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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遇險傳兇信,公主泣血求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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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遇險傳兇信,公主泣血求西行

朔方的秋,從來都來得比長安早,也烈得比長安狠。

才剛入九月,關內的風還裹著幾分殘夏的溫軟,朔方的風卻已淬了冰,卷著漫天黃沙,如無數把冷硬的小刀,刮過戈壁,刮過黑水河沿岸的枯骨與殘旗,刮得天地間一片昏黃蒼茫。黑水河本是朔方境內一條平緩的支流,平日裏水淺沙軟,牛羊踏過不過沒及蹄腕,可此刻,這條河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河面上浮著斷矛、殘甲、破碎的旌旗,還有來不及收斂的將士遺體,被寒水浸泡得發脹,隨著濁浪輕輕起伏,連河底的細沙,都吸飽了腥氣,踩上去黏膩濕滑,觸目驚心。

這裏,正是大唐與突厥、吐蕃聯軍決戰的主戰場。

蕭策一身玄色明光鎧,甲胄上早已布滿裂痕與血汙,往日裏光潔如鏡的甲片,此刻嵌著黃沙與敵血,腰間佩刀卷了刃,手中亮銀槍槍尖崩了缺口,槍桿上纏滿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成了暗沈的黑紅色。他是大唐的靖安王,是鎮守北境十餘年、從無敗績的鐵血將軍,麾下鐵騎踏遍朔方,突厥人聞其名便喪膽,吐蕃兵見其旗便潰逃,可這一次,兩國聯軍竟合謀設伏,以舉國之力,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就等著他這位大唐支柱,一頭撞進來。

聯軍的計謀陰狠至極。

先是派小股老弱殘兵在前沿挑釁,佯裝潰敗,一路丟盔棄甲,將蕭策親率的三千先鋒軍,誘至黑水河下游的狹長谷道。谷道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唯有中間一條窄路,待到先鋒軍盡數入谷,崖上瞬間滾下巨石,堵死前後退路,早已埋伏多時的數萬聯軍,如餓狼般從崖頂、密林、沙坑中殺出,箭如雨下,刀光如林,喊殺聲震徹山谷,連黑水河的浪濤都被壓了下去。

“將軍!中計了!是合圍之計!”副將秦虎手持開山斧,劈翻兩名撲上來的突厥騎兵,吼聲被風沙與廝殺聲撕得破碎,“敵軍數倍於我,先鋒軍被困死了,快下令突圍,末將護您沖出去!”

蕭策勒住戰馬,馬身早已中了數箭,悲鳴著人立而起,他卻穩如泰山,立於亂軍之中,寒眸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敵軍,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有鐵血與決絕。他身後的三千先鋒軍,皆是跟隨他多年的死士,即便身陷絕境,也無一人退縮,持刀握槍,背靠背圍成圓陣,死死護在他身側。

“主力大軍尚在後方五裏,若我等被困在此,聯軍必順勢掩殺,主力必遭重創!”蕭策的聲音低沈如洪鐘,穿透喧囂的戰場,每一個字都砸在將士們心上,“秦虎,你率兩百精銳,從東側崖壁突圍,傳令主力大軍,即刻後撤十裏,安營紮寨,勿要再入伏擊圈!”

“將軍!那您呢?”秦虎目眥欲裂,嘶吼道,“末將不走!要走一起走!您是全軍主帥,怎能留在此地斷後!”

“軍令如山!”蕭策厲聲喝止,亮銀槍一橫,槍尖指向圍上來的敵軍大將,“本將身為先鋒主將,理當斷後掩護!今日,便是死,也要守住這谷口,為大軍爭取生機!”

話音落,蕭策不再多言,雙腿一夾馬腹,戰馬拖著傷軀,如離弦之箭般沖入敵陣。他持槍的手穩如磐石,手腕輕抖,銀槍劃破長空,刺穿一名吐蕃將領的咽喉,反手一挑,將其屍體甩飛出去,砸倒一片敵軍。緊接著,他縱馬馳騁,玄色鎧甲在黃沙中如一道驚雷,所過之處,敵軍紛紛倒地,連斬聯軍三員大將,鮮血濺滿他的臉頰,他卻連眼都不眨一下,唯有眼底的戰意,燃得愈發熾烈。

他是蕭策,是大唐的靖安王,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將軍,刀山火海,從未皺過眉。

可戰場之上,流矢無情,人心叵測。

就在他揮槍劈向一名突厥可汗親衛時,崖頂突然射來一支冷箭,箭尖淬了毒,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直射中他的左胸。箭頭穿透鎧甲,深深紮入皮肉,劇痛瞬間席卷全身,蕭策悶哼一聲,握槍的手微微一顫,動作遲滯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間隙,一名敵軍長刀手趁機揮刀,厚重的馬刀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劈在他的左肩。

“哢嚓——”

甲胄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刀鋒入肉,鮮血噴湧而出,蕭策只覺得左肩一麻,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銀槍,重心一失,從戰馬上重重墜下,砸在滿是沙石與鮮血的地上,激起一片黃沙。

“將軍!”

秦虎剛率人沖出重圍,回頭便看到蕭策墜馬的一幕,目眥欲裂,再也顧不上傳令,調轉馬頭,瘋了一般殺回谷中。他揮舞開山斧,如一頭暴怒的雄獅,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沖到蕭策身邊,彎腰將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蕭策扛在肩上,不顧身後箭雨紛飛,拼死沖出重圍,朝著大營的方向狂奔。

朔方主帥大營,此刻早已亂作一團。

中軍大帳內,藥味、血腥味、焦苦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蕭策被平放在硬板床上,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色,胸口的箭傷深可見骨,左肩的刀傷皮肉外翻,鮮血源源不斷地滲出,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白布,轉眼便被浸透。軍醫們圍在床邊,個個面色凝重,手忙腳亂地施針、敷藥、止血,額頭上布滿冷汗,指尖都在顫抖。

主帥重傷,生死未蔔,整個大營的軍心,都懸在了一線。

“怎麽樣?王爺傷勢如何?”秦虎跪在床邊,虎目含淚,聲音嘶啞,抓著軍醫的衣袖,近乎哀求,“你們一定要救醒王爺!他是大唐的支柱,是我們的主心骨,不能有事啊!”

為首的老太醫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老淚縱橫:“秦副將,王爺箭傷傷及心脈,毒已入血,左肩刀傷傷了筋骨,又因激戰耗盡心神,此刻氣息微弱,命懸一線……老朽無能,只能施針用藥,勉強吊住王爺的一口氣,能不能撐過去,全看天意了。”

說罷,老太醫提筆,顫抖著手寫下三道病危文書,每一道都寫著“靖安王蕭策,重傷昏迷,毒侵心脈,危在旦夕,速報長安”,蓋上帥印,交給傳令兵:“即刻八百裏加急,快馬加鞭,送往長安,不得有誤!”

傳令兵接過文書,翻身上馬,馬鞭狠狠抽在馬背上,快馬揚塵,一路向南,朝著千裏之外的長安,疾馳而去。

而此時的長安,正下著一場連綿的冷雨。

秋雨淅淅瀝瀝,打在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寒意順著窗欞縫隙鉆進來,沁入骨髓,連宮中的梧桐葉,都被冷雨打落,鋪了一地枯黃。永安公主府的佛堂,素來安靜,今日更是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李微婉一身素色襦裙,端坐在蒲團上,面前的佛龕上燃著檀香,青煙裊裊,她手中撚著一串菩提佛珠,閉目誦經,聲聲虔誠,字字祈願。

她在為蕭策祈福。

自蕭策率軍前往朔方禦敵,她便日日來佛堂誦經,不求富貴,不求榮華,只求他平安歸來,只求他刀槍不入,只求他能兌現那日的承諾——等戰事結束,陪她看長安的初雪,陪她逛東西市的街巷,陪她看遍長安花。

前幾日,她剛收到蕭策從邊關寄來的書信,字跡依舊蒼勁有力,筆鋒間帶著他獨有的硬朗,信中說戰事順利,聯軍不堪一擊,說他一切安好,勿要掛念,說歸期不遠,很快便能與她相見。

那封信,她貼身藏著,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撫過字跡,心中滿是安穩。

她與蕭策,始於一場皇權賜下的契約婚姻,洞房花燭夜,他冷著臉立下契約,分院而居,互不幹涉,看似相敬如賓,實則形同陌路。可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冷面將軍的身影,悄悄住進了她的心裏。曲江宴上,他為她擋去流言蜚語;深宮之中,他為她護下周全;邊關之上,他為大唐,也為她,浴血奮戰。

她早已動心,早已情深。

此刻,她撚著佛珠,心中一遍遍默念,願佛祖保佑,護她的夫君,平安歸來。

可就在這時,手中的佛珠突然“啪”的一聲,驟然斷裂。

十八顆菩提子滾落一地,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四散開來,滾到佛堂的各個角落,如同斷了線的牽掛,碎了一地的安穩。

李微婉猛地睜開眼,心口沒來由地一陣劇痛,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抽痛不止,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扶著佛龕的手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心慌。

從未有過的心慌,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撿地上的佛珠,指尖顫抖,連一顆都握不住,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壓得她喘不過氣。

“公主,您怎麽了?”青黛站在一旁,見她臉色慘白,身形搖晃,連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問道,“是不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回房歇息?”

李微婉搖著頭,嘴唇發白,聲音發顫:“我……我心裏慌,總覺得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話音未落,佛堂的門被猛地推開,周管家渾身濕透,冷雨順著他的發絲、衣襟往下淌,面色慘白如紙,眼神驚恐,踉踉蹌蹌地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蒲團前,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破碎不堪:

“公主!不好了!天大的壞事啊!邊關八百裏加急到了——王爺他……王爺他在黑水河戰場重傷,中箭墜馬,昏迷不醒,軍醫下了病危文書,如今……如今生死未蔔啊!”

“病危”二字,如兩道驚雷,轟然劈在李微婉的頭頂。

她渾身一僵,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眼前瞬間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病危”“生死未蔔”這幾個字,在腦海裏反覆回蕩,炸得她魂飛魄散。

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直直向後倒去。

“公主!”青黛慌忙伸手,死死扶住她軟倒的身體,嚇得失聲痛哭,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公主您醒醒!您別嚇奴婢啊!”

李微婉靠在青黛懷裏,死死攥著她的手臂,指甲深深嵌進青黛的皮肉,掐出幾道紅痕,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穩住心神,可淚水卻早已決堤,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濕痕。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顫抖,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一般:“你說什麽……周管家,你再說一遍,他……他怎麽了?”

“公主,王爺在黑水河遭敵軍埋伏,身中流矢,又被長刀劈中左肩,重傷墜馬,被副將救回大營後,一直昏迷不醒,軍醫束手無策,只能勉強吊命……”周管家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哭聲哽咽,“報信的將士說,王爺撐不了幾日了,只……只盼著能見公主您最後一面啊!”

最後一面。

這四個字,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李微婉的心臟,將她最後一絲堅強,徹底擊潰。

怎麽會這樣?

不過幾日之前,他還在信中說一切安好,說很快歸來,說要陪她看初雪,怎麽轉眼之間,就成了病危垂危,要見最後一面?

她不信!

她絕不信!

那個鐵骨錚錚、頂天立地的男人,那個在沙場上所向披靡、從無敗績的將軍,那個說過要平安歸來、護她一世安穩的夫君,怎麽會就此拋下她,長眠在朔方的黃沙之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備車!”李微婉猛地擦幹臉上的淚水,淚水橫流,眼神卻變得無比決絕,那是破釜沈舟、一往無前的堅定,她推開青黛,踉蹌著站起身,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即刻備車,我要入宮!我要去朔方!我要去見他!”

“公主不可!萬萬不可啊!”周管家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膝行幾步,死死拉住她的裙擺,急聲阻攔,“朔方千裏之遙,如今戰火紛飛,路途兇險,到處都是亂軍與流寇,您一介金枝玉葉的弱女子,如何去得?更何況陛下素來疼愛您,定然不會應允您涉險的!”

“我不管!我什麽都不管!”李微婉失聲痛哭,淚水模糊了雙眼,卻依舊朝著府門外走去,“他在邊關為我,為大唐浴血奮戰,拋頭顱灑熱血,如今命懸一線,我怎能在長安安坐等候,茍且偷安?別說千裏風沙,路途艱險,就算是刀山火海,陰曹地府,我也要去!”

“他若真有不測,我便陪他埋骨邊關,黃泉路上,絕不獨行;他若能活,我便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至死不離!”

她跌跌撞撞地沖出佛堂,不顧冰冷的秋雨澆身,濕冷的雨水打濕她的青絲,浸透她的襦裙,貼在身上,冰冷刺骨,可這份冷,卻遠不及她心口萬分之一的痛。

青黛連忙拿起披風,追了上去,緊緊跟在她身後,淚流滿面。

馬車很快備好,李微婉一身濕衣,頭發淩亂,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眼神堅定,徑直登上馬車,沈聲吩咐:“去皇宮,麟德殿!快!”

馬車軲轆滾滾,碾過長安的青石板路,濺起一路雨花,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李微婉坐在馬車裏,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泛白,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蕭策,你一定要等我,千萬要等我,我這就來尋你,你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麟德殿內,帝王正與朝臣商議邊關戰事,聽聞永安公主求見,心中微動,宣她進殿。

殿門推開,李微婉一身濕衣,裙擺滴著水,頭發散亂,面色慘白,如同落湯雞一般,毫無往日宗室公主的端莊雅致。她沒有等內侍通傳,徑直走到殿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磚上,對著帝王重重叩首。

“咚——”

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很快便滲出血跡,染紅了青磚。

“陛下,臣女求您,求您恩準臣女前往朔方,照料蕭策!”她的聲音悲慟欲絕,泣血叩首,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哀求與深情,“他是大唐的功臣,是臣女的夫君,臣女不能沒有他!求陛下成全,求陛下恩準!”

她一遍遍地叩首,額頭鮮血直流,模樣淒慘,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殿內的朝臣們看著這位平日裏溫婉沈靜、知書達理的永安公主,此刻為了夫君不顧一切,泣血求旨,心中無不動容,紛紛低下頭,不忍再看。

帝王坐在龍椅上,看著眼前這個嬌弱卻倔強的女子,看著她額頭的血跡,看著她眼中的絕望與堅定,心中長嘆一聲,滿是唏噓。

他自然知曉蕭策的忠心,也知曉李微婉的情深,可朔方戰火未熄,路途兇險,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如何能經得起這般奔波與兇險?

“朕知你情深義重,與靖安王伉儷情深,可朔方如今戰事未平,兇險萬分,千裏路途,風沙漫漫,你一介女子,實在不宜前往。”帝王沈聲道,語氣中帶著不忍與勸阻。

“臣女不怕!”李微婉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目光卻如炬,堅定無比,“臣女雖是女子,身無縛雞之力,亦知生死相隨,情深不渝!蕭策為大唐守山河,為臣女守安穩,如今他命懸一線,臣女理當相伴左右!求陛下恩準,臣女願以性命擔保,此生不負蕭策,不負大唐,只求能陪在他身邊,照料他,守著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撼人心魄。

帝王看著她眼底的決絕,再也不忍拒絕,心中動容,緩緩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朕準了。朕即刻下旨,派一隊精銳禁軍,沿途護送你前往朔方,務必護你一路平安。蕭策是大唐棟梁,是朕的忠臣,若他能醒,你告訴他,朕在長安,等他凱旋歸朝。”

“謝陛下!謝陛下隆恩!”

李微婉重重叩首,額頭的血跡染滿青磚,她卻渾然不覺,起身的那一刻,眼中再無半分迷茫,只有一往無前的堅定。

千裏邊關,風沙萬裏。

蕭策,我來了。

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為你,千裏奔赴,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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