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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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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漸行漸遠

早晨宜秋來叫起的時候, 忽然看見公主的床帷旁有團人樣的黑影,立刻就驚叫出聲,連聲喚人。

山照自然被驚醒了, 只是她一眼就認出是楊力行。

“表妹,我只是昨夜有些想你了。”楊力行眼睛幹澀、形容憔悴, 他田田嘴唇, 尷尬解釋。

山照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冷靜思考幾天就讓表哥這麽恐慌, 恐慌到做出這種夜間探訪的蠢事。

山照不得不承認, 她跟表哥確實想的東西不一樣了。

表哥應該只是單純的想見見自己,可在父皇、舅舅乃至婢女們看來, 她的寢房竟然如此沒有防備, 而表哥的做法也不會被簡單歸納為情不自禁。

他,犯忌諱了!

山照第一反應還是保護表哥,她好聲好氣的跟婢女們商量:“今天的事情不要對父皇說好嗎?”

眾人遲疑。

若是平常的事情,自然是殿下說什麽是什麽。但涉及到公主安全, 她們不敢不做提醒。

宜春不欲讓山照為難,主動退了一步,不談上報的事情。

但依舊強調:“殿下,楊公子雖無惡意,可這事不是小事。殿下,您身邊該有貼身伺-候的武婢才是。”

山照本來不想再添人,她覺得公主府有侍衛就足夠了,卻沒有想過防備身邊的人。

“好, 我會跟舅舅要兩個武婢。”她承諾, 也是為了安婢女們的心。

“你們先下去吧。我跟表哥單獨談談。”

山照看著表哥,本來想說什麽,可看見表哥一臉茫然的樣子, 又不忍心了,只是眼底滿是疲憊。

她以為他們永遠會那麽好,可終究是生了嫌隙。

正因為曾經靠得太近、太過親密,如今只不過有了一絲絲裂縫,兩人就都清晰的感知到了。裂隙不大,卻格外刺眼。

“對不起,表妹。”

縱然楊力行不懂為何婢女們這麽嚴肅,但聽了她們交談,也知道自己是做錯事情了。

“哎……”

山照半坐在床上,有氣無力的一聲嘆氣,嘆得楊力行手足無措。

“我真的不知道你做這些事情幹什麽?”

山照語氣甚至算的上平靜。

“明明你什麽旁的事情也不用做,安安靜靜的等我回來就行了……”

“表哥,從前你來見我的時候我心裏都是開心的。看到你,我就覺得心裏很熨帖,很安心。一想到你什麽時候都是相信我、支持我的,我就覺得特別有安全感。”

山照說著開心,嘴角卻一點笑意沒有,這讓一直關註著山照的楊力行更加心慌。

“可是,什麽時候,見你反而成了一種負擔呢?”

楊力行自然知道自己最近表現不好,他連忙解釋:“不是這樣的,表妹,我沒有想逼你。我只是……有點害怕失去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回去,我再也不這樣了。”

楊力行慌張得想站起身,但雙腿因為趴了太久而無力,但還是靠著臂力硬生生撐了起來,跌跌撞撞走了幾步。

“去把我的繡凳搬過來坐著吧。”山照指指她梳妝臺那邊。

“我們好好聊聊。”

楊力行猶豫了,他不想談,他覺得一談就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他本能想逃避。

“表妹……改天吧。我想回去收拾一下。”

楊力行頂著一頭亂發,高大的身子窘迫的彎著,看起來分外可憐。

山照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過來,坐著。”

“表哥,我忽然覺得把你留在府裏好像做錯了。”山照想了幾天都沒想明白,為什麽朝夕相處之後,她跟表哥之間反而不如從前在李家村聚少離多的時候親密。

難道說他們原來真是不相配的嗎?父皇說的是對的?是她非要一意孤行。

楊力行睜大眼睛,肩頭一震,他從來沒想過表妹會對他說,留下他是件錯誤。在皇宮中受水刑的時候,他萬分痛楚中,就是因為相信表妹跟他的感情才支撐下去的,如今,表妹都說這是一個錯誤了,他到底算什麽呢?

“不管我做什麽,在別人眼裏我都配不上你。我就是,永遠都不夠好。”楊力行的聲音哽咽,大而略圓的眼睛含-著淚。

山照沒有跟楊力行說過,她一直覺得表哥那雙黑亮眼睛在有眼淚的時候總是有種無辜感,她向來一見就心軟的。

可這次,她只剩無奈捂額:“你為什麽就是這麽在乎別人的眼光呢?我從來沒有把你跟別人比過。”

“表哥,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很累啊。”山照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覺得自己現在幾乎什麽都有了,表哥是放棄了所有一切的一方,所以她已經、已經很包容他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這麽哄他幾十年,山照心裏就覺得一陣絕望,這不是她想要的!

“你變了,表妹。”察覺到表妹沒有像以前一樣安慰自己,楊力行咬緊牙關說出這句話。

“是,我變了。我承認,我沒有從前那麽天真了!可是!”山照看著他的眼淚心裏不是不動容,和他好已經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但她這次克制了哄他的念頭,而是帶著憤怒說出了自己的心聲:“我沒有任何地方對不起你!”

“我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喜歡過別人!你不要總是駙馬駙馬的,我跟你的問題,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楊力行不是這樣覺得的,他覺得是駙馬分走了表妹的註意力,所以表妹才從態度堅定變成這樣的。

因為表妹有其他的選擇了。

所以她一點也不著急孩子的事情。

“你就是喜歡駙馬了我也不能怎麽樣,所有人都覺得你們更相配。他家世好、又通曲藝,甚至相貌也比我更好。你們的孩子一定比我跟你的孩子長的好看,就是這樣表妹你才不著急孩子的事情是嗎?”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山照氣到嘴唇顫-抖:“我都說了,跟別人沒有關系。”

“那你為什麽總是私下見他?你對他笑,你聽他彈琴,你還跟他出門游玩……”

楊力行說這些的時候感覺自己心都要碎了,表妹以為他不知道,亦或是跟他解釋就好了。可沒有想過,他能說不好嗎?便是多鬧了下脾氣,婢女們都會用指責的眼神看著他。

“我那是有公事跟駙馬說。我想幫助貧寒學子,但我個人的努力是有限的,所以一直在跟駙馬商討合適的辦法。”

山照從未覺得表哥這麽陌生過,原來他從來不相信她跟駙馬是清白的嗎?

“還有孩子……”

山照越說越生氣:“你難道就是想要跟我生一個孩子,好保障你的榮華富貴嗎?”

她不想這麽猜測表哥,可是這些日子楊力行的表現實在是讓山照失望極了,在她都覺得厭倦的時候,楊力行都沒有想著讓她歇一歇。

她其實一點也不重欲,她喜歡床笫之歡,但更享受和表哥靜靜呆在一起的感覺。

可是自從說要孩子之後,表哥就仿佛把這件事情當成了最重要的事情,他們再也不能安安靜靜的抱著睡一覺。

她不理解。她只能逃開。

一個人睡總行了吧。

其實她沒有想晾著表哥五天,最開始只是想要一兩天的時間靜一靜。但想到又要回去哄他,又要跟他開始那種沒有感情的敦倫,她就覺得害怕。

“榮華富貴?我像個廢人一樣躺了兩個月,你就是這樣想我?”楊力行覺得自己可笑極了:“承恩公看不起我,想用兩千兩讓我放棄。陛下看不起我,說給我一個小官當,讓我自覺點。現在,連你也看不起我。”

“是,我出身卑賤,也沒什麽大才能。”楊力行頗有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他沒有那股辯駁的氣勁了:“反正,你們都覺得我不配……哈哈哈哈……”

楊力行站了起來,沒有去管山照的呼喊挽留,跌跌撞撞一路出了大門。

宜春擔憂看著山照。

山照冷冰冰回她一句:“讓他走,有本事就別回來了!”

話說得硬,心裏也沒好受到哪裏去。她知道自己話說的過分了,卻拉不下臉勸他回來。

而且就算哄他回來又怎麽呢?下一次繼續這樣吵架嗎?

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

楊力行渾渾噩噩走出了公主府。

走來走去,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他沒有工作,沒有朋友,沒有親戚,上京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覺得自己這樣活著很可悲,好好一個大男子活成了怨婦。他本來以為他不會怨、不會恨,可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們的感情。

他沒有註意到自己這幅衣衫不整、雙眼通紅的模樣有多嚇人,來往的行人紛紛避開他。

楊力行仿佛不知疲倦、饑餓,一直走到了下午,這時,一個年輕的,手挎著花籃的小姑娘拉住他。

他剛開始只是一味的往前掙,仿佛是以為樹枝掛住了他的衣角。

“餵,公子!公子!”

雙喜大聲喊著這個怪人,卻發現他一直呆呆的,好似聽不見、看不見。

她心想:莫非這是個傻子?

她本看著這人一路徑直往天喜湖去,以為是有什麽想不開的事情,想勸一勸。結果看這人怎麽喊也不應,更覺得他往湖邊去危險了。

雙喜喊也喊不應,抓也抓不住,不由得心裏發急,往他膝蓋後彎處踢了一腳,她曾經跟玩伴這麽打鬧過,知道會讓人摔倒。

若是正常時候,楊力行絕對不會被這麽一腳踹個正著,但他卻是心神恍惚,真中了招,一個趔趄就摔了下去。

然後死死的躺在了地上。

雙喜見他不動,還以為踢出問題了,連忙上前去看,搖晃他的身子。

“醒醒,你還好嗎?”

楊力行這下聽見聲音了。但他不想回答。

他陷入一種奇怪的狀態,不想回應任何事情,他就想在這躺著,躺爛掉也行。

雙喜見狀不太好,連忙跑回家去找爹娘。

她家本就住在天喜湖邊,她的名字就是跟著天喜湖取的。

雙喜的父母也是老實人,做不出見死不救的事情,便你擡一邊我擡一邊將人救了回家。

**

楊力行是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喚醒的。

是糙米粥,沒什麽配料,但有一股米香。

他在家時常吃的,只是好久沒有吃過了。

楊力行擡頭一看,自己旁邊就放著一碗樸實無華的糙米粥,裏面還放了些幹蘿蔔絲。

一個憨厚老實的中年男子正守在床邊,看著他。

看到楊力行醒來,中年男子驚喜喊道:“哎呀,小哥你醒了?”

“謝謝。”楊力行喉嚨幹澀,他能感覺到自己嘴唇已經幹裂起皮,但還是用盡力氣跟男人道謝。

雖然他意識朦朦朧朧的,但隱約知道有人把他從外面帶回家了。

“不用謝,醒來就好。諾,年輕人飯量大,快把粥喝了吧。”

楊力行搖頭,他現在沒有吃飯的心情。

看著這碗糙米粥,他只是想家了,想爹娘,想李家村。

他心裏暗暗產生了一個想法:不如就這樣回家吧。

與其跟表妹走到兩看相厭的地步,不如他主動退出好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還是舍不得,不可能說出口。

“小哥,你這麽年輕,有什麽是過不去的呢?那天喜湖可不是好去處……”

“天喜湖?”楊力行沒印象。

“我家小妹說你直楞楞往天喜湖去,似乎有什麽想不開嘞?”

“是誤會了。我只是……想到處走走,沒有別的意思。”

男子用手撫撫胸口,連聲到:“這就好這就好。我還說這俊的小子,哪來的傷心事呢。”

楊力行的眼神波動了一瞬:俊嗎?

而後想起來駙馬那張精雕玉琢的俊臉,他微微搖頭,這是老伯沒有見過世面。

“小哥,你要是有啥傷心事,可以跟阿叔我說。咱們也是萍水相逢,你出了這個門,咱們就誰也不認識誰了。”

楊力行意動,但終究沒有應承。

男子見狀也不勸,只是將粥放到楊力行床邊:“阿叔我也是經歷過一些事情的,小哥,喝了這粥,然後休息下吧。明天,一切都好了。”

而後離開了,吱呀一聲門關上,四周寂靜下來。

只有楊力行看著那粥,那碗普通的、熟悉的粥,端了起來。

他並沒有喝,而是感受著手心的溫度。

這碗粥應該是剛出鍋的,帶著燙手的熱度,但楊力行不覺得燙,只覺得溫暖。

他定定看著這碗粥,眼淚掉進碗裏,連一絲漣漪都蕩不起來。

他想起自己對新婚的幻想,山照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他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男耕女織,白頭偕老,他不過要最簡單的生活。

是他變了,也是她變了。

相愛是從前,背離是現在,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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