我信爺爺!”狐貍低頭找錢。

交付銀錢,她很珍重地在文書上簽字畫押,心裏還在慶幸,幸好同賀清來學了名字,如今正好下筆。

“還得在官府留底蓋章,新田契才作數,明日我便去官府,蓋了章給你送去。”

狐貍點頭,覺得有點輕飄飄的驚異。

翹首以盼兩日,終於在四月開月,狐貍拿回自己的田契,田契上花花綠綠,看不明白的一行行、一列列墨字,還有花紋繚亂的官中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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