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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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第二天清早，房門被敲響了。
“早餐在桌上，記得吃。我上班去了。”
沈悶的聲音穿過墻壁抵達寧萌耳裏，她猛地掀開蓋過頭頂的被子，“噠噠噠”跑下床開門。
周野側著身子，書房朝陽晨光落在他修長的脖頸上，白色短袖金屬紐扣微微反光，眼睛倦懶地瞇起來。
“拖鞋穿好。”
寧萌的睡裙松松垮垮，來不及放下翻折的裙擺和壓翹的頭發，她急忙問道，“怎麽去這麽早？等我一起呀。”
“我要打卡。”周野挑眉，“等你幹嘛，大小姐心血來潮想下館子？”
“上班唄，明知故問。”寧萌趴在衣櫃前找衣服，“嘶，我褲子呢。”
周野率性睨去一眼，仿佛了如指掌。
“不用找了，只有裙子，長短都有。”
寧萌半信半疑，“這你都知道？”
她腦補了一下周野對著裙子比劃的樣子，不禁笑出聲，“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偷偷拿出來穿過？”
周野沈吟片刻後往前幾步，遮住了窗外大半的光影，“想哪兒去了，就給你拿出來洗過一次。”
他偏過頭，眼中疏闊遙遠。
“那陣子你沒回來，我以為你躲在哪個角落生悶氣。”
“把你房間都拆得差不多了，指望你能回來罵罵我，說不定——”
寧萌氣呼呼打斷，“我又不是永遠不回來了，走之前特地叮囑過的。”
周野笑容一如既往散漫，“聽我說完再罵。”
“說不定，沖我撒個嬌就給你搬回來。”
“這事還沒一天就夭折了，省的你回來後沒完沒了地怪我。”
寧萌驀然陷入沈默。
本是些輕松的話，可經過他口說出來，怎麽有點悲喜交集的意味。
“我脾氣哪有這麽大，就算你全部扔了也沒人怪你。”
“知道。”周野氣定神閑道，“上趕著給別人端盤子的大小姐確實少見。”
正因為了解她脾氣有多好，周野才會害怕。
寧萌咬住下唇，強忍心裏的酸澀。
周野從沒提過“歡迎回來”的任何字眼。
但腳下一隅之地的分分毫毫，都在無聲翻湧他的來之不易。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會如此盼望自己回來。
寧萌呢喃細語，“我那不是，想跟你一起嘛。”
周野瞬時楞怔，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說了什麽，欣喜席卷全身，忍不住插科打諢。
“……這麽粘人，以後大學開學了可怎麽辦。”
寧萌“唰”一下擡頭，“對了，你到底報了什麽專業啊？”
填志願那天她想偷瞄，結果被周野擋得嚴嚴實實，直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周野的笑聲悶在嗓子眼裏，“還惦記著呢。你昨晚半夜不睡覺，該不會就為了想這個吧？”
提起這件事，寧萌低下頭支支吾吾的。
睡不著的原因很簡單。
——她看見周野坐在床邊擦頭，上半身赤/裸，勻稱精瘦的背部線條，肩胛骨清晰可見，皮膚白皙細膩。
就那麽短短一眼，寧萌輾轉反側到深夜。
想了很久，她依舊遏制不住想摸的念頭。
寧萌輕咳，“誰讓你不告訴我。”
周野彎腰系鞋帶，在轉身前留下三個字：
“抄你的。”
七月底。
茉莉花成片芬芳，惠城文旅局發起賞花邀約，在各地引發風潮，來參觀的游客絡繹不絕，城市燈火通明。
薄暮時分天空半晴半陰，外面潮熱不褪。
酒吧裏。
林絮趴在桌上裝醉，夏怡然交叉長腿，用腳背踢了踢她。
“起來起來，開心點吧。我們民辦本科起碼要到八月份才能拿到通知書呢。”
“怎麽可能開心！我都掛到三檔了。”林絮嘆氣，“學了這麽多年，連家門口的惠城大學都考不上。唉，長南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好簡陋。”
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想來酒吧放縱發洩。
夏怡然對這類地方比較熟悉，帶她和寧萌找了個卡座。
結果聽林絮哀嚎了整整半個小時。
“絮絮沒事兒，我們還在一個城市讀書。”寧萌說。
夏怡然甩甩大波浪，毫不掩飾地打量她，“乖乖女現在適應了嗎？裏面沒你想的那麽可怕吧。”
寧萌抿了口芒果味果酒，小幅度點頭。
可怕的不是酒吧。
而是在各個角落搖曳生姿的鬼。
有疊羅漢跳舞的。
“下面的可以動了。”
這句話像有回聲似的傳了三遍。
“動個鬼啊！我四肢都被壓掉了！”
有躲在衛生間罵人的。
“別往我身上吐啊！”
“誒誒，要親去外面親。”
有趁機裝逼的。
“我生前那會兒，這家酒吧還沒這麽大。喏，當時就坐那桌，一晚上五個跟我要微信的妹妹。”
同行的女鬼一巴掌拍過去，渣鬼的頭顱轉了幾圈360℃。
“呸，五個鬼都難，還五個妹妹。”寧萌默默鼓掌。
她本來對酒吧不感興趣的，直到周野懶洋洋說了句“你去酒吧喝AD鈣麽”，寧萌毅然決然要來。
瞧不起誰呢。
夏怡然看她心不在焉的，打開骰盅，“你倆別發呆了，教你們搖骰子。”
半晌後，什麽比數字大小，什麽喊開，什麽罰酒，給初來乍到的林絮聽懵了。
“這到底怎麽玩？”
寧萌雲裏霧裏地嘗試一局，竟然莫名其妙贏了。
夏怡然傻眼，“你真是第一次玩？”
“真是。”寧萌無奈攤手。
她今天畫了個淡妝，臉頰比桃子汁還嫩，嘴唇嬌艷欲滴，明亮雙眸是霓虹燈光下澄凈的溪流。
夏怡然對她說不出什麽重話，悶頭灌酒，“吳潔盈說你這人特神奇，我本來覺得她有病。現在發現，你好像是挺走運的。”
“她現在身體還好嗎？”寧萌關心道。
“生龍活虎的，天天喊我喝酒。”夏怡然呵笑，“她非說什麽見了你身體就好了。”
寧萌訕笑，“錯覺吧。”
她笑起來時，眼睛像月牙，好看的讓人有些晃眼。
隔壁桌有名大學生紅著臉過來敬酒，“我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可以加您的微信嗎？”
他被朋友瘋狂起哄，“小姐姐！他選的可是真心話哦。”
寧萌攥著手機尷尬搖頭，“抱歉。”
話音剛落，燈紅酒綠的二樓突然響起重重關門的動靜。
“哐當！”
緊接著，傳來氣急敗壞的罵聲。
“在這裏發瘋，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知道我在發瘋就老實回答，憑什麽改我志願！”
這暴怒到極點的聲音——
是周野。
他戴著棒球帽，陰鶩的臉只被藍光照了個下巴，哪怕看不到眼睛，也知道必定是森然蔑視的。
寧萌楞住，“改志願？”
她今天也收到了江大錄取通知書。
自己和周野……不能上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了嗎？
被壓在欄桿上的任茂華反身踹過去，“真跟我沒關系，我哪兒知道陳老板要你學號密碼是做這事啊。”
“蠢貨。”周野怒不可遏，一拳頭想砸下去。
與此同時，寧萌感覺身體飄飄忽忽。
她好像在慢慢透明。
“周野！”寧萌拋下酒杯，冰塊乒乓灑出來，酒精上腦神經逐漸麻痹。
用最後的力氣跑出去。
周野分心擡眼，看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後門拐角，闌珊夜色仿佛還餘留寧萌飄逸的長發。
他呼吸一窒。
酒吧就像一盤散沙。
有人逢場作樂，有人事不關己，有人於混亂中往酒杯裏摻了什麽。
真真是將魚龍混雜做到極致。
夏怡然和林絮對視一眼，提包想走，“萌萌，我們回家……”
她們看著空蕩蕩的卡座，聲音陡然停止。
“是不是上廁所去了。”夏怡然慌亂打電話。
下一秒，被沖下樓的周野顫抖摁住。
“不用，我知道她在哪。”
撂下這句話，周野匆忙奔跑出去，像是迫切的，想要抓住什麽。
等人離開，林絮捂著太陽穴大口呼吸。
“……周野表情好兇啊，讓他去找萌萌真的沒問題嗎？”
“沒吧。”夏怡然拿定主意，“別的我不確定，他對寧萌沒話說。”
林絮有話想說，可是見她如此篤定，又不動聲色咽下了。
此時此刻。
任茂華帶著人和保安跟了出來。
他看向拐彎的視線盲區冷哼。
“跑什麽玩意？剛才不是挺橫麽，有本事罵老子，沒本事出來啊。志願改就改了，憑你這點出息，以後不一定有什麽造化……”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比蒼蠅還煩人，周野沈下臉，腳步往前挪了挪。
寧萌輕輕拉住他。
“別跟他一般見識，任茂華就是窩裏橫，剛才在裏面他一句話都不敢說。再等幾分鐘，他自然而然就會走了。”
“行，聽你的。”周野斂眸。
三分鐘前，他不顧一切追出來，在LED燈牌下發現了寧萌。
寧萌恢覆正常後，將周野拉到渺無人跡的後廚角落。
這裏鬼更多，像是臨時窩點。
他們將天靈蓋摘下來，用其撿了些酒吧潑在地上的酒，換著輪流品鑒。
“這玩意沒上次那口威士忌好喝，怎麽有股餿味兒？”
另一鬼笑罵，“你還沒碰到呢，喝的是自個兒沒文化的腦漿。”
“哈哈哈哈。”他們笑作一團。
唯二兩名活人坐在簡陋階梯上喘氣。
地面遺留著建造階段的泥土沙礫，旁邊偏偏是個排風口，暖風透過紗網呼嘯而過，揚起塵埃。
半空漂浮著嗆人的顆粒。
“咳咳。”寧萌捂住下半張臉。
周野趕忙脫了外面的襯衣，裏面只剩一件軟不拉耷的無袖黑背心。
用這件衣服罩在寧萌腦袋上，幾股薄荷的香氣撲鼻而來，她的呼吸得以順暢。
“你好好穿著，不用給我。”她皺眉道。
周野為了讓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肆言無忌地講著荒唐話。
“怎麽，你看到我的身體會臉紅？”
寧萌心裏咯噔一下：“……”
被他說中了。
準確來說，是會心猿意馬。
左邊是任茂華吊兒郎當的挑釁，右邊是眾鬼哈哈大笑的嘈雜。
十八歲的他們坐在灰敗不堪的樓梯上，總感覺天空那麽近，仿佛觸手可及。
周野突然扭頭看藏在衣領之下的寧萌。
“直接走吧。”
“去哪裏？”寧萌掀開衣服。
“隨便，任茂華追不上來就行。”
周野又笑了笑，暧昧不明地說，“私奔，敢不敢？”
寧萌噗嗤一笑，捂住頭頂的衣服，將他拉起來。
“那你不一定跑得過我，小學我每年都是短跑冠軍。”
任茂華看到他們大搖大擺從眼前跑過去，氣不打一處來。
“跑跑跑，周野你躲得了一世麽！”
無人搭理他。
而少年人朝著未知方向跑去，沒有終點，只有月亮。
公交停在倥傯的商場站臺。
寧萌和周野乘上電梯，直奔四樓兒童樂園旁邊的三把手火鍋店。
廣播響起《杜鵑圓舞曲》的旋律，意味著大門快打烊了，工作人員正在游玩區撿球。
火鍋店服務員送來菜單，“我們家營業到淩晨兩點的，後面有專用電梯。”
“好。”寧萌隨便勾選了幾樣菜品，“就這些吧，謝謝。”
“稍等。”服務員走遠了。
他們坐在落地窗旁，也是初遇時，周野坐的位置。
寧萌揶揄道，“特地點的菌湯鍋哦。”
周野托住下巴，“慫什麽，‘不良少年’改邪歸正了。”
寧萌：“……”
“不良少年”是她對周野說的第一句話。
寧萌啃著筷子控訴，“別太記仇。”
周野和那天一樣笑得有點啞，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從火鍋店出來時，商場大屏全熄滅了，倒映出遠方高聳的惠灣大廈，變幻莫測的燈光如同彩虹殘留的碎片。
兩人沿著江灘公園往回走。
寧萌走在臺階上，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周野站在下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們的身高終於持平了。
寧萌不經意間問出口，“你以後在哪裏讀書？”
“江大。”周野的聲音散盡在風裏。
寧萌眼裏閃爍了什麽，“那還是一個學校呀。什麽專業？”
“這就滿足了？”周野淡淡開口，“金融。”
“你舅舅陰差陽錯幹了件好事，聽說江大金融系是王牌專業。”寧萌跳下來，她打心底裏高興，“以你的能力，肯定很有前途。”
岸邊有醉酒的人在即興撥弄吉他，琴聲被幽深的江面推波助瀾，送至心照不宣的長影前。
前方燈塔的光束落在周野沈默的側臉。
寧萌伸手替他遮住刺眼的光，“要不要上去看看？反正來都來了。”
他們走進燈塔內部，順著蜿蜒的樓梯往上爬。
越往上，風越大，浪拍打在奇形怪狀的石頭上。
“寧萌。”周野鄭重其事，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在一個人身上。
“嗯？”
“其實我知道他把我準考證偷了。”周野雙眼迷離。
寧萌花了五秒鐘才消化掉他的信息量，“這也是你報覆的一環嗎？”
“算，也不算。”周野頓了頓，“我想過他會用來做別的事，就是沒想過會動專業。”
他譏笑兩聲，“是不是挺蠢的。”
“沒有啊。”寧萌撐在欄桿上，視線比淩亂吹動的風溫柔，“還是那句話，你已經盡力了。”
周野握拳的虎口收緊，嘴角笑意全無。
哪怕揭開過無數遍百孔千瘡的惡意，寧萌永遠會笑臉相迎。
他偏執地從後面抱住寧萌，壓住想要全部占有的念頭，循循善誘。
“今天是不是有人找你要微信，我壞你好事了？”
“沒有。”寧萌推了推他，“早就拒絕了。”
“行，以後不會拒絕找我。”周野沒松手，“我幫你。”
寧萌總覺得他語氣不對，“周野，你是不是在生氣？”
周野摟著人輕聲誘哄，“你哄哄我就不生氣了。”
“怎麽哄？”寧萌莫名有些緊張。
“有個方法很有用。”周野恣肆成癮。
“小跟班，想不想學接吻？能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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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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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側著身子，書房朝陽晨光落在他修長的脖頸上，白色短袖金屬紐扣微微反光，眼睛倦懶地瞇起來。
“拖鞋穿好。”
寧萌的睡裙松松垮垮，來不及放下翻折的裙擺和壓翹的頭發，她急忙問道，“怎麽去這麽早？等我一起呀。”
“我要打卡。”周野挑眉，“等你幹嘛，大小姐心血來潮想下館子？”
“上班唄，明知故問。”寧萌趴在衣櫃前找衣服，“嘶，我褲子呢。”
周野率性睨去一眼，仿佛了如指掌。
“不用找了，只有裙子，長短都有。”
寧萌半信半疑，“這你都知道？”
她腦補了一下周野對著裙子比劃的樣子，不禁笑出聲，“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偷偷拿出來穿過？”
周野沈吟片刻後往前幾步，遮住了窗外大半的光影，“想哪兒去了，就給你拿出來洗過一次。”
他偏過頭，眼中疏闊遙遠。
“那陣子你沒回來，我以為你躲在哪個角落生悶氣。”
“把你房間都拆得差不多了，指望你能回來罵罵我，說不定——”
寧萌氣呼呼打斷，“我又不是永遠不回來了，走之前特地叮囑過的。”
周野笑容一如既往散漫，“聽我說完再罵。”
“說不定，沖我撒個嬌就給你搬回來。”
“這事還沒一天就夭折了，省的你回來後沒完沒了地怪我。”
寧萌驀然陷入沈默。
本是些輕松的話，可經過他口說出來，怎麽有點悲喜交集的意味。
“我脾氣哪有這麽大，就算你全部扔了也沒人怪你。”
“知道。”周野氣定神閑道，“上趕著給別人端盤子的大小姐確實少見。”
正因為了解她脾氣有多好，周野才會害怕。
寧萌咬住下唇，強忍心裏的酸澀。
周野從沒提過“歡迎回來”的任何字眼。
但腳下一隅之地的分分毫毫，都在無聲翻湧他的來之不易。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會如此盼望自己回來。
寧萌呢喃細語，“我那不是，想跟你一起嘛。”
周野瞬時楞怔，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說了什麽，欣喜席卷全身，忍不住插科打諢。
“……這麽粘人，以後大學開學了可怎麽辦。”
寧萌“唰”一下擡頭，“對了，你到底報了什麽專業啊？”
填志願那天她想偷瞄，結果被周野擋得嚴嚴實實，直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周野的笑聲悶在嗓子眼裏，“還惦記著呢。你昨晚半夜不睡覺，該不會就為了想這個吧？”
提起這件事，寧萌低下頭支支吾吾的。
睡不著的原因很簡單。
——她看見周野坐在床邊擦頭，上半身赤/裸，勻稱精瘦的背部線條，肩胛骨清晰可見，皮膚白皙細膩。
就那麽短短一眼，寧萌輾轉反側到深夜。
想了很久，她依舊遏制不住想摸的念頭。
寧萌輕咳，“誰讓你不告訴我。”
周野彎腰系鞋帶，在轉身前留下三個字：
“抄你的。”
七月底。
茉莉花成片芬芳，惠城文旅局發起賞花邀約，在各地引發風潮，來參觀的游客絡繹不絕，城市燈火通明。
薄暮時分天空半晴半陰，外面潮熱不褪。
酒吧裏。
林絮趴在桌上裝醉，夏怡然交叉長腿，用腳背踢了踢她。
“起來起來，開心點吧。我們民辦本科起碼要到八月份才能拿到通知書呢。”
“怎麽可能開心！我都掛到三檔了。”林絮嘆氣，“學了這麽多年，連家門口的惠城大學都考不上。唉，長南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好簡陋。”
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想來酒吧放縱發洩。
夏怡然對這類地方比較熟悉，帶她和寧萌找了個卡座。
結果聽林絮哀嚎了整整半個小時。
“絮絮沒事兒，我們還在一個城市讀書。”寧萌說。
夏怡然甩甩大波浪，毫不掩飾地打量她，“乖乖女現在適應了嗎？裏面沒你想的那麽可怕吧。”
寧萌抿了口芒果味果酒，小幅度點頭。
可怕的不是酒吧。
而是在各個角落搖曳生姿的鬼。
有疊羅漢跳舞的。
“下面的可以動了。”
這句話像有回聲似的傳了三遍。
“動個鬼啊！我四肢都被壓掉了！”
有躲在衛生間罵人的。
“別往我身上吐啊！”
“誒誒，要親去外面親。”
有趁機裝逼的。
“我生前那會兒，這家酒吧還沒這麽大。喏，當時就坐那桌，一晚上五個跟我要微信的妹妹。”
同行的女鬼一巴掌拍過去，渣鬼的頭顱轉了幾圈360℃。
“呸，五個鬼都難，還五個妹妹。”寧萌默默鼓掌。
她本來對酒吧不感興趣的，直到周野懶洋洋說了句“你去酒吧喝AD鈣麽”，寧萌毅然決然要來。
瞧不起誰呢。
夏怡然看她心不在焉的，打開骰盅，“你倆別發呆了，教你們搖骰子。”
半晌後，什麽比數字大小，什麽喊開，什麽罰酒，給初來乍到的林絮聽懵了。
“這到底怎麽玩？”
寧萌雲裏霧裏地嘗試一局，竟然莫名其妙贏了。
夏怡然傻眼，“你真是第一次玩？”
“真是。”寧萌無奈攤手。
她今天畫了個淡妝，臉頰比桃子汁還嫩，嘴唇嬌艷欲滴，明亮雙眸是霓虹燈光下澄凈的溪流。
夏怡然對她說不出什麽重話，悶頭灌酒，“吳潔盈說你這人特神奇，我本來覺得她有病。現在發現，你好像是挺走運的。”
“她現在身體還好嗎？”寧萌關心道。
“生龍活虎的，天天喊我喝酒。”夏怡然呵笑，“她非說什麽見了你身體就好了。”
寧萌訕笑，“錯覺吧。”
她笑起來時，眼睛像月牙，好看的讓人有些晃眼。
隔壁桌有名大學生紅著臉過來敬酒，“我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可以加您的微信嗎？”
他被朋友瘋狂起哄，“小姐姐！他選的可是真心話哦。”
寧萌攥著手機尷尬搖頭，“抱歉。”
話音剛落，燈紅酒綠的二樓突然響起重重關門的動靜。
“哐當！”
緊接著，傳來氣急敗壞的罵聲。
“在這裏發瘋，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知道我在發瘋就老實回答，憑什麽改我志願！”
這暴怒到極點的聲音——
是周野。
他戴著棒球帽，陰鶩的臉只被藍光照了個下巴，哪怕看不到眼睛，也知道必定是森然蔑視的。
寧萌楞住，“改志願？”
她今天也收到了江大錄取通知書。
自己和周野……不能上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了嗎？
被壓在欄桿上的任茂華反身踹過去，“真跟我沒關系，我哪兒知道陳老板要你學號密碼是做這事啊。”
“蠢貨。”周野怒不可遏，一拳頭想砸下去。
與此同時，寧萌感覺身體飄飄忽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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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寧萌拋下酒杯，冰塊乒乓灑出來，酒精上腦神經逐漸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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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分心擡眼，看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後門拐角，闌珊夜色仿佛還餘留寧萌飄逸的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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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就像一盤散沙。
有人逢場作樂，有人事不關己，有人於混亂中往酒杯裏摻了什麽。
真真是將魚龍混雜做到極致。
夏怡然和林絮對視一眼，提包想走，“萌萌，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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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被沖下樓的周野顫抖摁住。
“不用，我知道她在哪。”
撂下這句話，周野匆忙奔跑出去，像是迫切的，想要抓住什麽。
等人離開，林絮捂著太陽穴大口呼吸。
“……周野表情好兇啊，讓他去找萌萌真的沒問題嗎？”
“沒吧。”夏怡然拿定主意，“別的我不確定，他對寧萌沒話說。”
林絮有話想說，可是見她如此篤定，又不動聲色咽下了。
此時此刻。
任茂華帶著人和保安跟了出來。
他看向拐彎的視線盲區冷哼。
“跑什麽玩意？剛才不是挺橫麽，有本事罵老子，沒本事出來啊。志願改就改了，憑你這點出息，以後不一定有什麽造化……”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比蒼蠅還煩人，周野沈下臉，腳步往前挪了挪。
寧萌輕輕拉住他。
“別跟他一般見識，任茂華就是窩裏橫，剛才在裏面他一句話都不敢說。再等幾分鐘，他自然而然就會走了。”
“行，聽你的。”周野斂眸。
三分鐘前，他不顧一切追出來，在LED燈牌下發現了寧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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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鬼更多，像是臨時窩點。
他們將天靈蓋摘下來，用其撿了些酒吧潑在地上的酒，換著輪流品鑒。
“這玩意沒上次那口威士忌好喝，怎麽有股餿味兒？”
另一鬼笑罵，“你還沒碰到呢，喝的是自個兒沒文化的腦漿。”
“哈哈哈哈。”他們笑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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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寧萌捂住下半張臉。
周野趕忙脫了外面的襯衣，裏面只剩一件軟不拉耷的無袖黑背心。
用這件衣服罩在寧萌腦袋上，幾股薄荷的香氣撲鼻而來，她的呼吸得以順暢。
“你好好穿著，不用給我。”她皺眉道。
周野為了讓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肆言無忌地講著荒唐話。
“怎麽，你看到我的身體會臉紅？”
寧萌心裏咯噔一下：“……”
被他說中了。
準確來說，是會心猿意馬。
左邊是任茂華吊兒郎當的挑釁，右邊是眾鬼哈哈大笑的嘈雜。
十八歲的他們坐在灰敗不堪的樓梯上，總感覺天空那麽近，仿佛觸手可及。
周野突然扭頭看藏在衣領之下的寧萌。
“直接走吧。”
“去哪裏？”寧萌掀開衣服。
“隨便，任茂華追不上來就行。”
周野又笑了笑，暧昧不明地說，“私奔，敢不敢？”
寧萌噗嗤一笑，捂住頭頂的衣服，將他拉起來。
“那你不一定跑得過我，小學我每年都是短跑冠軍。”
任茂華看到他們大搖大擺從眼前跑過去，氣不打一處來。
“跑跑跑，周野你躲得了一世麽！”
無人搭理他。
而少年人朝著未知方向跑去，沒有終點，只有月亮。
公交停在倥傯的商場站臺。
寧萌和周野乘上電梯，直奔四樓兒童樂園旁邊的三把手火鍋店。
廣播響起《杜鵑圓舞曲》的旋律，意味著大門快打烊了，工作人員正在游玩區撿球。
火鍋店服務員送來菜單，“我們家營業到淩晨兩點的，後面有專用電梯。”
“好。”寧萌隨便勾選了幾樣菜品，“就這些吧，謝謝。”
“稍等。”服務員走遠了。
他們坐在落地窗旁，也是初遇時，周野坐的位置。
寧萌揶揄道，“特地點的菌湯鍋哦。”
周野托住下巴，“慫什麽，‘不良少年’改邪歸正了。”
寧萌：“……”
“不良少年”是她對周野說的第一句話。
寧萌啃著筷子控訴，“別太記仇。”
周野和那天一樣笑得有點啞，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從火鍋店出來時，商場大屏全熄滅了，倒映出遠方高聳的惠灣大廈，變幻莫測的燈光如同彩虹殘留的碎片。
兩人沿著江灘公園往回走。
寧萌走在臺階上，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周野站在下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們的身高終於持平了。
寧萌不經意間問出口，“你以後在哪裏讀書？”
“江大。”周野的聲音散盡在風裏。
寧萌眼裏閃爍了什麽，“那還是一個學校呀。什麽專業？”
“這就滿足了？”周野淡淡開口，“金融。”
“你舅舅陰差陽錯幹了件好事，聽說江大金融系是王牌專業。”寧萌跳下來，她打心底裏高興，“以你的能力，肯定很有前途。”
岸邊有醉酒的人在即興撥弄吉他，琴聲被幽深的江面推波助瀾，送至心照不宣的長影前。
前方燈塔的光束落在周野沈默的側臉。
寧萌伸手替他遮住刺眼的光，“要不要上去看看？反正來都來了。”
他們走進燈塔內部，順著蜿蜒的樓梯往上爬。
越往上，風越大，浪拍打在奇形怪狀的石頭上。
“寧萌。”周野鄭重其事，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在一個人身上。
“嗯？”
“其實我知道他把我準考證偷了。”周野雙眼迷離。
寧萌花了五秒鐘才消化掉他的信息量，“這也是你報覆的一環嗎？”
“算，也不算。”周野頓了頓，“我想過他會用來做別的事，就是沒想過會動專業。”
他譏笑兩聲，“是不是挺蠢的。”
“沒有啊。”寧萌撐在欄桿上，視線比淩亂吹動的風溫柔，“還是那句話，你已經盡力了。”
周野握拳的虎口收緊，嘴角笑意全無。
哪怕揭開過無數遍百孔千瘡的惡意，寧萌永遠會笑臉相迎。
他偏執地從後面抱住寧萌，壓住想要全部占有的念頭，循循善誘。
“今天是不是有人找你要微信，我壞你好事了？”
“沒有。”寧萌推了推他，“早就拒絕了。”
“行，以後不會拒絕找我。”周野沒松手，“我幫你。”
寧萌總覺得他語氣不對，“周野，你是不是在生氣？”
周野摟著人輕聲誘哄，“你哄哄我就不生氣了。”
“怎麽哄？”寧萌莫名有些緊張。
“有個方法很有用。”周野恣肆成癮。
“小跟班，想不想學接吻？能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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