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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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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

惠城大廈是全惠城最大最高的建築物,總高341米,位於中心貿易區,是外地人來旅游的重要瞭望景區。同時,也是重點高消費場所。

寧萌趴在透明觀光電梯上欣賞夜景,電子光標顯示最終目的地在17樓。

她其實有點恐高。

但是毫無生存空間——

一只四肢拼湊的鬼占據視野絕佳位置負手而立。

“真感慨,我當年就是這麽高跳下去的,那會兒頂天就十幾層,再高都沒建成。”

另一只胖胖的鬼身上亂七八糟,骨肉跟泥巴差不多,“那我比你晚點,某開發區第一波三十樓給我趕上了。”

“唉!”

他們嘆出幾聲歷經滄桑的氣。

電梯裏沒別的活人,寧萌緊張得手心出汗,只好用胡思亂想緩解。

這倆叔的死狀出奇淒慘,死脫脫珍愛生命例子。

“尊敬的顧客,17樓到了。”電子音冷冰冰插話。

寧萌被嚇得一驚一乍。

電梯外直接連接餐廳正門,漂亮的接待服務員腳踩高跟走過來。

“是寧小姐嗎?”

寧萌的臉天生稚氣,很少會有人如此正式地叫她。

“是的。”她靦腆一笑,手指忍不住摳弄裙子上的絲帶。

“我代表全體員工祝您十八歲生日快樂。”服務員將寧萌帶到鋪滿氣球的房間門口,“祝您擁有一個難忘的夜晚。”

“謝謝。”寧萌禮貌點頭。

門從兩邊拉開,裏面傾瀉而出的光芒奪目耀眼。

“砰!”

禮花從天而降,散落在寧萌的亞麻卷發和淡粉色公主裙上。

“祝我們家萌萌寶貝,生日快樂!”所有家人洋溢著笑臉說。

嚴鳳身著旗袍,側花苞辮垂在肩頭,給平日裏火辣的個性增添幾分溫婉。

寧國也把壓箱底的西裝翻出來了,頭發甚至用了發膠,儒雅隨和。

林絮和夏怡然也在,倆姐妹裙子一黑一白,長度一長一短。

其中屬姥姥的聲音最大,小老太太抹了點口紅,精氣神很足。

她後背探出一個鬼鬼祟祟的腦袋,是姥爺,“嘖嘖,我都等好久了,壽星來的真晚。”

他們通通盛裝出席,對今天無比看重。

盡管寧萌早有預料,仍舊控制不住淚腺,明眸爬上紅暈,鼻子抽抽的。

——有這麽多人記住她,足夠了。

林絮哭笑不得,“萌萌,你這剛進來就哭,等會看到我們準備的驚喜可怎麽辦啊。”

“哎喲,臉都哭花了,過來過來,姐幫你擦擦。”夏怡然假裝嫌棄道。

寧萌破涕而笑,“好。”

菜上齊後,寧國都沒吃幾口,一直在給在場的女士剝蝦、剔刺剔骨。

多次勸說無果,嚴鳳看的心煩,幹脆把他面前的盤子撤下來。

“可以了,都是大孩子,自己會吃。”

不說還好,一說寧國就老淚縱橫。

“就想幫孩子做點小事,誰知道那麽小的蘿蔔頭突然就長大了。”

寧萌心頭發酸。

她也希望時間可以慢一點,再慢一點。

陪伴身邊的人走下去。

這頓飯硬生生熬到臨近十二點。

姥姥和嚴鳳都喝了些酒,沒完沒了地說寧萌幼時的黑歷史。

寧國提前將林絮和夏怡然送回家了。

寧萌趁沒人註意,反手摸袋子,打算拿出周野的外套。

可裏面竟然是空的。

她大腦瞬間宕機。

依稀記得,剛出小區門口時有名騎電瓶車的人剎車太急,掛在車上的袋子落了一地,寧萌幫忙撿過東西……

應該是那時拿錯了。

她來不及深想,匆忙打招呼道別。

電梯一層層往下墜,玻璃被底下夜市的煙火氤氳朦朧。

距離熙攘的城市霓虹越來越近。

對面大屏電子鐘赫然顯示23:59分。

今天即將過去。

走出電梯,寧萌才發現原來下雨了,打在臉上癢癢的。

行人匆匆離開,繁華街頭沒人會停留。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在逐漸透明,這次的感受與任何時候都不同。

真的活不過十八歲嗎?寧萌平靜地想。

隔壁24小時營業的咖啡店正在播放動人的流行樂。

/我看著 沒剩多時間能許願/

/好想多一天我們的明天/

寧萌的存在,像是一觸即散的落葉,終究會乘風而去。

盛夏淩晨的夜晚竟有些踽踽涼涼。

客廳沒開燈,只剩微弱燭光拼綴人靜坐的輪廓。

這根也燃盡了。

周野眼中古井無波,面無表情撥通第十次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候再撥。”

“得,這次還關機了。”周野笑得不走心。

超過約定的時間已經整整兩個小時。

他等得心煩。

沒等來寧萌的,手機響起另一則語音通話。

“餵。”

王梓超劈頭蓋臉一頓罵,“你這人是不是賤得慌,白天不接……”

周野反手掛斷。

對方還在孜孜不倦地打,打到第五通時,他大發慈悲接了。

“說正事,別逼我拉黑你。”周野疏懶開口,他就不知道“情分”倆字怎麽寫。

“我真服了,你都多少天沒上線了知不知道?”王梓超那邊還在敲鍵盤。

“高考結束前人家當你跟班,高考後你當人家跟班,真夠搞笑的。”周野蓋上打火機。

“今天查分兒,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王梓超果然炸開了鍋,旁邊的椅子匡匡倒了,“臥槽?你TM不早說!”

周野再次掛斷電話,他惡心人點到即止,多的一句都懶得講。

他想了想,把門打開了。

隨後坐上沙發假寐,手懨絲絲地撐住太陽穴,晦暗頹靡。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晨光熹微,周野驚醒第一秒,看向了門口。

空空蕩蕩。

寧萌一夜沒來。

他起身出門,打車來到寧萌家裏。

正好碰到著急忙慌的嚴鳳和寧國。

“周野同學?”嚴鳳抓住他的手,“你昨晚有沒有見到萌萌?她這孩子說出去一會兒,結果整夜沒回來,打電話也不接。”

周野心頭劇震。

什麽叫沒回來。

寧國見他的反應就知道問不出什麽,啟動車想走,“周野,你先回去吧,我們去趟派出所,你有消息記得跟我們講。”

“……好。”周野啞著嗓子應下。

說是讓他走,其實坐在別墅鐵門後徘徊了一整天,生怕寧萌回來找不到人。

他本來就一夜沒睡,肉眼可見的消瘦了一圈,下顎線越發鋒利。

晚上十點才肯拖著沈默的身體回家。

看到奶油全都融化的蛋糕和枯萎雕零的花束,周野忍無可忍。

寧萌怎麽可能死。

他堅決不信。

趁著人不在,周野難掩暴戾恣肆,“多大人了還貪玩。”

“反正昨天我替你許過願了,當欠我的。”

“我說,寧萌長命百歲。”

說到這時,周野再也撐不住堅硬外殼,聲音哽咽。

“這麽多年就許了這一個願望,萌萌,幫我實現唄。”

寧萌失蹤第四天。

寧國和嚴鳳滿大街發傳單找人,甚至不惜包下各大商場大屏尋找女兒。

有9班的同學駐足看了一會兒屏幕上的照片,不禁疑惑,“這人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反覆思索過後,仍舊叫不出名字。

直到張偉康和章歡銘在班群發布找人信息,部分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寧萌,她怎麽又失蹤了?”

昕雨是為數不多會愧疚的人。

她常常會對著尋人啟事發呆,“萌萌,我對你的關心好像特別少。”

明明寧萌對自己和班裏的同學都非常好。

但是大部分時間,她就像班裏可有可無的透明人。

林絮和夏怡然作為生日會的一員,每天來寧萌家幫忙。

白天她們頂著大太陽在外發傳單,晚上她們依偎流淚。

林絮麻木不仁道,“如果萌萌回不來,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她錯過了整整兩次。

夏怡然低頭,“她會回來的。”

風聲也傳到了許航耳朵裏,他和王梓超來常去的網吧找人。

在煙霧繚繞的一隅,周野沒有骨頭地窩在沙發裏。

他下巴泛青,好像有幾天沒刮胡子了,劉海長長了點,遮住微瞇的眼睛,眼下有道萎頓的黑眼圈,唇畔慘白。

左手指尖夾著一根煙,任灰落在手背上。

王梓超給他摘下來了,“不會抽別裝逼,幾天沒睡覺了,回去躺好。”

“你管。”周野啞得不成樣子。

許航掃了眼屏幕,發現他根本就沒打游戲,而是在黑各大街區的監控,機械性地一個個看。

“你TM瘋了吧!這事兒違法!”他想拔網線。

周野無所謂笑笑,“幹脆給我抓進去得了。”

他眸底落下死氣沈沈的霧。

“寧萌最討厭我這樣,舍得出來罵我更好。”

只要她肯回來,周野用盡一切惡劣的手段都無所謂。

下地獄的人從來不該是寧萌。

許航和王梓超無言以對。

周野本來就是如此荒唐的人,

可是這次,他們心裏不是個滋味。

麥穗沈甸甸地壓彎了腰,金燦燦的稻田下蕩著渾濁雨水,草魚緩慢游啊游。

日落停在半山腰,夏至遲暮時分的天空像沒滅殆盡的火種,隨時可能灼燒浮雲。

背影佝僂的老鬼在前帶路,走三步回頭一步。

“再走慢點車就走了,要麽你來我墳頭將就一晚?”

寧萌踉蹌跟上,有氣無力地埋怨,“姥爺,我當鬼的經驗哪有您老人家豐富呀,就不能讓讓小的嗎?”

姥爺“哼”一聲,翻白眼用力過猛,眼珠子翻轉了360℃。

“你還有臉說,他們在城裏滿世界找你,你姥姥也每天燒香拜佛,都在夢裏罵我八百回了,不孝女。”

話音剛落,寧萌就看到姥姥氣勢洶洶提著榔頭,給雞鴨魚撒飼料。

“寧實這個老登撒手人寰就什麽都不管了,撂下一堆爛攤子給我,在下面都不知道多多保佑萌萌。”

“你聽聽你聽聽,桂芳又在罵我。”姥爺吹胡子瞪眼,“都怪你!”

姥爺全名叫寧實,姥姥全名叫陳桂芳,倆人相守一生都是直呼名諱。

寧萌委屈巴巴,“臭老頭,如果不是你非要拉著我下五子棋,我現在都回家了!”

“嘿,死丫頭沒大沒小。”姥爺作勢發怒,又悻悻嘆氣,“算咯,不能叫死丫頭了。”

村口站臺碰巧駛過一輛大巴車,驚擾了電線桿上排排站的麻雀。

“上車買票上車買票!終點站惠城火車站啊,最後一班了,跑完就回家咯。”售票員坐在中控臺邊數錢,眼睛還能瞟幾眼上車的乘客。

“快去吧。”姥爺擺手,“別擔心,改天讓你姥姥補票。”

寧萌不舍道別。

車裏人不多,她繞過挑菜籃子的奶奶,坐在後排。

客車窗外的風景在漸漸倒退,田地和灌木形成橫條速度線,顛簸路程使人放空。

今天是她醒來的第一天,失蹤的第五天。

生日那天剛過零點,寧萌就消失在了大眾視野,意識隨之褪去。

她以為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

沒想到睜開眼被姥爺一頓臭罵。

呵,隔壁墳大爺說我墳頭躺了只小鬼,我還說誰膽子這麽大連我家都敢動,沒想到是你啊。

寧萌茫然撓頭,“我怎麽到這兒來了?”

“他說是兩只好心鬼給你送來的,大概是村裏認得的鄰居鬼給你撿到了。”姥爺沒放心上,“不說這了,你倒是說說你怎麽死了?”

寧萌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

姥爺聽完她的過程,一老一小往後山深處走。

路上不乏打量的常駐鬼,“嘖嘖,這麽年輕就死了。”

“別的不說,她死相是真幹凈,怎麽做到的?求個教程。”

還有些長相清秀的男鬼臉紅了,挪到寧萌旁邊小心試探。

“你也是得病死的嗎?要不要認識一下?我地下十層大別墅,家裏燒了勞斯萊斯、蘭博基尼、瑪莎拉蒂,父母都死了,家裏有人照顧,生前母胎單身……”

“滾滾滾,自個兒晃晃腦漿,看看裏面是不是都裝著漿糊。”姥爺一巴掌拍過去。

男鬼羞愧撓頭。

寧萌滿臉認真地拒絕,“抱歉,我情況比較特殊,屬於死人微活,各方面都不太相配。”

男鬼:“……”

他頗有些陰風淩亂的感受,仿佛聽到了什麽鬼故事。

姥爺將寧萌帶到一間用黃土壘起來的公共廁所,目測多年沒人用過了。

有只戴著眼鏡的鬼坐在裏面,眼鏡碎片紮在皮肉裏,傷口發膿腐爛。

姥爺指指寧萌,“你幫這孩子查查死因是啥?”

“行,名字。”眼鏡鬼沒擡頭。

“寧萌。”

眼鏡鬼在一個本子上翻了很久,不悅皺眉,“老嚴,你耍我吧,這孩子都沒做過死亡登記,上哪兒查去?”

來之前姥爺給寧萌科普過,每個人死後都會自動登記在冊,可以找陰界公務員查閱。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找漏了?”

眼鏡鬼更不爽了,“我幹這行幾十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她看向寧萌的表情有些忌憚,“我就跟你一個鬼講,出去別跟其他鬼說。”

“沒問題,你說。”姥爺豎起耳朵。

“她可能根本就沒死。”眼鏡鬼左顧右盼道,“以前我們這兒出過特殊情況,光我知道的,就有個小男孩反覆倒回頭七那幾天,他剛開始跟我講我還不信,後來我看登記名冊,壓根就沒他名字。”

那名在超市神秘消失的男孩,從寧萌腦中一閃而過。

“反正你先領她回去吧,找我也沒轍。”

至此,寧萌踏上了回往惠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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