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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共載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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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共載史冊

山照的情緒沒有持續太久, 畢竟她今天還有事情要跟駙馬商議。

駙馬要給父皇上科舉一事的折子了,她跟駙馬努力了幾個月,不能因為這樣的事情耽擱了。

她沒有叫人去找表哥, 反正如果他想回來會自己回來的,如果……他不再回來, 她就接受這個結果。

她能夠對外力產生的阻攔堅定說不, 在昭明帝拆散他們的時候一步不退, 卻只會眼睜睜看著內在矛盾引起的崩解。她無力阻攔、也不想阻攔這種崩解, 她只需要一直選擇她的人。

這是她的底線。雖然痛苦,但她寧願割舍, 不要勉強。

長大其實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山照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沸騰著的情緒按進心底,而後對著宜春道:“為我上妝吧。”

**

孟浴恩一直住在公主府西院,西院伺-候的人和東院那邊主要是公主的陪嫁不同, 每一個都經了他的眼,要怎麽拿捏,他都一清二楚。

畢竟公主府是他督辦的,比起公主,他更了解公主府的一切。

人員住所雖然分開了,但庫房和廚房、針線都是共用的,所以西院的人依舊有很多機會接觸到東院的人,這其中自然有孟浴恩的示意。

畢竟他可不是什麽隨遇而安之輩, 什麽事情都想要抓住主動權。

立餘站在堂前通風的角落, 將自己全身都拍了遍,又站著吹了會風,感覺自己身上沒有什麽藥味了, 這才進了屋。

孟浴恩正在寫折子。他從小跟著名家學字,遍臨百家,不過如今時興“館閣體”,他便也學沈度,寫得一手端莊秀麗的小楷。

立餘知道書寫極耗費心神,錯了一字便要重頭再來,便是有話要說,也不急在這一時,便在一旁靜靜候著。

看見茶杯中已無熱霧,又去換了一杯。

一連換了三兩杯,才有一只纖長白凈、骨節分明的手端起來品了一口。

立餘知道,這便是主子已經寫好的意思。

“少爺,那老板說不必再用藥了。便是再健壯的男子吃了三月弱陽的藥物,也是不成了。”

孟浴恩表情沒變:“還是再用一個月,不能出差錯。”

“可是,那人的傷差不多好了,不必日日用藥。這藥又從哪裏進呢?”

立餘是真怕哪天被公主發現,到時候鬧起來可不是一兩句好話能擺平的事情。畢竟自家少爺幹的這事實在是釜底抽薪,太陰了。

叫一個好端端的男子不能生育,說不定以後立都立不起來,這……

“藥不吃了,補湯總是要喝的。了解清楚之後,再從采購的店鋪那邊依照著換掉材料就行。”

孟浴恩雖是默許了公主養情-人,也不過是無奈之舉。

這不意味著他就能接受生個孩子算他頭上這種事情。

況且他也看明白了,那個楊力行不除,殿下怕是不會認真考慮合作的事情。女人的心,只會被放進去的那個人所左右,那他就拔了這個人。

沒有孩子,楊力行就是泥菩薩,一點風雨自己就化了。

不足為懼。

他勾唇,滿意得看著寫好的折子,難得的心情頗佳。

過了一刻鐘,折子上的墨跡幹了。孟浴恩這才收好折子順手放進袖袋中,神色中頗有點意氣風發:“走,該去給公主請安了。”

**

宜春上妝的本事還是不錯的,用熱水洗過兩次,又用煮熟的雞蛋滾了幾圈,珍珠粉薄薄上了一層,頰邊上了一絲淡淡的胭脂,便一點也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

倒顯得山照面色紅潤,有如春桃拂臉。

“殿下一上妝,立即便光彩照人了。”

山照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早就被宮人誇習慣了,並不格外歡喜。

只是今日畢竟哭了一通,按理說這痕跡是不好遮掩的,但她左看右看也沒看出破綻,好奇問道:“這樣的妝容宮裏也學嗎?還是宜春你自己的本事?”

宜春笑笑:“自然是要學的。宮裏……誰沒有個傷心的時候呢?”

“別看我們這些人,現在都是八風不動的樣子。十一二歲小宮女的時候,常被嬤嬤斥責後哭鼻子呢!”

宜春知道這會公主心情不佳,不願她聽說這些事情引發幽思,便帶了點打趣說起幼時的趣事。

山照卻還是一瞬間就共情了,嘆道:“是呀,跟宮妃宮婢受的委屈相比,我這又算個什麽呢?”

“我雖不認同貴妃的做法,但父皇確實待貴妃……不夠溫情。”山照本想說冷血,但到底是知道不能亂說話,將這兩字強行咽了進去。

貴妃雖是對下人不慈悲,可畢竟是父皇的妃子,又生了孩子。唯一的孩子早夭,她心裏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山照雖是理直氣壯的叫她去找父皇做主,其實心裏也做好了被斥責兩句的準備。但凡父皇向著貴妃一點,貴妃心裏或許也好受些。

山照被說上兩句倒不是什麽大事。

只是父皇終究是沒有給貴妃這個體面。

宜夏掀簾走了進來,行禮:“殿下,駙馬爺來了。”

山照輕嗯了一聲:“還是叫駙馬去書房吧。”

**

孟浴恩第一眼就感覺到了公主的狀態不太好。

是種奇怪的感覺,分明山照裝扮得體、衣飾鮮亮,看起來也是十分精神的。

可就是透著股不太高興的勁兒。

這種感覺很微妙,孟浴恩從前並未這麽細致的觀察和揣摩過別人,但他現在卻能仿佛呼吸般自然的察覺到山照的情緒。

“殿下昨夜睡得好嗎?”

山照一進來,就很自然的先入座了。聞言,有些奇怪的瞄了孟浴恩一眼。

“還好。”

“如今正是秋冬過季之時,殿下若是偶有不安穩之時,可點一爐安神的香。”

孟浴恩入座,吩咐侍從立餘:“待會去拿些我調好的降真香進給殿下。”

山照對燃香並無特別的感覺,不算喜歡也不討厭。不過駙馬經常送些小東西給她,她拒絕著拒絕著就習慣了,推拒還要拉扯幾個回合,不如直接收了。

“那就謝過駙馬了。”

孟浴恩從懷裏掏出方才寫好的折子,這正是這些日子他翻遍歷朝科舉制度,又跟山照反覆商議這才寫出來的奏折初版。

他雖然可以一人做決定,但有什麽是不可以跟公主共享的?不過是署上兩個人的名字罷了,這點讓步他甚至都不曾猶豫。

山照拿過折子,一字一句細細看起來。條理清晰、字字珠璣,讀來竟然一氣呵成。

等山照看完,正好是一盞茶的時間。

“駙馬寫的甚好。”

孟浴恩的折子並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將流程禮治一一列出,又佐以史料,便很有說服力。

反正山照看完,覺得完全按照折子上說的進行也沒問題。

而且駙馬特地將山照的想法也加了進去,在折中添了句:四方之士,家境貧寒者,常缺資用。實有優異者,可令當地學政開出‘路券’,能住驛站、租車馬。一應資費,皆出於公。

相當於包了貧寒學子趕考的車馬和食宿,對於能讀起書的秀才、舉人、進士來說,其餘的開銷基本上也能自理了。

而這些錢,都從國庫中支取。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都用國庫的話,會不會用很多錢?”

山照並不清楚國庫有多少錢,但她知道這種給不起路費的學子還是挺多的。

孟浴恩看人的時候,總是習慣於看向嘴唇,這個方向既不會像直視雙眼一樣,過於直接。又不會顯得怯弱。

他輕描淡寫般掃過山照,看她說話時,若隱若現的潔白貝-齒和張合的紅潤嘴唇,不知道怎麽心頭有些發熱,他移開視線。

“給各地學政一些名額控制數量便是。驛站的食宿和車馬也不需要準備太好。這樣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吃也吃不下、住也住不慣,倒真能給到需要的人。”

“這樣一算下來,還不如宮中一月的花費多。”

山照恍然大悟:“這就跟駙馬跟我講過的前朝賑災,將運給災民的糧食中都摻上麥麩一樣。真正的窮人是不在乎好不好吃、體不體面的,反而能得到實惠。”

孟浴恩自己都有些忘了是什麽時候講的這件事情,但不妨礙他輕輕頷首,誇獎山照:“殿下耳聽則誦,實在聰慧。”

“要謝謝駙馬講得清晰明了。不然我自己可想不通為什麽賑災用摻了麥麩的米會比凈米效果好的多。”

山照之所以馬上聯想起這個故事,實在是因為印象太過深刻了。

幹幹凈凈的米糧從京裏運到災區竟能十不存一,摻了麥麩的雜米卻能保留五六成。

雖然依舊存在貪腐,但雜米賣不上價格。百姓至少還能買得起,還能活命。

“殿下,臣明日便上折子?”

山照點頭。

“辛苦駙馬了。其實……也不必署我的名字。”

山照抿抿唇,她起初想做些實事,確實也是希望揚名的。可是幾月前她去見了那些被資助的貧寒學子,了解到他們的生活之後,她覺得自己這種揚名之心有些鄙薄了。

譬如仁心書院的一名白姓學子,被召見時甚至涕泗橫流,對山照好一番感恩戴德。山照本以為這是一個沽名釣譽之輩,畢竟她也見了不少討好她的手段,沒那麽單純。

但這個白學子,說的東西卻並不是家國大義、公主恩德。內容不過是些家長裏短的東西,譬如他的妻子,減少了繡活,最近眼睛好了許多。譬如他的孩子一人裁了身新衣,他還有些自豪的分享他的長子正在準備童生試。

那人相貌普通,提起長子的時候眼神卻格外熠熠:“小生長子,雖才學未滿,卻極有志氣,立志要以十歲稚齡參加童生試。還說,不中,亦不傷。”

這樣的事情,雖不驚天動地,卻也如一點螢火,星星點點的照亮了山照搖擺不定的內心。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她真正認真的開始做這些事情。不是為了反抗父皇,是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幫助到一些人。

或許,便是因為這樣,所以有時候忽略了表哥的感受吧。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山照沒辦法處處留意到表哥的情緒。

山照腦海想了許多,卻不過是一個眨眼的時間。

“不,臣要署。殿下既然參與了此事,理所應該有‘泰和公主’的名字。殿下的名字,將同臣的一起,千千萬萬年的存在史書中。”

孟浴恩說的平淡。

山照心裏卻掀起滔天巨浪,她控制不住的臉紅了。

這話在山照聽來,宛如一句情話。

他和她的名字一起,載入史冊。

若他們真是一對恩愛夫妻倒也罷了,可分明是貌合神離的假夫妻。

山照更是搖頭:“不妥不妥,本來事情也主要是駙馬你做的。我……其實我提的那些意見都很幼稚,是駙馬一點點修補完善的。”

山照知道自己不算笨,但確實不通政事,她總是想法天真。然後被駙馬一點點引導,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

山照也是在這個階段,才真正感受到,原來駙馬若是想體貼一個人,真是如春風拂面、清泉潤石一般,讓人舒坦。

“殿下自然是一等一的功臣。畢竟沒有殿下,又哪來的臣呢?”

“可是……”山照再次推讓。

宜春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拉扯起來,跟其餘幾人換了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

主子們的關系好不好,其實下人遠比當事人清楚的多。

但不必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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