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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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灌耳，吹散了陰天的濕熱，鼻腔裏彌漫著鹹鹹的味道。
猶豫片刻，寧萌一本正經地說：“還用學嗎？我老是強吻你，早就無師自通了吧。”
她天生就長著一張乖順無邪的臉，說什麽都讓人覺得人畜無害。
周野的喉結動了動，“那種不算。”
縱然寧萌再不懂世故，也能敏銳地察覺到周野身上散發的侵略性。
她被困在他的手臂和纖細的觀光欄桿之間，退無可退。
她只好率先捂住周野的嘴，“停停停，這種事哪能這麽隨便。”
周野沒有拉開寧萌的手，而是毫不費力地將她攔腰拽近了一些。
“再退就掉下去了。”他笑著低下頭，“那如果我想親萌萌怎麽辦？”
寧萌梗著脖子，聲音如蚊子般細小，“……好歹要是男朋友吧。”
周野附在她耳邊輕聲問道，“你看我有資格當嗎？”
“我的？”寧萌腦袋一片混亂。
從小到大，嚴鳳對她影響最深的教育就是寧缺毋濫，要做就做讓自己開心的事，要選就選最好的人，要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人生的各個岔路口。
在暗戀和早戀盛行的情竇初開年紀，寧萌忙著與那些怪力亂神作鬥爭。
她從未想過談戀愛。
可，萬一那個人是周野呢？
寧萌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僅不排斥，心口甚至還在歡呼雀躍著什麽。
但是——
“我知道你以前不喜歡我，畢竟我接近你確實別有用心。”寧萌皺起眉頭，“認真想想，你可能只是習慣幫我這個短命鬼罷了。”
她一字一頓地說，“周野，你也有自己的未來。”
寧萌自詡冷靜，掏心掏肺地說完這番話後，鼻尖突然一陣酸澀。
不許哭！
又不是真的失戀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越忍著，寧萌越想哭，甚至憋得有些缺氧。
還沒等心中的波瀾平息，她頭頂忽然落下一滴雨水，順著發旋滑到了額間。
“是不是下雨了？我們早點回……”
寧萌突然停住了。
月光皎潔如晝，周野眼底彌漫著遠處輪渡的煙霧，眉頭憤怒地緊鎖著，胸脯不停地起伏。
原來根本就沒有雨，那只是周野流的淚。他似乎氣到了極點。
寧萌手忙腳亂地說：“你、你先別哭嘛，我知道很多人喜歡你，就被我一個拒絕也不至於生氣吧。”
周野撇過頭，“寧萌，我氣我以前眼瞎不行麽，人都有犯蠢的時候，我對你尤其如此。”
他越說越惱火，和以前漫不經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行，你不答應就算了，大不了我追你一輩子，直到配得上你為止。”
“我他媽還沒表白呢，你怎麽連機會都不給我？”
“說了半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寧萌茫然地沈默著。
喜歡她？
腦子一熱說完這些話後，周野是最後悔的人。
“對不起，我……我說話難聽，不是故意想兇你，是我又犯渾了。萌萌，難聽的你別聽，更別往心裏去，有什麽不舒服沖我來。”
他有些語無倫次，看著寧萌水汪汪的眼睛，不知所措。
“記得我喜歡你就行。”
寧萌慌亂地朝遠處望去，匆忙的一瞥居然真讓她發現了什麽。
淩晨的燈塔下，出現了幾個不速之客。
其中一個人大聲說：“麻溜過去點兒，我這沒位置了！”
她這才發現，這個人是許航。其餘的人也都是熟悉的面孔，是烏龜、黎宏潤他們，王梓超倒是沒來。
他們手忙腳亂地在不規則的石頭縫裏插滿了花，在旁邊擺放著沒點燃的煙火，樣子十分鬼鬼祟祟。
寧萌悄悄回頭問道：“那些也是你準備的嗎？”
周野假裝笑著，話裏話外都藏不住鄙夷，“沒。他們凈整些俗套的，說我不懂浪漫。”他急切地想撇清關系。
“不俗。”寧萌搖了搖頭。
見她沒有反駁後半句，周野笑得更開心了，撐著下巴直直地盯著她。
“連你都這麽說，真讓我傷心。看在我這麽可憐的份上，閉上眼睛。”
寧萌眼神躲閃著，“我還沒答應呢，你別亂來。”
“你怎麽知道我想親你想得快瘋了。”周野話鋒一轉，語氣溫柔纏綿，“我雖然稱不上什麽好人，但不至於故意做讓你不開心的事。”
“不許反悔。”寧萌半信半疑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呼吸頻率隨著平息的風不斷加快。她握著欄桿的手心冒出了一層薄汗。
耳畔不斷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有條狀的東西貼在她的手腕處繞了一圈，觸感冰冰涼涼的。
寧萌顫抖著睜開眼睛。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條亮閃閃的手鏈，每隔幾厘米就墜著一枚制作精美的小花。中間的主幹部分，是一顆沈甸甸的小長命鎖，掛件部分是純金的，尺寸恰到好處。
“生日禮物不是沒送成麽，今天給你補上。”周野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收下吧，答不答應都是你的，值不了幾個錢。”
聽到“不值錢”後，寧萌的胸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伸手就想摘下手鏈。
“這可是黃金，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咬著牙用了點力氣，皮膚被磨出了淺淺的紅痕，“你打工就是為了買這個？”
“是，怎麽了。”周野壞笑著，“成不成功另說，難不成我讓你陪我吃苦？”
他活像個任性的祖宗，“你肯，我不肯。”
寧萌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崩塌瓦解。
她是個在困境中掙紮的人，很少向別人追問未來。
但今天，寧萌不得不動搖了。
“為什麽送我長命鎖？”她聽到自己問道。
“都這麽明顯了。”周野仰望著天空，眼尾還泛著紅，“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活得久一點吧。”
再久一點。
他低聲說著，像是嘆息，又像是祈求。
“也別隨便消失，我怕找不到你。”
有時候，周野比那些不學無術的二世祖還懂得享樂主義，他懶得去考慮、關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沒什麽可失去的，所以無所畏懼。
就怕像寧萌這樣的人出現。比他自己還無所畏懼，讓他忍不住牽腸掛肚。
夜空寂靜，低垂在江野邊的楊柳依依，江面被夏風吹散了月光，只剩下一片溫柔。
寧萌嘴唇動了動，還沒發出聲音，下面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
“你們幾個大半夜幹嘛！牌子寫得明明白白，這裏禁止煙花爆竹，再不走就算破壞公物了啊，罰款五百。”
許航軟磨硬泡地說：“這麽暗誰看得到牌子啊，大爺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我們走之前肯定打掃得幹幹凈凈。”
“不行就是不行，別怪我報警啊。”
烏龜一橫心，“算了算了，撤吧撤吧，我看周爺笑得那麽開心，肯定表白成功了，咱保命要緊。”
黎宏潤若有所思地說：“急什麽，公主還沒發話呢。”
“你會唇語？這都能看出來？”烏龜驚訝地說道。
周野隨意地勾起嘴角，沖著下面輕飄飄地喊道：“都散了吧，要不是你們我就表白成功了。”
他本只是隨口調侃。
沒想到在外游蕩的鬼都齊齊回頭，空洞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呆呆地向上看過來。
“那人什麽來路？我以前只聽過怪天怪地怪空氣，現在連鬼都怪上了？”
“誰知道啊，這種窩囊廢鬼都不要……長這麽帥都沒人要？我看我挺行的，死齡剛滿十八，收留心碎男大。”
周野他們嫌吵，牽著寧萌往下走，假裝黯然神傷。
“唉，鬼都知道我沒人要了。”
寧萌終於逮到機會，猛地將周野按在樓梯墻邊，昏暗的光線也擋不住她熱烈的目光。
她抓住周野的衣領，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口。軟軟的，也不苦。
寧萌正兒八經道，“誰說沒人要。”
她一鼓作氣，“我沒想過談戀愛，但是我想抱抱你、想親親你，不想看你難過，不想和你分開。”
寧萌低眸再擡眼，“周野，我也喜歡你。”
她不再遏制沖動的念頭。
這一刻，只想奔赴自己的夏天。
並且堅信自己永遠不會後悔。
周野約莫有十秒沒眨眼，好不容易回過神，又被她嚴肅的表情可愛到了。
“萌萌終於親對了。”
他輕而易舉抱起寧萌，在她唇邊吮咬，“什麽酒這麽甜。”
寧萌含糊回答，“好像是白桃味的。”
“我說你。”
路過的鬼都沒眼看。
——“你倆才是活見鬼！”
周野親夠本才肯放開她。
兩人姍姍走出燈塔後，許航坐在石墩上快氣瘋了。
“十幾分鐘你爬也爬下來了，讓老子看看是不是腿斷了。沒斷就賠五百，不兒，一千，包括精神損失費。”
周野心情好，反手拿起手機給他轉了相應金額。
許航怒火平息，嘚瑟聳肩，“可以，我閉嘴了。”
周野掃了眼垂頭不語的寧萌，“我背你？”
寧萌警惕擺手，“不用！”
“腿不軟了？”周野面不改色道，“那再……”
“你差不多夠了吧。”寧萌兇巴巴瞪他。
嘴都快腫了。
“行行。”周野心情大好，“這才第一天，不惹女朋友生氣。”
八月下了陣太陽雨，雖是立秋已過，可惠城仍處在焦灼沸騰的階段，怎麽都甩不開夏天。
空調靜音模式讓寧萌昏昏欲睡，嚴鳳回來看她這副德性，伸腳踹了踹。
“上個月還天天往外跑，最近是怎麽了，趕都趕不走。拿到通知書才幾天就玩膩了？”
“外面曬。”寧萌嘟囔道。
嚴鳳邊說邊摘耳環。
“找點室內活動唄，KTV、游戲廳、看電影、逛街買衣服隨你玩兒，大不了坐飛機去避暑的地方待幾天，我們又不克扣你零花錢，不夠找我報銷唄。”
“媽，你怎麽這麽不待見我呢。下個月我就要重新體驗住宿生活了，你和爸爸別又想我想的睡不著。”
理由不夠，感情來湊。
寧萌後腦勺順著皮質靠背往下滑，整個人呈直角90度的姿勢癱坐在沙發上。
“嘁，想多了，你不在家我跟你爸省去了做飯的功夫，沒少下館子，除了容易增胖沒毛病。”
寧萌：“……”
夠滋潤啊。
嚴鳳人都上二樓半了，又折回來問，“萌萌，我不是讓你叫周野來咱家吃飯麽，你跟他說了沒啊。”
“說、說了。”寧萌眼神飄浮不定，“他可忙了，哪有空來嘛。”
“是嗎？考也考完了，開庭都過去了，這孩子有什麽可忙的……”
嚴鳳疑惑的聲音漸行漸遠。
因為撒謊，寧萌手心都出汗了。
她沒和周野提吃飯的事。
自從兩人確認關系，開葷後的周野仿佛觸發了什麽開關。
待在一起時，距離不允許超過五厘米。
寧萌常常被親得面紅耳赤，逃也似的宅在家裏。
忽然，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滴滴振動。
Ye：昨天失眠了。
檸檬：我爸買了盒特別有效的褪黑素，下次給你帶一瓶。
Ye：你按時說晚安比安眠藥有用。
寧萌：“……小氣。”
她就忘了一次，被惦記到現在。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Ye：萌萌，要罵當面罵。
寧萌汗毛豎起：“在我身上裝監控了嗎？”
Ye：該續命了。
寧萌將睡裙領口往上拉，擋住半張發燙的臉。
“續命”的深層含義是接吻。
她得出一則難以啟齒的結論：舌吻一分鐘就能維持三個小時的免疫狀態。
以此類推，寧萌認為只需要親八分鐘一整天就能相安無事……
“也不行，八分鐘都要缺氧了。”她搖搖頭。
剛洗完澡下樓的嚴鳳看到寧萌仰臥起坐的詭異舉動，忍不住關心。
“萌萌，最近有沒有蟲子飛進來？你是不是身上哪裏癢啊？我帶你去皮膚科看看？”
寧萌訕訕坐下，“沒。”
她低頭敲字。
檸檬：十四小時前才親過的，我們約法三章吧，不能白白浪費。
Ye：……
Ye：見也不讓見，親也不讓親。
Ye：想讓你男朋友當和尚？
隔了三五秒，他發來一條語音，說話悶聲悶氣的，帶著輕佻拉長尾音。
“行，事先說好，不拿分手當籌碼，別的都慣著你。”
檸檬：那我直說啦，一天兩次足夠了。［星星眼gif.］
周野猝不及防打來電話。
寧萌躲到陽臺接了，“餵？”
“不行。”周野幹脆道。
寧萌著急控訴，“說好的答應我呢，你這人怎麽出爾反爾。”
她講話速度稍微快了就會黏黏糊糊的，比撒嬌還像撒嬌。
周野啞然失笑，學寧萌的嬌嬌腔調說，“我這人壞的很，就喜歡出爾反爾呀。”
寧萌：“……不許學我說話！”
周野笑聲更濃，“不許學我說話。”
寧萌：“……”
她真的要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周野覺得自己撿到寶了，想給人摁在懷裏狠狠欺負，又舍不得她生氣，真真是愛不忍釋。
“不欺負你了，兩次就兩次，一次勉強半個小時吧。”
寧萌幹瞪眼：“？”
你管這叫勉強？
周野掛斷電話，他人在王梓超家開的棋牌室，長腿搭在麻將桌上微晃，姿態愜意舒爽。
“放下來放下來，昨天剛洗的麻將。”王梓超努努嘴。
“我弟作業寫完了，叫你去檢查，麻溜點，我侄女嚷嚷老久了，再不動，等會兒她出來找你，還有走得份嗎？”
“來你家當家教連帶著保姆也要當？”周野懶散起身，“給我雙份工資也不幹。”
“別啊，我弟就聽得進你講的東西，工資好說，時薪再漲點，反正花我爸的錢。”王梓超挽留道。
周野也就口頭說說，插著兜往棋牌室休息室走。
“說到做到，記我女朋友賬上。”
“得嘞。”
王梓超表面笑瞇瞇，背地裏偷偷翻白眼。
“我說他怎麽笑得浪了吧唧的，只要是寧萌，恨不得隨時隨地發情。”
其實周野聽到了。
不過他懶得管，實話實說而已。
王梓超他弟是初升高，成績一般基礎可以，教起來毫不費力，寫完作業就打開電腦。
“周哥，聽說你打游戲特厲害，能不能帶帶我？”
“我代打費不便宜。”周野睨他一眼，嗤笑，“讓你哥出。”
“可以啊。”王梓軒搓搓手，“周哥，你介意我抽煙不。”
他問出來就是走個過場，嘴裏的煙早就點燃了。
周野斂眸看向桌角的打火機，坐姿沒個正型，整個人嵌在沙發椅裏，在灰蒙的煙熏火燎外神色頹靡。
“這事你哥知道麽。”他淡淡開口。
王梓軒理所應當道，“不知道啊，知道又咋樣，現在哪個男的不抽煙啊，提早適應社會罷了。”
周野口袋裏的手機碰巧響了，是舅媽打來的，他順手接了。
“阿野，你晚上來我們家吃頓飯吧。”舅媽聲音很高興，“你肯接受資助我們別提多高興了，我早就罵過你舅了，他這人說話難聽，你別往心裏去。”
“不來，有事。”周野目光疏離，“掛了。”
“阿野！”
通話掛斷。
幾乎在摁熄屏幕的同時，手機又響了，許航的名字出現在上面。
“一個兩個都挺閑啊。”周野沒好氣道。
許航幸災樂禍，“還有誰給你打啊，跟我一樣嘲笑你的？誒，我就純好奇，你沒事接受資助幹嘛，吃飽了撐的？”
“撈不著好處還不準我陪他們玩玩？別瞎操心，掉不了幾塊肉。”周野忍耐到了極限，“問完就滾吧。”
讀哪個專業無所謂，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好不容易和寧萌約好了。
必須報覆回來。
王梓軒看出他的煩躁，趁機抽出一根煙遞過去，“來，周哥，我給你點。”
好死不死撞槍口上，周野反手把打火機扣住了。
“你也行了，少抽點兒，跟垃圾學有什麽出息。”
王梓軒訕笑，把煙掐了扔垃圾桶裏。
許航大驚小怪，“你還教訓別人？談個狗屁戀愛越來越裝了。”
周野嗤之以鼻，“嗯，知道我有家室就閉嘴。”
許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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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片刻，寧萌一本正經地說：“還用學嗎？我老是強吻你，早就無師自通了吧。”
她天生就長著一張乖順無邪的臉，說什麽都讓人覺得人畜無害。
周野的喉結動了動，“那種不算。”
縱然寧萌再不懂世故，也能敏銳地察覺到周野身上散發的侵略性。
她被困在他的手臂和纖細的觀光欄桿之間，退無可退。
她只好率先捂住周野的嘴，“停停停，這種事哪能這麽隨便。”
周野沒有拉開寧萌的手，而是毫不費力地將她攔腰拽近了一些。
“再退就掉下去了。”他笑著低下頭，“那如果我想親萌萌怎麽辦？”
寧萌梗著脖子，聲音如蚊子般細小，“……好歹要是男朋友吧。”
周野附在她耳邊輕聲問道，“你看我有資格當嗎？”
“我的？”寧萌腦袋一片混亂。
從小到大，嚴鳳對她影響最深的教育就是寧缺毋濫，要做就做讓自己開心的事，要選就選最好的人，要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人生的各個岔路口。
在暗戀和早戀盛行的情竇初開年紀，寧萌忙著與那些怪力亂神作鬥爭。
她從未想過談戀愛。
可，萬一那個人是周野呢？
寧萌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僅不排斥，心口甚至還在歡呼雀躍著什麽。
但是——
“我知道你以前不喜歡我，畢竟我接近你確實別有用心。”寧萌皺起眉頭，“認真想想，你可能只是習慣幫我這個短命鬼罷了。”
她一字一頓地說，“周野，你也有自己的未來。”
寧萌自詡冷靜，掏心掏肺地說完這番話後，鼻尖突然一陣酸澀。
不許哭！
又不是真的失戀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越忍著，寧萌越想哭，甚至憋得有些缺氧。
還沒等心中的波瀾平息，她頭頂忽然落下一滴雨水，順著發旋滑到了額間。
“是不是下雨了？我們早點回……”
寧萌突然停住了。
月光皎潔如晝，周野眼底彌漫著遠處輪渡的煙霧，眉頭憤怒地緊鎖著，胸脯不停地起伏。
原來根本就沒有雨，那只是周野流的淚。他似乎氣到了極點。
寧萌手忙腳亂地說：“你、你先別哭嘛，我知道很多人喜歡你，就被我一個拒絕也不至於生氣吧。”
周野撇過頭，“寧萌，我氣我以前眼瞎不行麽，人都有犯蠢的時候，我對你尤其如此。”
他越說越惱火，和以前漫不經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行，你不答應就算了，大不了我追你一輩子，直到配得上你為止。”
“我他媽還沒表白呢，你怎麽連機會都不給我？”
“說了半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寧萌茫然地沈默著。
喜歡她？
腦子一熱說完這些話後，周野是最後悔的人。
“對不起，我……我說話難聽，不是故意想兇你，是我又犯渾了。萌萌，難聽的你別聽，更別往心裏去，有什麽不舒服沖我來。”
他有些語無倫次，看著寧萌水汪汪的眼睛，不知所措。
“記得我喜歡你就行。”
寧萌慌亂地朝遠處望去，匆忙的一瞥居然真讓她發現了什麽。
淩晨的燈塔下，出現了幾個不速之客。
其中一個人大聲說：“麻溜過去點兒，我這沒位置了！”
她這才發現，這個人是許航。其餘的人也都是熟悉的面孔，是烏龜、黎宏潤他們，王梓超倒是沒來。
他們手忙腳亂地在不規則的石頭縫裏插滿了花，在旁邊擺放著沒點燃的煙火，樣子十分鬼鬼祟祟。
寧萌悄悄回頭問道：“那些也是你準備的嗎？”
周野假裝笑著，話裏話外都藏不住鄙夷，“沒。他們凈整些俗套的，說我不懂浪漫。”他急切地想撇清關系。
“不俗。”寧萌搖了搖頭。
見她沒有反駁後半句，周野笑得更開心了，撐著下巴直直地盯著她。
“連你都這麽說，真讓我傷心。看在我這麽可憐的份上，閉上眼睛。”
寧萌眼神躲閃著，“我還沒答應呢，你別亂來。”
“你怎麽知道我想親你想得快瘋了。”周野話鋒一轉，語氣溫柔纏綿，“我雖然稱不上什麽好人，但不至於故意做讓你不開心的事。”
“不許反悔。”寧萌半信半疑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呼吸頻率隨著平息的風不斷加快。她握著欄桿的手心冒出了一層薄汗。
耳畔不斷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有條狀的東西貼在她的手腕處繞了一圈，觸感冰冰涼涼的。
寧萌顫抖著睜開眼睛。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條亮閃閃的手鏈，每隔幾厘米就墜著一枚制作精美的小花。中間的主幹部分，是一顆沈甸甸的小長命鎖，掛件部分是純金的，尺寸恰到好處。
“生日禮物不是沒送成麽，今天給你補上。”周野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收下吧，答不答應都是你的，值不了幾個錢。”
聽到“不值錢”後，寧萌的胸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伸手就想摘下手鏈。
“這可是黃金，太貴重了，我不能收。”她咬著牙用了點力氣，皮膚被磨出了淺淺的紅痕，“你打工就是為了買這個？”
“是，怎麽了。”周野壞笑著，“成不成功另說，難不成我讓你陪我吃苦？”
他活像個任性的祖宗，“你肯，我不肯。”
寧萌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崩塌瓦解。
她是個在困境中掙紮的人，很少向別人追問未來。
但今天，寧萌不得不動搖了。
“為什麽送我長命鎖？”她聽到自己問道。
“都這麽明顯了。”周野仰望著天空，眼尾還泛著紅，“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活得久一點吧。”
再久一點。
他低聲說著，像是嘆息，又像是祈求。
“也別隨便消失，我怕找不到你。”
有時候，周野比那些不學無術的二世祖還懂得享樂主義，他懶得去考慮、關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沒什麽可失去的，所以無所畏懼。
就怕像寧萌這樣的人出現。比他自己還無所畏懼，讓他忍不住牽腸掛肚。
夜空寂靜，低垂在江野邊的楊柳依依，江面被夏風吹散了月光，只剩下一片溫柔。
寧萌嘴唇動了動，還沒發出聲音，下面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
“你們幾個大半夜幹嘛！牌子寫得明明白白，這裏禁止煙花爆竹，再不走就算破壞公物了啊，罰款五百。”
許航軟磨硬泡地說：“這麽暗誰看得到牌子啊，大爺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我們走之前肯定打掃得幹幹凈凈。”
“不行就是不行，別怪我報警啊。”
烏龜一橫心，“算了算了，撤吧撤吧，我看周爺笑得那麽開心，肯定表白成功了，咱保命要緊。”
黎宏潤若有所思地說：“急什麽，公主還沒發話呢。”
“你會唇語？這都能看出來？”烏龜驚訝地說道。
周野隨意地勾起嘴角，沖著下面輕飄飄地喊道：“都散了吧，要不是你們我就表白成功了。”
他本只是隨口調侃。
沒想到在外游蕩的鬼都齊齊回頭，空洞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呆呆地向上看過來。
“那人什麽來路？我以前只聽過怪天怪地怪空氣，現在連鬼都怪上了？”
“誰知道啊，這種窩囊廢鬼都不要……長這麽帥都沒人要？我看我挺行的，死齡剛滿十八，收留心碎男大。”
周野他們嫌吵，牽著寧萌往下走，假裝黯然神傷。
“唉，鬼都知道我沒人要了。”
寧萌終於逮到機會，猛地將周野按在樓梯墻邊，昏暗的光線也擋不住她熱烈的目光。
她抓住周野的衣領，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口。軟軟的，也不苦。
寧萌正兒八經道，“誰說沒人要。”
她一鼓作氣，“我沒想過談戀愛，但是我想抱抱你、想親親你，不想看你難過，不想和你分開。”
寧萌低眸再擡眼，“周野，我也喜歡你。”
她不再遏制沖動的念頭。
這一刻，只想奔赴自己的夏天。
並且堅信自己永遠不會後悔。
周野約莫有十秒沒眨眼，好不容易回過神，又被她嚴肅的表情可愛到了。
“萌萌終於親對了。”
他輕而易舉抱起寧萌，在她唇邊吮咬，“什麽酒這麽甜。”
寧萌含糊回答，“好像是白桃味的。”
“我說你。”
路過的鬼都沒眼看。
——“你倆才是活見鬼！”
周野親夠本才肯放開她。
兩人姍姍走出燈塔後，許航坐在石墩上快氣瘋了。
“十幾分鐘你爬也爬下來了，讓老子看看是不是腿斷了。沒斷就賠五百，不兒，一千，包括精神損失費。”
周野心情好，反手拿起手機給他轉了相應金額。
許航怒火平息，嘚瑟聳肩，“可以，我閉嘴了。”
周野掃了眼垂頭不語的寧萌，“我背你？”
寧萌警惕擺手，“不用！”
“腿不軟了？”周野面不改色道，“那再……”
“你差不多夠了吧。”寧萌兇巴巴瞪他。
嘴都快腫了。
“行行。”周野心情大好，“這才第一天，不惹女朋友生氣。”
八月下了陣太陽雨，雖是立秋已過，可惠城仍處在焦灼沸騰的階段，怎麽都甩不開夏天。
空調靜音模式讓寧萌昏昏欲睡，嚴鳳回來看她這副德性，伸腳踹了踹。
“上個月還天天往外跑，最近是怎麽了，趕都趕不走。拿到通知書才幾天就玩膩了？”
“外面曬。”寧萌嘟囔道。
嚴鳳邊說邊摘耳環。
“找點室內活動唄，KTV、游戲廳、看電影、逛街買衣服隨你玩兒，大不了坐飛機去避暑的地方待幾天，我們又不克扣你零花錢，不夠找我報銷唄。”
“媽，你怎麽這麽不待見我呢。下個月我就要重新體驗住宿生活了，你和爸爸別又想我想的睡不著。”
理由不夠，感情來湊。
寧萌後腦勺順著皮質靠背往下滑，整個人呈直角90度的姿勢癱坐在沙發上。
“嘁，想多了，你不在家我跟你爸省去了做飯的功夫，沒少下館子，除了容易增胖沒毛病。”
寧萌：“……”
夠滋潤啊。
嚴鳳人都上二樓半了，又折回來問，“萌萌，我不是讓你叫周野來咱家吃飯麽，你跟他說了沒啊。”
“說、說了。”寧萌眼神飄浮不定，“他可忙了，哪有空來嘛。”
“是嗎？考也考完了，開庭都過去了，這孩子有什麽可忙的……”
嚴鳳疑惑的聲音漸行漸遠。
因為撒謊，寧萌手心都出汗了。
她沒和周野提吃飯的事。
自從兩人確認關系，開葷後的周野仿佛觸發了什麽開關。
待在一起時，距離不允許超過五厘米。
寧萌常常被親得面紅耳赤，逃也似的宅在家裏。
忽然，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滴滴振動。
Ye：昨天失眠了。
檸檬：我爸買了盒特別有效的褪黑素，下次給你帶一瓶。
Ye：你按時說晚安比安眠藥有用。
寧萌：“……小氣。”
她就忘了一次，被惦記到現在。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Ye：萌萌，要罵當面罵。
寧萌汗毛豎起：“在我身上裝監控了嗎？”
Ye：該續命了。
寧萌將睡裙領口往上拉，擋住半張發燙的臉。
“續命”的深層含義是接吻。
她得出一則難以啟齒的結論：舌吻一分鐘就能維持三個小時的免疫狀態。
以此類推，寧萌認為只需要親八分鐘一整天就能相安無事……
“也不行，八分鐘都要缺氧了。”她搖搖頭。
剛洗完澡下樓的嚴鳳看到寧萌仰臥起坐的詭異舉動，忍不住關心。
“萌萌，最近有沒有蟲子飛進來？你是不是身上哪裏癢啊？我帶你去皮膚科看看？”
寧萌訕訕坐下，“沒。”
她低頭敲字。
檸檬：十四小時前才親過的，我們約法三章吧，不能白白浪費。
Ye：……
Ye：見也不讓見，親也不讓親。
Ye：想讓你男朋友當和尚？
隔了三五秒，他發來一條語音，說話悶聲悶氣的，帶著輕佻拉長尾音。
“行，事先說好，不拿分手當籌碼，別的都慣著你。”
檸檬：那我直說啦，一天兩次足夠了。［星星眼gif.］
周野猝不及防打來電話。
寧萌躲到陽臺接了，“餵？”
“不行。”周野幹脆道。
寧萌著急控訴，“說好的答應我呢，你這人怎麽出爾反爾。”
她講話速度稍微快了就會黏黏糊糊的，比撒嬌還像撒嬌。
周野啞然失笑，學寧萌的嬌嬌腔調說，“我這人壞的很，就喜歡出爾反爾呀。”
寧萌：“……不許學我說話！”
周野笑聲更濃，“不許學我說話。”
寧萌：“……”
她真的要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周野覺得自己撿到寶了，想給人摁在懷裏狠狠欺負，又舍不得她生氣，真真是愛不忍釋。
“不欺負你了，兩次就兩次，一次勉強半個小時吧。”
寧萌幹瞪眼：“？”
你管這叫勉強？
周野掛斷電話，他人在王梓超家開的棋牌室，長腿搭在麻將桌上微晃，姿態愜意舒爽。
“放下來放下來，昨天剛洗的麻將。”王梓超努努嘴。
“我弟作業寫完了，叫你去檢查，麻溜點，我侄女嚷嚷老久了，再不動，等會兒她出來找你，還有走得份嗎？”
“來你家當家教連帶著保姆也要當？”周野懶散起身，“給我雙份工資也不幹。”
“別啊，我弟就聽得進你講的東西，工資好說，時薪再漲點，反正花我爸的錢。”王梓超挽留道。
周野也就口頭說說，插著兜往棋牌室休息室走。
“說到做到，記我女朋友賬上。”
“得嘞。”
王梓超表面笑瞇瞇，背地裏偷偷翻白眼。
“我說他怎麽笑得浪了吧唧的，只要是寧萌，恨不得隨時隨地發情。”
其實周野聽到了。
不過他懶得管，實話實說而已。
王梓超他弟是初升高，成績一般基礎可以，教起來毫不費力，寫完作業就打開電腦。
“周哥，聽說你打游戲特厲害，能不能帶帶我？”
“我代打費不便宜。”周野睨他一眼，嗤笑，“讓你哥出。”
“可以啊。”王梓軒搓搓手，“周哥，你介意我抽煙不。”
他問出來就是走個過場，嘴裏的煙早就點燃了。
周野斂眸看向桌角的打火機，坐姿沒個正型，整個人嵌在沙發椅裏，在灰蒙的煙熏火燎外神色頹靡。
“這事你哥知道麽。”他淡淡開口。
王梓軒理所應當道，“不知道啊，知道又咋樣，現在哪個男的不抽煙啊，提早適應社會罷了。”
周野口袋裏的手機碰巧響了，是舅媽打來的，他順手接了。
“阿野，你晚上來我們家吃頓飯吧。”舅媽聲音很高興，“你肯接受資助我們別提多高興了，我早就罵過你舅了，他這人說話難聽，你別往心裏去。”
“不來，有事。”周野目光疏離，“掛了。”
“阿野！”
通話掛斷。
幾乎在摁熄屏幕的同時，手機又響了，許航的名字出現在上面。
“一個兩個都挺閑啊。”周野沒好氣道。
許航幸災樂禍，“還有誰給你打啊，跟我一樣嘲笑你的？誒，我就純好奇，你沒事接受資助幹嘛，吃飽了撐的？”
“撈不著好處還不準我陪他們玩玩？別瞎操心，掉不了幾塊肉。”周野忍耐到了極限，“問完就滾吧。”
讀哪個專業無所謂，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好不容易和寧萌約好了。
必須報覆回來。
王梓軒看出他的煩躁，趁機抽出一根煙遞過去，“來，周哥，我給你點。”
好死不死撞槍口上，周野反手把打火機扣住了。
“你也行了，少抽點兒，跟垃圾學有什麽出息。”
王梓軒訕笑，把煙掐了扔垃圾桶裏。
許航大驚小怪，“你還教訓別人？談個狗屁戀愛越來越裝了。”
周野嗤之以鼻，“嗯，知道我有家室就閉嘴。”
許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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