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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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裏超過半數的人都在終點站下了車，寧萌隨著人流走出大巴車。
火車站內，四處都能聽到拖動行李箱的聲音。盡管此時已將近晚上九點，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輛依舊很多，甚至有交通堵塞的跡象。
“有沒有到惠城大學附近參觀的學生？拼車有優惠哈。”
“惠城紀念品甩賣啦，絕對正品，比在景區買便宜兩倍不止。”
寧萌穿過吆喝的人群，等人行道信號燈變綠，徑直走到對面的公交車站，這裏相對冷清許多。
前面有幾輛空的士駛過，她下意識伸手想攔。
“唰——”車急馳而過。
寧萌訕訕地收回手，“差點忘了別人看不到我。”
話音剛落，她恍惚看見兩個賊眉鼠眼的人蹲在電瓶車後面大聲密謀。
一名紫毛男點了根劣質煙，嘬得那模樣十分怪異，“終於出來了，走，跟哥幹票大的。”
同行的幹瘦男滿臉麻子，一臉崇拜，顯然是紫毛男的跟班。
“哥，雖然你就拘留了幾天，但咱倆在火車站門口商量，會不會不太好啊？”
紫毛男給了他一拳頭，“蠢不蠢啊你，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這塊別說有人，連個鬼都沒見著，怕個屁！”
寧萌默默舉手：“……那還是有鬼的。”
比如她自己。
遠光燈像審訊的手電筒般照亮那兩顆鬼鬼祟祟的腦袋，數字紅標顯示107路車，是回家的那班公交車來了。
司機見候車區沒人，又考慮到可能有人要下車，只開了後門。
幹瘦男匆匆站起來，“這輛電瓶扣下來了。”
“慢著，先等公交過去。”紫毛男一看就是老手，絲毫不慌亂。
寧萌半只腳都踏上公交了，道德的譴責又讓她收回腳步。
她轉身蹲在兩人身後。
幹瘦男嚇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哥，你有沒有覺得背後有人在看我們啊？”
“怎麽可能，別自己嚇自己。”紫毛男“噅”了一聲。
寧萌思索著該怎麽引人註目時，樹上突然飄過一陣花瓣。
“嗯？”
她的聲音讓紫薇花瓣在半空又轉了個圈。很好，招陰體質還有這種作用。
寧萌雙手叉腰，使勁對著花瓣吹氣，花骨朵全落在兩人頭上了。
紫毛男狐疑道：“不是，哪來的風啊？這樹壞我好事。”
“哥，我有點害怕。”幹瘦男膽怯地說。
今晚火車站人多，特警也被派遣來巡邏，黑色警車路過時，裏面的人被那極具規律性的落花吸引了目光。
才看幾眼，特警獨有的警覺性便敏銳地察覺到不對，“那兩個人動作很可疑，好像在撬鎖？”
他們把車停下，悄無聲息地靠近。
特警一把抓起紫毛男的手，“你有點眼熟啊，上個月去網吧偷CPU的也是你吧。怎麽，這次改電瓶了？”
幹瘦男立刻慫了，“沒沒沒，我什麽都不知道！”
“就這出息。”紫毛男嘴硬道，“這次還沒偷走倒賣呢，你們別想隨便定罪。”
特警看了看他們手裏卸下來的東西，不容置喙地說，“跟盈利沒關系，故意破壞財物罪都夠你罰款的，別廢話，走一趟。”
紫毛男終於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不情不願地上了車。
寧萌恨不得敲鑼打鼓，“特警姐姐好帥！”
她悄悄跟上車，緊張得嘴碎，“我蹭車是不好，但好歹協助抓到不法分子了，應該算將功補過吧。”
這可是寧萌目前蹭到最有排面的車。
派出所門口。
寧萌拍拍臟兮兮的小裙子跳下警車，她的出現引起樹下聚集的鬼們交頭接耳。
他們長著兇神惡煞的臉，身上甚至能看到槍口留下的痕跡，皮肉焦黑，仿佛被油炸過。
“這鬼什麽來路？不但能進局子，還能坐警車？”
“我估摸著是祖墳冒青煙的路數，生前根正苗紅吧。”
“唉，不像咱蹲了半輩子牢房，死後好不容易從十八層地獄出來，再想改邪歸正就難了。”
聽著他們的牢騷，寧萌發現的確沒在警察局這類地方見過其他鬼魂。大概是受到紅星信仰的影響吧。
想到這裏，寧萌挺直了腰板。
前方有幾名剛出完外勤回來的警察，制服後背全被汗水濕透了。
“天天為了屁大點事叫我們過去，科普一萬遍要講究科學，有些人怎麽就不信呢。”
“算了，跑一趟就跑一趟吧，起碼讓群眾安心。”
前臺值班的警察順口問，“又是平山小區？”
周野的小區？
寧萌忍不住側耳細聽。
“是啊，接到好幾次報案，都是小區老人舉報，說七棟有個‘天煞災星’，讓我們趕緊抓走。”
“那孩子父母雙亡壓根就是意外，女孩失蹤案也是突發狀況，怎麽能簡單斷定是一個人的錯呢？人要有那麽大本事，早一步登天了。”
寧萌微微怔忪，失蹤的女孩……
是她嗎？
在自己錯過的時間裏，周野再次淪為眾矢之的。寧萌心頭悶悶的，她不想殃及無辜。
剛要轉身，突然有道陰惻惻的黑影擋在眼前，是剛才那些七嘴八舌的鬼來到跟前，堵成一面陰森恐怖的墻。
寧萌局促不安，“請問？”
正當她想好往哪邊跑時，那群鬼彎腰呈100°，鞠躬十分誠懇。
“老大好！”
寧萌：“啊？”
“我們想好好做鬼，希望您能帶我們走上正道。”
寧萌：“……”
她差點沒繃住表情。
眾鬼以為寧萌猶豫了，忙不疊地表忠心，“老大放心，我們什麽都幹過，有啥就提，使勁使喚！”
寧萌若有所思。
“那可以麻煩你們，幫我找一個人嗎？”
寧萌根據他們給的信息來到網吧，這裏徹夜通明，煙霧彌漫。空調外機呼呼直響。
她趴在玻璃窗外反覆尋找，終於在角落最後一排發現了目標。
周野左手手臂慵懶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右手興致索然地敲打鍵盤。周遭人不少，盯著他的屏幕偶爾要說點什麽。
本人卻漠不關心，幾乎沒開口過，清雋側臉愈發棱角分明，眼瞼下片了層蔚然霧霭，眸中陰翳澹然。
不可向邇。
寧萌悻悻收回手，“他果然心情不好，在外面等等吧。”
她和莫名來的“小弟”們聊天，聽他們從生前驚險遭遇談到死後花樣懲罰，津津有味。
網吧裏面。
這局結束後有人還想玩，觍著臉問，“周爺，我女朋友還想上分，你再帶帶她唄，錢不是問題，只要你松口，多少倍都行。”
另一個模樣嬌俏的女生立刻開口，“剛才那波三殺好厲害，想學！”
周野淡淡出聲，“說了一局就一局，有正事。”
他又切屏想看監控，被王梓超拉起來，“別弄了，有屁用啊，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聽到“死”這個字，本來姿態松散的周野一拳頭懟過去，他手勁大，給王梓超打懵了。
“差不多得了，別怪老子翻臉。”
周野再度擡頭，恍惚看見灰蒙蒙玻璃窗外，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坐在那裏。
寧萌臉頰肉癟下去了分毫，皓白的皮膚上透著淡粉的氣色，灰塵落在楚楚動人的眼角，雙目剪水，裙子有些臟了，仰頭說話卻始終保持禮貌的距離。
像是逃亡歸來的落難公主。
周野呼吸都忘了，反應過來後瘋狂往外跑。
寧萌聽到動靜起身，愧疚且局促地打招呼，“周野，游戲打完了嘛？”
周野眼眶酸脹，無比後悔剛才開了那局游戲。
他輕輕將人摟在懷裏，害怕到顫抖。
“寧萌，你還知道回來。”
“當然要回來啦，不歡迎嗎？”寧萌打趣道。
周野搖著頭，貪婪汲取她身上的味道，“沒，回來就好。”
網吧裏面有人出來看熱鬧，寧萌不自在地推了推，“周野，可以松手了。”
周野低聲下氣地哄人。
“多抱兩下行不行？我身上不臟的。”
雖然寧萌的身體早已恢覆如常，周野卻仍在加深這個擁抱，如獲珍寶。
前者硬生生吞咽到嘴邊的拒絕。
“是我衣服臟。”寧萌下意識安慰道，“周野，我沒事，這不好端端回來了嘛。”
她隱約察覺到周野在害怕。
“好？”周野啞聲問，“臉都癟了還好。”
寧萌撇嘴，“那挺好呀，都成年了還要什麽嬰兒肥，不然你們老把我當小孩子。”
周野用手背蹭蹭她臟了吧唧的臉，“哪有小孩兒比你還不乖？”
寧萌：“……”
白擔心了。
其他狐朋狗友跟出來湊熱鬧剛好撞見這幕，反覆擦亮眼睛。
這他爹是周野？
膩歪得想吐。
王梓超驚訝道，“臥槽，這就找到了？”
轉念一想，他直接開罵：“……沒見過這麽惡心的人。”
周野有條不紊松手，將人往身後帶，小心翼翼地護著。
“啥比東西，嘴巴放幹凈點。”
這些話寧萌可聽不得。
王梓超氣笑了，“裝你爹純，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寬以待己、嚴以律人懂不懂。”
周野聳肩，“說對了，我就這麽幹的。”
寧萌眨眨眼睛，反應過來後笑容狡黠。
王梓超看他們意味深長的表情，把自己的話稍加咀嚼，猛地拍響腦袋。
“靠，我不是那意思，記反了記反了。”
周野好整以暇，“正常，你有腦子才見鬼了。”
跟在寧萌身後的那些鬼齊刷刷站軍姿。
“這人為啥能看見我們？”
“老大求保護！”
寧萌無語凝噎：“沒有惡意，我就想問問你們這樣……是怎麽進監獄的？”
沒頭沒腦到讓人懷疑。
周野眸光微深，睫毛投下陰戾的影，站在寧萌視線盲區睥睨那些鬼。
滾遠點。
眾鬼虎軀一震：“……”
這人好兇。
寧萌見他們表情忌憚，納悶回頭。
周野瞬間松開眉頭，眼睛微垂，假意僝僽喟嘆。
“鬼都有人保護。”
寧萌頓時責任感爆棚，“放心，你還有我保護呢。”
眾鬼兩眼一黑：“……”
太會裝了。
周野被哄得笑瞇了眼，饜足攬人往裏走。
“等我幾分鐘，黎宏潤說有個老單主的號出問題了，我上線看看。”
“好，不著急。”寧萌左顧右盼，發現沒什麽空位了，恬靜地站在角落。
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吊兒郎當說，“早說你喜歡乖的我妹就有機會了。”
另一人呵笑，“切，跟那沒關系，誰不喜歡更好看的，周爺同理，這妹妹比你妹還好看。”
“哈哈，那倒是。”
周野聽得心煩，握住鼠標的手很用力，手指關節哢嚓作響，換作以前，他早就一腳踹了過去。
但是，他不想當著寧萌的面動手，免得嚇到她。
剛想開口警告幾句，被寧萌搶先了。
“我只覺得你妹妹好慘，如果我是她，寧願不認識你這個哥哥。”寧萌輕描淡寫道。
兩人面子掛不住，被個小姑娘罵的一無是處。
“過來。”周野暗自勾唇，“坐好。”
寧萌被他摁在椅子裏，周野就站沙發椅後面，俯下身擺弄鼠標鍵盤。
他凜冽幹凈的氣息掠過頭頂，將寧萌整個圈在懷裏。
寧萌毛茸茸的碎發不自覺掃弄周野的喉結，她總覺得身後的人體溫太高，後腦勺發燙了。
“你身上好熱。”寧萌推搡道。
“讓你坐還不領情。”周野嗤笑，“行，那你讓開點兒，我們擠一擠。”
胸腔的振動讓寧萌耳朵癢癢的，“不行，這怎麽擠得下？”
周野低聲引誘，“我腿挺結實的。”
寧萌覺得他又在欺負人，“算了，我起來讓給你。”
她戳了戳周野硬邦邦的手臂，對方紋絲不動。
周野的視線始終在電腦屏幕上，瞳孔浮入藍調片光，用看似漫不經心的口吻說：
“寧萌，招惹過頭就別想著離開。”
他不會放手的。
就算平安回來，周野也偏執得想讓她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允許再有任何意外。
出網吧後，周野解開鎖屏把手機塞給寧萌。
“先給阿姨叔叔打個電話吧。”
寧萌吞咽口水，沒由來的緊張了。
“不敢？”周野抽回去劃了幾道，“行了。”
霎時，寧萌覺得手機像燙手山芋，對著通話請求界面坐立難安。
嚴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倦傳至耳邊，“餵？周野，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啊。”
寧萌沈默片刻，“媽媽，是我。”
手機那頭一陣咕咕噥噥、劈裏啪啦的聲響，半晌後，穿衣服和吸拉拖鞋的動靜接踵而至。
“你跑哪裏去了！我們馬上來接你！”
寧萌還沒想好理由，支支吾吾道，“我、我在姥爺那裏，想他了。”
這句倒是沒說謊。
夫婦倆靜默五秒，平緩冷靜的呼吸聲透出聽筒。
嚴鳳哽咽，“萌萌，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其實我們都看出來了，你這孩子懂事，有事不想說出來，害怕我們擔心。”寧國沈穩道。
他們寬慰的口吻勝過晚風溫柔。
寧萌經歷過九死一生，面對蕩然於世的可怖鬼怪也能波瀾不驚。
卻因為沒有責備而鼻酸了。
她的父母，簡直好到世間絕無僅有。
寧萌不願欺瞞，張嘴想全盤托出。
“媽媽，爸爸，其實我能看見……”
她呆呆楞住，“鬼”字怎麽都說不出口。
“嗯？”嚴鳳翹首以盼。
寧萌又試過幾次無果，只好嘆氣，“沒什麽，以後再告訴你們吧。”
“好。”嚴鳳松了口氣，“我們現在來接你？”
許久沒吭聲的周野忽然彎腰，附在寧萌耳邊。
“不用了阿姨，我送她回來。”
電話那頭，嚴鳳和寧國相顧無言。
他們怎麽可能看不出周野的心思。
但是經過幾天的相處，兩人了解到這名沈默寡言的少年懂禮貌、有分寸，最起碼能夠確保寧萌跟他待一塊不會有危險。
此外的，放任自流吧。
“那，麻煩你啦。”寧國認真叮囑，“你們要是餓了就去吃頓夜宵再回來，想吃什麽就買，費用我們全部報銷。”
“好，謝謝老爸。”寧萌乖乖應下。
周野接過手機道了聲“再見”才掛斷。
王梓超打著哈欠推網吧玻璃門，“幹嘛，你要走了？”
“嗯。”周野懶散甩手。
“行行行，人都回來了，趕緊回去吧，再不睡覺你要猝死咯。”王梓超壓根就沒想挽留，轉頭擺弄自動販賣機投硬幣。
寧萌探頭打量周野的側臉，“你不會一直在通宵吧？沒人管也不能這麽放肆啊。”
周野徐徐停頓，衣角被風鼓動，空氣裏散開微弱的洗衣粉香氣。
在淩晨昏暗霓虹燈拍下，他顯得格外伶俜。
“還說我，自己多需要人操心不知道麽。”
寧萌眼睛快速眨動，“為了找我？”
周野“嗯”一聲，“我這人容易養成習慣，沒你睡不著唄。”
野調無腔地粉飾這個事實。
寧萌深表讚同，“我也是！沒你心裏不踏實。”
嘁。
完全不是一回事。
“少學我。”周野擡手在她腦袋上蹂躪幾下，沒再多說。
兩人走進24小時營業的肯德基，點了兩個套餐，吃完才打車回小區。
回家的路上，寧萌看到有只鬼站在小區公告欄旁指指點點。
“人口失蹤，找到必有重金酬謝，整整二十萬！我去，這小丫頭值這麽多錢，換成冥幣得是多少啊。”
寧萌好奇看去。
彩色照片上是一張唇紅齒白的臉，笑起來很像……
“這不是我嗎？”她瞳孔巨震。
鬼聞聲望去，眼球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確認無誤後，他猛地往寧萌撲來。
“我嘞個，這不是撿錢嗎！”
周野趕緊將寧萌拉回來，大步流星朝前走。
寧萌跟得踉蹌，眼看著快到家門口了，她用力抓住周野，“等等！”
寧萌將人懟在鐵欄上，踮腳在他臉上和手背上“啵”了很多口。
一、二、三、四……下。
她掰著手指頭數，“還差幾個小時來著？”
寧萌的唇比果凍還柔軟，周野被鋪天蓋地的吻親得一陣恍惚，夜風驚擾過境也難以克制滾燙的皮膚。
“靠。”他低罵。
甚至起了些微妙的反應。
“別生氣嘛，你讓我親的！”寧萌幹了壞事就想跑。
周野攬住她的腰輕笑。
“不想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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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裏超過半數的人都在終點站下了車，寧萌隨著人流走出大巴車。
火車站內，四處都能聽到拖動行李箱的聲音。盡管此時已將近晚上九點，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輛依舊很多，甚至有交通堵塞的跡象。
“有沒有到惠城大學附近參觀的學生？拼車有優惠哈。”
“惠城紀念品甩賣啦，絕對正品，比在景區買便宜兩倍不止。”
寧萌穿過吆喝的人群，等人行道信號燈變綠，徑直走到對面的公交車站，這裏相對冷清許多。
前面有幾輛空的士駛過，她下意識伸手想攔。
“唰——”車急馳而過。
寧萌訕訕地收回手，“差點忘了別人看不到我。”
話音剛落，她恍惚看見兩個賊眉鼠眼的人蹲在電瓶車後面大聲密謀。
一名紫毛男點了根劣質煙，嘬得那模樣十分怪異，“終於出來了，走，跟哥幹票大的。”
同行的幹瘦男滿臉麻子，一臉崇拜，顯然是紫毛男的跟班。
“哥，雖然你就拘留了幾天，但咱倆在火車站門口商量，會不會不太好啊？”
紫毛男給了他一拳頭，“蠢不蠢啊你，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這塊別說有人，連個鬼都沒見著，怕個屁！”
寧萌默默舉手：“……那還是有鬼的。”
比如她自己。
遠光燈像審訊的手電筒般照亮那兩顆鬼鬼祟祟的腦袋，數字紅標顯示107路車，是回家的那班公交車來了。
司機見候車區沒人，又考慮到可能有人要下車，只開了後門。
幹瘦男匆匆站起來，“這輛電瓶扣下來了。”
“慢著，先等公交過去。”紫毛男一看就是老手，絲毫不慌亂。
寧萌半只腳都踏上公交了，道德的譴責又讓她收回腳步。
她轉身蹲在兩人身後。
幹瘦男嚇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哥，你有沒有覺得背後有人在看我們啊？”
“怎麽可能，別自己嚇自己。”紫毛男“噅”了一聲。
寧萌思索著該怎麽引人註目時，樹上突然飄過一陣花瓣。
“嗯？”
她的聲音讓紫薇花瓣在半空又轉了個圈。很好，招陰體質還有這種作用。
寧萌雙手叉腰，使勁對著花瓣吹氣，花骨朵全落在兩人頭上了。
紫毛男狐疑道：“不是，哪來的風啊？這樹壞我好事。”
“哥，我有點害怕。”幹瘦男膽怯地說。
今晚火車站人多，特警也被派遣來巡邏，黑色警車路過時，裏面的人被那極具規律性的落花吸引了目光。
才看幾眼，特警獨有的警覺性便敏銳地察覺到不對，“那兩個人動作很可疑，好像在撬鎖？”
他們把車停下，悄無聲息地靠近。
特警一把抓起紫毛男的手，“你有點眼熟啊，上個月去網吧偷CPU的也是你吧。怎麽，這次改電瓶了？”
幹瘦男立刻慫了，“沒沒沒，我什麽都不知道！”
“就這出息。”紫毛男嘴硬道，“這次還沒偷走倒賣呢，你們別想隨便定罪。”
特警看了看他們手裏卸下來的東西，不容置喙地說，“跟盈利沒關系，故意破壞財物罪都夠你罰款的，別廢話，走一趟。”
紫毛男終於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不情不願地上了車。
寧萌恨不得敲鑼打鼓，“特警姐姐好帥！”
她悄悄跟上車，緊張得嘴碎，“我蹭車是不好，但好歹協助抓到不法分子了，應該算將功補過吧。”
這可是寧萌目前蹭到最有排面的車。
派出所門口。
寧萌拍拍臟兮兮的小裙子跳下警車，她的出現引起樹下聚集的鬼們交頭接耳。
他們長著兇神惡煞的臉，身上甚至能看到槍口留下的痕跡，皮肉焦黑，仿佛被油炸過。
“這鬼什麽來路？不但能進局子，還能坐警車？”
“我估摸著是祖墳冒青煙的路數，生前根正苗紅吧。”
“唉，不像咱蹲了半輩子牢房，死後好不容易從十八層地獄出來，再想改邪歸正就難了。”
聽著他們的牢騷，寧萌發現的確沒在警察局這類地方見過其他鬼魂。大概是受到紅星信仰的影響吧。
想到這裏，寧萌挺直了腰板。
前方有幾名剛出完外勤回來的警察，制服後背全被汗水濕透了。
“天天為了屁大點事叫我們過去，科普一萬遍要講究科學，有些人怎麽就不信呢。”
“算了，跑一趟就跑一趟吧，起碼讓群眾安心。”
前臺值班的警察順口問，“又是平山小區？”
周野的小區？
寧萌忍不住側耳細聽。
“是啊，接到好幾次報案，都是小區老人舉報，說七棟有個‘天煞災星’，讓我們趕緊抓走。”
“那孩子父母雙亡壓根就是意外，女孩失蹤案也是突發狀況，怎麽能簡單斷定是一個人的錯呢？人要有那麽大本事，早一步登天了。”
寧萌微微怔忪，失蹤的女孩……
是她嗎？
在自己錯過的時間裏，周野再次淪為眾矢之的。寧萌心頭悶悶的，她不想殃及無辜。
剛要轉身，突然有道陰惻惻的黑影擋在眼前，是剛才那些七嘴八舌的鬼來到跟前，堵成一面陰森恐怖的墻。
寧萌局促不安，“請問？”
正當她想好往哪邊跑時，那群鬼彎腰呈100°，鞠躬十分誠懇。
“老大好！”
寧萌：“啊？”
“我們想好好做鬼，希望您能帶我們走上正道。”
寧萌：“……”
她差點沒繃住表情。
眾鬼以為寧萌猶豫了，忙不疊地表忠心，“老大放心，我們什麽都幹過，有啥就提，使勁使喚！”
寧萌若有所思。
“那可以麻煩你們，幫我找一個人嗎？”
寧萌根據他們給的信息來到網吧，這裏徹夜通明，煙霧彌漫。空調外機呼呼直響。
她趴在玻璃窗外反覆尋找，終於在角落最後一排發現了目標。
周野左手手臂慵懶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右手興致索然地敲打鍵盤。周遭人不少，盯著他的屏幕偶爾要說點什麽。
本人卻漠不關心，幾乎沒開口過，清雋側臉愈發棱角分明，眼瞼下片了層蔚然霧霭，眸中陰翳澹然。
不可向邇。
寧萌悻悻收回手，“他果然心情不好，在外面等等吧。”
她和莫名來的“小弟”們聊天，聽他們從生前驚險遭遇談到死後花樣懲罰，津津有味。
網吧裏面。
這局結束後有人還想玩，觍著臉問，“周爺，我女朋友還想上分，你再帶帶她唄，錢不是問題，只要你松口，多少倍都行。”
另一個模樣嬌俏的女生立刻開口，“剛才那波三殺好厲害，想學！”
周野淡淡出聲，“說了一局就一局，有正事。”
他又切屏想看監控，被王梓超拉起來，“別弄了，有屁用啊，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聽到“死”這個字，本來姿態松散的周野一拳頭懟過去，他手勁大，給王梓超打懵了。
“差不多得了，別怪老子翻臉。”
周野再度擡頭，恍惚看見灰蒙蒙玻璃窗外，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坐在那裏。
寧萌臉頰肉癟下去了分毫，皓白的皮膚上透著淡粉的氣色，灰塵落在楚楚動人的眼角，雙目剪水，裙子有些臟了，仰頭說話卻始終保持禮貌的距離。
像是逃亡歸來的落難公主。
周野呼吸都忘了，反應過來後瘋狂往外跑。
寧萌聽到動靜起身，愧疚且局促地打招呼，“周野，游戲打完了嘛？”
周野眼眶酸脹，無比後悔剛才開了那局游戲。
他輕輕將人摟在懷裏，害怕到顫抖。
“寧萌，你還知道回來。”
“當然要回來啦，不歡迎嗎？”寧萌打趣道。
周野搖著頭，貪婪汲取她身上的味道，“沒，回來就好。”
網吧裏面有人出來看熱鬧，寧萌不自在地推了推，“周野，可以松手了。”
周野低聲下氣地哄人。
“多抱兩下行不行？我身上不臟的。”
雖然寧萌的身體早已恢覆如常，周野卻仍在加深這個擁抱，如獲珍寶。
前者硬生生吞咽到嘴邊的拒絕。
“是我衣服臟。”寧萌下意識安慰道，“周野，我沒事，這不好端端回來了嘛。”
她隱約察覺到周野在害怕。
“好？”周野啞聲問，“臉都癟了還好。”
寧萌撇嘴，“那挺好呀，都成年了還要什麽嬰兒肥，不然你們老把我當小孩子。”
周野用手背蹭蹭她臟了吧唧的臉，“哪有小孩兒比你還不乖？”
寧萌：“……”
白擔心了。
其他狐朋狗友跟出來湊熱鬧剛好撞見這幕，反覆擦亮眼睛。
這他爹是周野？
膩歪得想吐。
王梓超驚訝道，“臥槽，這就找到了？”
轉念一想，他直接開罵：“……沒見過這麽惡心的人。”
周野有條不紊松手，將人往身後帶，小心翼翼地護著。
“啥比東西，嘴巴放幹凈點。”
這些話寧萌可聽不得。
王梓超氣笑了，“裝你爹純，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寬以待己、嚴以律人懂不懂。”
周野聳肩，“說對了，我就這麽幹的。”
寧萌眨眨眼睛，反應過來後笑容狡黠。
王梓超看他們意味深長的表情，把自己的話稍加咀嚼，猛地拍響腦袋。
“靠，我不是那意思，記反了記反了。”
周野好整以暇，“正常，你有腦子才見鬼了。”
跟在寧萌身後的那些鬼齊刷刷站軍姿。
“這人為啥能看見我們？”
“老大求保護！”
寧萌無語凝噎：“沒有惡意，我就想問問你們這樣……是怎麽進監獄的？”
沒頭沒腦到讓人懷疑。
周野眸光微深，睫毛投下陰戾的影，站在寧萌視線盲區睥睨那些鬼。
滾遠點。
眾鬼虎軀一震：“……”
這人好兇。
寧萌見他們表情忌憚，納悶回頭。
周野瞬間松開眉頭，眼睛微垂，假意僝僽喟嘆。
“鬼都有人保護。”
寧萌頓時責任感爆棚，“放心，你還有我保護呢。”
眾鬼兩眼一黑：“……”
太會裝了。
周野被哄得笑瞇了眼，饜足攬人往裏走。
“等我幾分鐘，黎宏潤說有個老單主的號出問題了，我上線看看。”
“好，不著急。”寧萌左顧右盼，發現沒什麽空位了，恬靜地站在角落。
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吊兒郎當說，“早說你喜歡乖的我妹就有機會了。”
另一人呵笑，“切，跟那沒關系，誰不喜歡更好看的，周爺同理，這妹妹比你妹還好看。”
“哈哈，那倒是。”
周野聽得心煩，握住鼠標的手很用力，手指關節哢嚓作響，換作以前，他早就一腳踹了過去。
但是，他不想當著寧萌的面動手，免得嚇到她。
剛想開口警告幾句，被寧萌搶先了。
“我只覺得你妹妹好慘，如果我是她，寧願不認識你這個哥哥。”寧萌輕描淡寫道。
兩人面子掛不住，被個小姑娘罵的一無是處。
“過來。”周野暗自勾唇，“坐好。”
寧萌被他摁在椅子裏，周野就站沙發椅後面，俯下身擺弄鼠標鍵盤。
他凜冽幹凈的氣息掠過頭頂，將寧萌整個圈在懷裏。
寧萌毛茸茸的碎發不自覺掃弄周野的喉結，她總覺得身後的人體溫太高，後腦勺發燙了。
“你身上好熱。”寧萌推搡道。
“讓你坐還不領情。”周野嗤笑，“行，那你讓開點兒，我們擠一擠。”
胸腔的振動讓寧萌耳朵癢癢的，“不行，這怎麽擠得下？”
周野低聲引誘，“我腿挺結實的。”
寧萌覺得他又在欺負人，“算了，我起來讓給你。”
她戳了戳周野硬邦邦的手臂，對方紋絲不動。
周野的視線始終在電腦屏幕上，瞳孔浮入藍調片光，用看似漫不經心的口吻說：
“寧萌，招惹過頭就別想著離開。”
他不會放手的。
就算平安回來，周野也偏執得想讓她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允許再有任何意外。
出網吧後，周野解開鎖屏把手機塞給寧萌。
“先給阿姨叔叔打個電話吧。”
寧萌吞咽口水，沒由來的緊張了。
“不敢？”周野抽回去劃了幾道，“行了。”
霎時，寧萌覺得手機像燙手山芋，對著通話請求界面坐立難安。
嚴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倦傳至耳邊，“餵？周野，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啊。”
寧萌沈默片刻，“媽媽，是我。”
手機那頭一陣咕咕噥噥、劈裏啪啦的聲響，半晌後，穿衣服和吸拉拖鞋的動靜接踵而至。
“你跑哪裏去了！我們馬上來接你！”
寧萌還沒想好理由，支支吾吾道，“我、我在姥爺那裏，想他了。”
這句倒是沒說謊。
夫婦倆靜默五秒，平緩冷靜的呼吸聲透出聽筒。
嚴鳳哽咽，“萌萌，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其實我們都看出來了，你這孩子懂事，有事不想說出來，害怕我們擔心。”寧國沈穩道。
他們寬慰的口吻勝過晚風溫柔。
寧萌經歷過九死一生，面對蕩然於世的可怖鬼怪也能波瀾不驚。
卻因為沒有責備而鼻酸了。
她的父母，簡直好到世間絕無僅有。
寧萌不願欺瞞，張嘴想全盤托出。
“媽媽，爸爸，其實我能看見……”
她呆呆楞住，“鬼”字怎麽都說不出口。
“嗯？”嚴鳳翹首以盼。
寧萌又試過幾次無果，只好嘆氣，“沒什麽，以後再告訴你們吧。”
“好。”嚴鳳松了口氣，“我們現在來接你？”
許久沒吭聲的周野忽然彎腰，附在寧萌耳邊。
“不用了阿姨，我送她回來。”
電話那頭，嚴鳳和寧國相顧無言。
他們怎麽可能看不出周野的心思。
但是經過幾天的相處，兩人了解到這名沈默寡言的少年懂禮貌、有分寸，最起碼能夠確保寧萌跟他待一塊不會有危險。
此外的，放任自流吧。
“那，麻煩你啦。”寧國認真叮囑，“你們要是餓了就去吃頓夜宵再回來，想吃什麽就買，費用我們全部報銷。”
“好，謝謝老爸。”寧萌乖乖應下。
周野接過手機道了聲“再見”才掛斷。
王梓超打著哈欠推網吧玻璃門，“幹嘛，你要走了？”
“嗯。”周野懶散甩手。
“行行行，人都回來了，趕緊回去吧，再不睡覺你要猝死咯。”王梓超壓根就沒想挽留，轉頭擺弄自動販賣機投硬幣。
寧萌探頭打量周野的側臉，“你不會一直在通宵吧？沒人管也不能這麽放肆啊。”
周野徐徐停頓，衣角被風鼓動，空氣裏散開微弱的洗衣粉香氣。
在淩晨昏暗霓虹燈拍下，他顯得格外伶俜。
“還說我，自己多需要人操心不知道麽。”
寧萌眼睛快速眨動，“為了找我？”
周野“嗯”一聲，“我這人容易養成習慣，沒你睡不著唄。”
野調無腔地粉飾這個事實。
寧萌深表讚同，“我也是！沒你心裏不踏實。”
嘁。
完全不是一回事。
“少學我。”周野擡手在她腦袋上蹂躪幾下，沒再多說。
兩人走進24小時營業的肯德基，點了兩個套餐，吃完才打車回小區。
回家的路上，寧萌看到有只鬼站在小區公告欄旁指指點點。
“人口失蹤，找到必有重金酬謝，整整二十萬！我去，這小丫頭值這麽多錢，換成冥幣得是多少啊。”
寧萌好奇看去。
彩色照片上是一張唇紅齒白的臉，笑起來很像……
“這不是我嗎？”她瞳孔巨震。
鬼聞聲望去，眼球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確認無誤後，他猛地往寧萌撲來。
“我嘞個，這不是撿錢嗎！”
周野趕緊將寧萌拉回來，大步流星朝前走。
寧萌跟得踉蹌，眼看著快到家門口了，她用力抓住周野，“等等！”
寧萌將人懟在鐵欄上，踮腳在他臉上和手背上“啵”了很多口。
一、二、三、四……下。
她掰著手指頭數，“還差幾個小時來著？”
寧萌的唇比果凍還柔軟，周野被鋪天蓋地的吻親得一陣恍惚，夜風驚擾過境也難以克制滾燙的皮膚。
“靠。”他低罵。
甚至起了些微妙的反應。
“別生氣嘛，你讓我親的！”寧萌幹了壞事就想跑。
周野攬住她的腰輕笑。
“不想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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