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柔

關燈
溫柔

盛夏傍晚,夕陽正被月亮緩緩吞噬。公交駛過大橋時,陽光形成了眩目的圓形光點,坐在後排的寧萌不禁瞇起了眼。

林絮打電話來催:“萌萌,你還有多久到啊?”

“下一站下車。”寧萌掃了眼公交路線牌。

“好,我在公交車站等你。”

剛切斷通話,機械電子音便提示:“第六人民醫院到了。”

第六人民醫院門口,來往的人流和車輛絡繹不絕。寧萌被哭紅眼的林絮拉去了三樓。

“阿姨還好嗎?”寧萌原本沒有出門計劃,被林絮這通連哭帶叫的電話嚇到了,於是馬不停蹄地趕來。

“不知道,她突然在廠裏暈倒了,聽說是熱射病,還在搶救。”林絮掩面痛哭,“我爸正好出差,我都不知道怎麽辦,只好讓你來陪陪我。”

寧萌緊張地盯著手術室看了好一會兒,並沒有熟悉的身影飄出來。

倒是有幾個渾水摸魚的鬼在敲門:“庸醫退錢!手術做完怎麽把我放太平間了?”

有碰巧路過的鬼也跟風抱怨:“就是,我只打算捐視網膜,怎麽把我其他器官也卸下來了?”

有個拖著千瘡百孔身軀的鬼,跟在兩名拿著一堆單子的人身後。

那倆人穿得很樸素,皮膚黝黑,臉上有曬斑,但他們開口講話卻並不樸實:

“救助金終於到手咯,火化還能免費,幸好簽了字。”

“噓噓噓,楊睿才剛死,小點聲唄。”

“切,鬼知道,死人又不會痛。”

寧萌嘀咕道:“……鬼還真知道。”

名為“楊睿”的鬼沈下臉,趴在他們耳邊說悄悄話:“原來是你們做的好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話音剛落,那倆人就在樓梯口摔了一跤。真是惡人自有惡鬼磨。

寧萌收回視線,安慰道:“絮絮,阿姨肯定沒事,先別著急。”

“但願吧。”林絮擦擦眼淚。

手術中的燈牌熄滅了,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說:“不是熱射病,是普通的中暑,沒什麽生命危險,家屬可以放心了。回去要註意好好休息,高溫天氣一定要註意防暑。”

林絮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謝謝,謝謝醫生。”

“太好了。”寧萌松了口氣。

林絮媽媽被推回普通病房。到前臺繳費時,寧萌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寧萌?真是你啊,我以為看走眼了。”章歡銘笑容和煦,“好久不見。”

“班長。”寧萌驚喜道,“你也在啊。”

“嗯,我爸快交班了,我幫他拿點東西。”章歡銘指了指面診室的方向,“張老師說,你和周野是全年級唯二兩個上江大的同學,挺厲害的。”

“沒有沒有,你也很厲害,學醫最起碼五年呢。”寧萌由衷讚嘆。

“謬讚了。”章歡銘故作老成地背手而立。

他用尋常口吻提起近期發生的事:“可惜在我拿到通知書的前一天奶奶去世了,不然還能讓她高興幾天。臨終前她只能插管呼吸,肯定很疼。”

寧萌果然看見他身後有只聳肩縮背的鬼,模樣比其他鬼都和藹可親一些。

“所以,你學醫也是因為她嗎?”

“算是吧,學成才有資格承認。”章歡銘沒表現出傷感,“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是總覺得她好像看到了。”

他隨意笑笑:“天氣熱,當我開個玩笑。”

寧萌看見他奶奶布滿溝壑的手掌輕輕擡起來,覆在自己手背上。上次觸碰周野已經過去了二十個小時,效果在悄悄流逝,章歡銘的奶奶並沒有吃痛的反應。

寧萌只覺得手臂像有密密麻麻又冰冰涼涼的軟體動物在爬,這惡心且恐懼的感受,她已經有很久沒有體驗過了,差點沒站穩。

章歡銘看出寧萌的異樣,擡手扶住她:“你還好嗎?”

與此同時,兩人耳邊響起沙啞的聲音:“麻煩您幫我告訴他,我確實看到了。”

寧萌和章歡銘瞬間楞住,從彼此眼裏看到了震驚。

章歡銘以為自己幻聽了,尷尬地松開手:“如果你腸胃不舒服,可以找消化內科的李阿姨。”

“……沒事,我現在還好,謝謝班長。”寧萌小心打量他。

“那行。”

章歡銘奶奶最多摸三秒鐘就松手了,寧萌後背陰惻惻的感受很快消退,身體暫時沒有突發狀況。一人一鬼越走越遠,章歡銘眼珠子轉來轉去,似乎在尋找著什麽。寧萌可以確定,章歡銘聽到了。

林絮拿到發票才轉身:“萌萌,我媽需要陪床,不能陪你一起回去,我幫你叫車吧,你回家的路費我報銷。”

“客氣什麽,阿姨沒事就好。”寧萌擔心身體出問題,忙不疊擺手,“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好吧,謝謝萌萌。”林絮默默擺手。

寧萌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目前相安無事。以防萬一,她站在門口給周野發微信。

字還沒敲完,雙開歐式大門從裏面被打開了,寧國扶著門把手說:“萌萌回來啦,我正準備去張叔叔家拿幾瓶他珍藏的好酒,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去?”

“好端端的拿什麽酒呀?家裏來客人了?”寧萌疑惑道。

穿過玄關,她看見周野坐在沙發上和嚴鳳聊天。他穿著幹凈簡單的藍色短袖襯衫,搭配白色拖地西裝褲,左手戴著塊機械表,劉海末梢被空調風吹直,皮膚有些蒼白,與平時氣質不符,多了些文質彬彬的感覺。

嚴鳳笑靨如花:“周野,萌萌說你最近很忙,在做兼職嗎?要不是我打電話問了,還不知道今天有空呢。”

寧萌心裏一咯噔:“媽——”

周野表面古井無波,手上不動聲色地轉了轉表:“只要是阿姨叫我來,再忙都要空出來。”

嚴鳳無意撮合兩人,但對帥哥講話就是容易笑得合不攏嘴:“真給阿姨面子,先不等老寧了,我們先吃吧。”

寧萌和周野坐在一起,兩人全程沒什麽交流,周野光顧著陪嚴鳳喝酒去了。飯後,她趁機在桌下碰了碰周野的大腿,好維持狀態。

“我吃完了,先上去洗澡啦,你們聊吧。”

寧萌很快洗完澡,坐在床邊和林絮聊天時,房門被敲響了。

“萌萌。”是周野沈悶的聲音。

寧萌如臨大敵,跑過去開了條小縫:“你怎麽上來了?我爸媽呢?”

“他們喝醉了,在沙發上休息。”

“那就好。”寧萌重新擡頭,“你剛才也喝了很多,我幫你拿醒酒藥。”

她想出去,卻被周野堵在門口。

周野眼下布滿泛紅的紅血絲,耳朵暈染著緋紅,葡萄酒的氣息撲面而來。他身影高大,將寧萌盡數籠罩。

“寶寶,我能進去嗎?”

寧萌心臟漏跳一拍,仰頭看見周野起霧的眼睛,全當他在耍酒瘋。

“你到底喝了多少呀,我媽就喜歡別人陪她喝酒,你越順從她,她越高興。”寧萌無可奈何,“先進來躺一下。”

她環住周野的手臂,將人帶進來。

“乖乖坐好。”寧萌溫聲細語道,她拍拍周野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什麽。

說完,寧萌轉身想下樓,手剛碰到門把手,周野跌跌撞撞從背後摟住她。

“讓我乖不可能。”周野聲音喑啞,“不來你家都找不到你人,還想往哪兒躲?”

這才是他真實的面目。

他洩憤似的咬住寧萌軟嫩白皙的臉頰肉,嘴上盡是埋怨,實際連印子都舍不得留下。

“誰讓你見面就咬我。”寧萌鼓起嘴皺眉,“疼。”

“這就喊疼了?我都沒使勁。”周野既好笑又懊惱,抽了張濕紙巾,小心翼翼給她揉弄,“不服氣啊,行,換你咬回來。”

寧萌趁機掙脫跑出房門,回頭做了個鬼臉:“騙你的,我哪有這麽脆弱。”

周野:“……”又被擺一道。

在客廳,寧萌給爸媽蓋好毯子,將空調溫度調成睡眠模式,最後端著醒酒藥和溫水上樓。周野靠在墻邊打盹,左腿屈起膝蓋,顴骨的紅暈悄然褪去,眼下陰影忽隱忽現。

寧萌彎腰戳戳他的臉:“怎麽不去床上睡。”

“不抱著你睡不著。”周野沒睜眼,輕輕勾住她的手。

“什麽時候養成的壞習慣,我怎麽不知道?”寧萌任他牽著,“我就在旁邊守著你,去睡會兒吧。”

“你不在才叫壞習慣。”周野悠悠睜眼,“算了,我躺上去你還要換床單。”

“那你抱我過去。”寧萌攬住他的脖子,毫無嬌縱,滿是狡黠。

“把我往床邊帶,不怕我忍不住?”

周野一眼就能看出她想使壞的心思,卻依舊照她說的做。寧萌沾床的瞬間,用力扯住周野的衣領,脊背稍擡,在他唇畔封住一吻。

“哪來那麽多廢話,讓你睡你就睡。”寧萌舔了舔上嘴唇,是葡萄味的。

她手腳並用,修長的腿慵懶地跨在周野腰部,絲綢睡裙乍然滑落至大腿骨邊。周野被軟乎乎的觸感激得眸底加深,寧萌周身散發著桃子沐浴露的香氣,餘光瞥見白裏透粉的肌膚,呼吸一窒。

他伸手將寧萌裙擺拉了下來,隔著薄薄的布料摩挲。寧萌發現周野的手很燙,掌心皮膚紋理相比於自己要粗糙些許:“……手別亂動。”

熟悉的房間和熟悉的懷抱讓她漸漸松懈下來,困得打哈欠。周野卻和寧萌截然相反,渾身發燙,低迷的睫毛擋住了灼灼目光。

“再說一遍,你讓我睡什麽?”

“睡覺呀。”寧萌強撐著“啵”了他一口,“晚安吻。”

“這話不能亂說,尤其在床上。”周野板著臉說。

寧萌疑惑不解:“為什麽?”

她頭頂碎發亂亂的,時不時有幾撮亂跑,顯得臉蛋更小了。

“寶寶,你連內衣都沒穿。”周野喉結滾了滾,“我是個正常人,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寧萌困意全無,耳鳴嗡嗡作響。

難怪剛才總覺得有什麽東西硬邦邦的。她的視線直勾勾往下……

周野氣得牙癢癢,順手把枕頭扔到床腳,欺身將人壓住。

“都這麽說了你還看?要不要上手摸一摸啊?”

“有種你就繼續,這紳士我一秒都裝不下去了。”

他故意放些狠話想讓不知天高地厚的某人知難而退。

“男女生構造不同,我單純好奇嘛。再說了,是你耍流氓在先,我看看不行麽。”

寧萌蜷縮著腿,用枕頭擋住半張臉看人。她對那檔子事的經驗為零,基本概念只停留在生物書上的理論知識,完全共情不了周野的水深火熱,僅僅是對性和生理現象感到好奇。

猶豫片刻,寧萌滿臉人畜無害地問:“真讓我上手嗎?別又出爾反爾哦。”

周野:“……”

他的忍耐度瀕臨極限,恨不得現在就把事辦了。但是,現在還太早了。

“不讓,我的話你也信?”周野與寧萌十指相扣,他不動聲色地放軟了語氣,“以後再說吧,這種事你是遭罪的那個,夠你疼的。”

寧萌眨眨眼,抓住他的手把玩,實話實說道:“可是我覺得你會很溫柔呀。”

不然也不會蓋被子純聊天。周野任她擺弄,沒忍住嗤笑。

“那不然呢,一喊疼就哭唧唧的,什麽都賴我。”

“我現在撞鬼了都不會哭。”寧萌一腳輕輕踹過去。

周野盈盈握住她的腳踝,用了點手勁鉗制,姿態野調無腔,欺負可愛女友的癮又犯了。

“是麽,說的我有點後悔沒買Condom了,我倒是挺想看你在床上哭的。”

寧萌:“……”這次,她踢人的力道大了很多。

周野不留下來過夜,磨磨蹭蹭趕在淩晨三點之前走的。

寧萌把不省人事的嚴鳳和寧國搖醒了:“你們回房睡吧。”

“嘶,喝酒誤事,以後堅決不碰。”寧國戴好眼鏡。

嚴鳳砸吧砸吧嘴:“那是你喝酒不行,反正我千杯不醉。”

寧國嘆氣搖頭:“萌萌過來搭把手,扶你媽媽回房。”

上樓梯時,家裏神出鬼沒的無業游鬼突然從某個犄角旮旯蹦出來告狀。

“你倆才醒啊,真能睡,就這幾個小時,某兩個人都猛猛親了幾百下。”

“說的就是你家女兒跟她男朋友,床都快幹塌了,第一次見這麽能膩歪的人,純來葷的,一點兒素的都不摻和。”

“幸好我有眼力見,早早跑出去溜達了,黃暴場面少鬼不宜,少鬼不宜啊!”

寧萌忍無可忍,一個胳膊肘打過去,小聲警告。

“大蒜和十字架治不了你,我還治不了你嗎!”

無業游鬼大受震撼,“你、你為什麽能打我?”

寧萌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可能是你生前大蒜吃多了,死後相克。”

無業游鬼被震懾到了,啃白骨手指啃得嘎嘣響,“不會吧,我一個月才吃十斤而已啊。”

寧國偏頭看她,“萌萌,你在跟誰講話?”

寧萌笑瞇瞇搖頭,“沒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